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宋府一大家子人
馬車穿過秦淮河上的石橋，沿著烏衣巷的青石板路不緊不慢地走著。
秋日的陽光從帘子縫隙里漏進來，在馬文淵的袍角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朱標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說道。
「舅舅，你緊張嗎？」
朱標靠在軟墊上，側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
馬文淵卻是神色如常，
「有什麼好緊張的？」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旁人去相看姑娘，不是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就是提前打無數遍腹稿。舅舅倒好，跟去串門似的。」
「可不就是串門麼。」
馬文淵隨口道，
「宋先生家的門我雖沒登過，但他的學問我是敬重的。他家的姑娘，想來也差不到哪裡去。合眼緣就成，不合眼緣也罷。緊張做什麼？」
「意思你去常府也很緊張？」
朱標不說話了。
畢竟馬文淵可不是尋常的臣子，他是真敢調侃回來。
尤其朱標就十五六歲，這般年紀如何說的過馬文淵。
馬文淵笑了。
他是真不緊張。
上輩子經歷那麼多。
見個姑娘算什麼大陣仗？
再說，這門親事是自家姐姐牽的線，老朱點了頭的。
他就是個走流程的。
合眼緣最好，不合眼緣也不至於掉腦袋，慌什麼？
馬車在烏衣巷深處一座宅院門前停了下來。
馬文淵下了馬車，抬眼打量了一下宋府的門楣。
門不大，黑漆銅環，兩側各有一株老槐樹，樹蔭如蓋，將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清涼里。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宋府」二字，筆力遒勁，像是宋濂自己的手筆。
「宋先生不在家，咱們這麼一大幫人湧進來，會不會太叨擾了？」
馬文淵轉頭問朱標。
「母后早就打過招呼了。」朱標笑道，
「宋先生也交代過府里，說太子殿下和國舅爺若是來了，要好生接待。
「他雖不在，宋家的人總在的。」
馬文淵點點頭。
門房進去通報後，不過片刻。
宋府中門就大開了。
朱標沒有擺出太子依仗，因此宋府人並不知道朱標要來，提前沒有準備。
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怠慢太子。
哪怕太子是宋濂的學生。
很快，一道身影走出了宅子，其身後烏泱泱跟著一大片人。
為首者生得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文人的清高之氣，步伐不緊不慢，一看就是書香門第里教養出來的人物。
「草民宋璲，參見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他撩袍就要行大禮，被朱標一把扶住。
「仲珩不必多禮。今日是陪舅舅來走動，不講那些虛禮。」
馬文淵在旁邊打量著宋璲。
這人他聽說過。
宋濂的次子，字仲珩，書道造詣極高，小篆尤其是當世一絕。
後世說起明代書法，宋璲的名字有一席之地。
只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宋璲，鬢邊已經帶著幾根白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幾分。
宋璲引著眾人往裡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一邊走一邊介紹家中的情形。
「家父前幾日來信有過交代，說太子殿下和國舅爺若是光臨，務必好生款待。只是簡陋之舍，怕委屈了諸位。」
宋璲說話不卑不亢，語速不快不慢，很有幾分乃父之風。
朱標笑道，「仲珩客氣了。宋先生不在，璲兄主持家務，辛苦辛苦。」
馬文淵走在遊廊上，目光掃過院中的布局。
宋府不算大，但處處透著一種從容妥帖的雅致。
牆角一叢修竹，廊下一架紫藤，連腳下的青石板都鋪得疏密有致，不是那種刻意的富貴氣，而是日積月累浸潤出來的文墨書香。
只能說不愧是書香門第，清流人家。
只是這等清流人家似乎也沒什麼好下場。
「仲珩，」馬文淵隨口插入話題，問道，
「府上如今都有哪些人在？宋先生的子嗣，這些年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正好認認。」
宋璲微微一笑，邊走邊道：「家父膝下三子。長兄宋瓚，字仲珪，如今在金華老家照看田產和家廟，不在京中。他生性淡泊，不喜官場應酬，家父也就由著他去了。」
