第57章,宋韻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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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淵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氣氛倒是融洽。

  「仲珩兄,」馬文淵插嘴道,「宋先生這次外調,來信說了些什麼?路上可還順利?」

  宋璲嘆了口氣,

  「家父年紀大了,千里跋涉,我和慎兒都有些放心不下。

  「前幾日來了封信,說已經到了開封,一切安頓妥當,讓家裡不必掛念。

  「他老人家脾氣拗,說什麼『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把年紀了還逞強。」

  「宋先生是當世大儒,朝廷倚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馬文淵安慰了一句。

  宋濂年紀確實不小,如今六十多了。

  如果他是朝廷金字塔頂尖那一小搓,馬文淵都能夠理解,六十歲正是闖蕩的年紀。

  哪怕是京中翰林,馬文淵都能理解。

  可宋濂不過當了個七品知縣,還如此拼命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宋璲聽了馬文淵的話,只是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又坐了片刻。

  宋璲忽然起身道,

  「殿下,曹國公,容草民失陪片刻。慎兒,你陪殿下和曹國公說說話。」

  說完朝馬文淵微微頷首,便退出了花廳。

  朱標和李貞對視一眼,都沒說什麼。

  皇帝皇后牽線、太子和國公陪同。

  這番陣仗已經給足了宋家面子。

  宋璲準備告退,意味著真正的「正事」要開始了。

  果然,不多時,屏風後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朱標忽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哎呀,坐了半日,腰都硬了。姑父,咱們去後院走走?仲珩兄方才說府上有一株老桂,正好去看看。」

  馬文淵看得分明。

  朱標朝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們走了,你好好聊。

  李貞端坐如鐘,聞言緩緩站起身來,也笑了笑。

  笑容里待著「別搞砸了」的囑託。

  「好。」李貞吐出一個字。

  宋璲會意,連忙起身引路,

  「後院桂花確實開了,殿下、曹國公這邊請。草民帶路。」

  他又轉頭看向宋韻蘭,溫聲道:「蘭兒,你陪國舅爺坐坐,我去去就來。」

  宋韻蘭微微頷首:「兄長放心。」

  朱標經過馬文淵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舅舅,一個時辰夠不夠?不夠的話兩個時辰也行。」

  「去去去。」馬文淵無奈的擺了擺手。

  聊兩個時辰的天?

  上輩子開會都很難開這麼久。

  朱標笑著跟著李貞和宋璲出了花廳。

  腳步聲漸漸遠去,廊下的丫鬟也識趣地退到了門外。

  花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馬文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放鬆得很。

  他轉頭看向宋韻蘭,直到此刻,他才有時間觀察對方的樣貌。

  瓜子臉,眉眼如畫,柳眉細長,鼻樑挺秀,嘴唇不點而朱,偏偏膚色白淨,襯著一頭烏髮,素淨里透出一股子清雅。

  她站在那兒,像一卷剛展開的宋人手帖——淡墨寫就,越看越有味道。

  只能說自家姐姐的審美是在線的。

  馬文淵收回視線,笑容不減,隨口找了個話題,

  「你兄長和你父親,長得像嗎?」

  宋韻蘭正捧著茶盞,聽他這麼一問,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國舅爺問得倒是別致。旁人第一回見面,不是誇容貌就是問才學,您倒好,問起家父長相來了。」

  「容貌才學這些,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來。」馬文淵理所當然地說,「但我沒見過你父親,確實有些好奇。」

  宋韻蘭歪著頭想了想,認真答道:「我兄長的眉眼像我父親,但臉型隨了我母親,更方一些。父親瘦,兄長也瘦。不過父親鬚髮全白了,兄長還是花白的。」


  「那你呢?隨了誰?」

  這問題問得有些冒昧了。

  主要是馬文淵卻是找不到話題聊。

  上輩子他攏共就一段婚姻。

  沒接觸過太多這些。

  宋韻蘭沒有惱,反而抿嘴一笑,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我隨了我娘。我娘是蘇州人,生得白淨。」

  「蘇州好地方。」

  馬文淵點點頭,毫不見外地又續了一杯茶,「我還沒去過,等以後有空了,一定要去看看。」

  宋韻蘭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聲音輕了幾分,

  「國舅爺若想去,總有機會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成了親,回娘家的時候自然就去了。

  馬文淵聽出了弦外之音,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

  「宋小姐,」

  馬文淵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側頭看著她,

  「平日裡除了讀書,還做什麼?總不會整天捧著《左傳》《史記》吧?」

  宋韻蘭被他這直來直去的問法惹得彎了彎唇角,想了想,答道,

  「韻蘭還彈琴。父親說,讀書養氣,彈琴養心。心煩的時候彈一曲,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琴?」

  「什麼琴?伏羲式?仲尼式?」

  宋韻蘭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這位國舅爺居然還懂琴的形制,

  「是一張仲尼式的舊琴,音色清越,是父親年輕時從老家帶來的。國舅爺也通音律?」

  「不通,完全不通。」馬文淵大大方方地搖頭,

  「五音不全,唱歌跑調。不過我喜歡聽。琴的聲音好聽,乾乾淨淨的,不像箏那麼熱鬧。」

  宋韻蘭不知跑調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箏也不全是熱鬧的,也有清冷的曲子。不過國舅爺說得對,琴確實更安靜些。」

  「那宋小姐最喜歡彈什麼曲子?」馬文淵饒有興致地問。

  「《高山》。」宋韻蘭沒有猶豫,

  「父親說,我彈《高山》比彈《流水》好。大概是我性子不夠柔,彈不出流水的婉轉。」

  馬文淵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姑娘很有意思。

  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不遮掩,也不強求改變。

  「《高山》好。」馬文淵點點頭,

  「山是硬的,穩的,風吹不動。宋小姐的性子,大概是像山的。」

  宋韻蘭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接這個話,而是反問道:「國舅爺呢?您平日裡除了燒琉璃、帶學生,還做什麼?」

  馬文淵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看書,算帳,偶爾跟學生下一盤棋。

  「每次都輸給方孝孺,那小子算計太精了。還有就是發呆。」

  「發呆?」宋韻蘭歪了歪頭。

  「對,發呆。坐在後院的桂花樹下,什麼都不想,就看著天上的雲飄過去。」

  馬文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坦然,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我以前在軍中的時候,有個老卒跟我說,『國舅爺,您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閒得住。』我覺得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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