馬文淵點點頭。
「在下是次子，宋璲，想來國舅爺是知道的。說是『子』，其實也不年輕了，虛度二十七載，一事無成，只在家讀書寫字、照顧老父起居。」
宋璲說著自嘲地笑了笑。
「仲珩兄的書法，我初到應天府時，就聽人提過很多次，可不是什麼虛度光陰吧。」
「小篆能寫到仲珩兄這個程度的，當世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
宋璲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位聞名京城的國舅爺居然知道自己的書道，不由得對馬文淵多了幾分好感，拱手道，
「國舅爺謬讚了。」
一行人穿過遊廊，繞過一座小小的假山，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是方才見過的那位門房老僕，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生得端正清秀，眉眼間與宋璲有幾分相似，但比宋璲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這是兄長長子宋慎。」宋璲指了指那個年輕人，
「慎兒，過來見過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宋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草民宋慎，參見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馬文淵還了半禮，目光在這對叔侄身上轉了一圈。
宋璲二十七，宋慎看起來也有二十出頭。
宋濂老登還真是老當益壯。
「宋慎如今在做什麼？」朱標隨口問道。
宋璲代為答道：「回殿下，這孩子去年剛入了學讀書，明年打算去試一試鄉試。
「成與不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宋先生的長孫，果然是一表人才。」馬文淵客氣了一句。
宋慎微微欠身：「國舅爺過獎。」
宋璲又指著假山後面正在澆花的兩個半大孩子，隨口道，
「那是慎兒的兩個弟弟，宋愷，宋恂，都在家讀書。今日就不叫過來給殿下添亂了。」
馬文淵在心裡默默理了理。
宋瓚這一房，至少三個兒子。
長子宋慎，次子宋懌、三子宋慍年紀尚小。
而宋璲肯定也有子嗣。
初次之外宋濂還有個兒子，兒子又生孫子。
這宋家還真是家大業大。
這就是宋濂的家底。
三代同堂，書香不絕。
如果不出事，宋家靠著詩書傳家，未必不能成一地氏族。
花廳設在正堂的東側，三面開窗，一面臨水。
窗外的荷塘已經過了花期，殘荷聽雨，倒也有幾分意境。
眾人落座，丫鬟上了茶。
宋璲陪坐在側，態度恭謹但不拘束，與朱標聊了幾句朝中的事，又跟李貞寒暄了兩句邊關的軍糧。
李貞雖然是曹國公，但早年管過後勤，對糧草之事頗有見地。
秋日的陽光從帘子縫隙里漏進來，在馬文淵的袍角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朱標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說道。
「舅舅，你緊張嗎？」
朱標靠在軟墊上，側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
馬文淵卻是神色如常，
「有什麼好緊張的？」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旁人去相看姑娘，不是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就是提前打無數遍腹稿。舅舅倒好，跟去串門似的。」
「可不就是串門麼。」
馬文淵隨口道，
「宋先生家的門我雖沒登過，但他的學問我是敬重的。他家的姑娘，想來也差不到哪裡去。合眼緣就成，不合眼緣也罷。緊張做什麼？」
「意思你去常府也很緊張？」
朱標不說話了。
畢竟馬文淵可不是尋常的臣子，他是真敢調侃回來。
尤其朱標就十五六歲，這般年紀如何說的過馬文淵。
馬文淵笑了。
他是真不緊張。
上輩子經歷那麼多。
見個姑娘算什麼大陣仗？
再說，這門親事是自家姐姐牽的線，老朱點了頭的。
他就是個走流程的。
合眼緣最好，不合眼緣也不至於掉腦袋，慌什麼？
馬車在烏衣巷深處一座宅院門前停了下來。
馬文淵下了馬車，抬眼打量了一下宋府的門楣。
門不大，黑漆銅環，兩側各有一株老槐樹，樹蔭如蓋，將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清涼里。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宋府」二字，筆力遒勁，像是宋濂自己的手筆。
「宋先生不在家，咱們這麼一大幫人湧進來，會不會太叨擾了？」
馬文淵轉頭問朱標。
「母后早就打過招呼了。」朱標笑道，
「宋先生也交代過府里，說太子殿下和國舅爺若是來了，要好生接待。
「他雖不在，宋家的人總在的。」
馬文淵點點頭。
門房進去通報後，不過片刻。
宋府中門就大開了。
朱標沒有擺出太子依仗，因此宋府人並不知道朱標要來，提前沒有準備。
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怠慢太子。
哪怕太子是宋濂的學生。
很快，一道身影走出了宅子，其身後烏泱泱跟著一大片人。
為首者生得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文人的清高之氣，步伐不緊不慢，一看就是書香門第里教養出來的人物。
「草民宋璲，參見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他撩袍就要行大禮，被朱標一把扶住。
「仲珩不必多禮。今日是陪舅舅來走動，不講那些虛禮。」
馬文淵在旁邊打量著宋璲。
這人他聽說過。
宋濂的次子，字仲珩，書道造詣極高，小篆尤其是當世一絕。
後世說起明代書法，宋璲的名字有一席之地。
只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宋璲，鬢邊已經帶著幾根白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幾分。
宋璲引著眾人往裡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一邊走一邊介紹家中的情形。
「家父前幾日來信有過交代，說太子殿下和國舅爺若是光臨，務必好生款待。只是簡陋之舍，怕委屈了諸位。」
宋璲說話不卑不亢，語速不快不慢，很有幾分乃父之風。
朱標笑道，「仲珩客氣了。宋先生不在，璲兄主持家務，辛苦辛苦。」
馬文淵走在遊廊上，目光掃過院中的布局。
宋府不算大，但處處透著一種從容妥帖的雅致。
牆角一叢修竹，廊下一架紫藤，連腳下的青石板都鋪得疏密有致，不是那種刻意的富貴氣，而是日積月累浸潤出來的文墨書香。
只能說不愧是書香門第，清流人家。
只是這等清流人家似乎也沒什麼好下場。
「仲珩，」馬文淵隨口插入話題，問道，
「府上如今都有哪些人在？宋先生的子嗣，這些年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正好認認。」
宋璲微微一笑，邊走邊道：「家父膝下三子。長兄宋瓚，字仲珪，如今在金華老家照看田產和家廟，不在京中。他生性淡泊，不喜官場應酬，家父也就由著他去了。」
馬文淵點點頭。
「在下是次子，宋璲，想來國舅爺是知道的。說是『子』，其實也不年輕了，虛度二十七載，一事無成，只在家讀書寫字、照顧老父起居。」
宋璲說著自嘲地笑了笑。
「仲珩兄的書法，我初到應天府時，就聽人提過很多次，可不是什麼虛度光陰吧。」
「小篆能寫到仲珩兄這個程度的，當世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
宋璲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位聞名京城的國舅爺居然知道自己的書道，不由得對馬文淵多了幾分好感，拱手道，
「國舅爺謬讚了。」
一行人穿過遊廊，繞過一座小小的假山，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是方才見過的那位門房老僕，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生得端正清秀，眉眼間與宋璲有幾分相似，但比宋璲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這是兄長長子宋慎。」宋璲指了指那個年輕人，
「慎兒，過來見過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宋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草民宋慎，參見太子殿下、曹國公、國舅爺。」
馬文淵還了半禮，目光在這對叔侄身上轉了一圈。
宋璲二十七，宋慎看起來也有二十出頭。
宋濂老登還真是老當益壯。
「宋慎如今在做什麼？」朱標隨口問道。
宋璲代為答道：「回殿下，這孩子去年剛入了學讀書，明年打算去試一試鄉試。
「成與不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宋先生的長孫，果然是一表人才。」馬文淵客氣了一句。
宋慎微微欠身：「國舅爺過獎。」
宋璲又指著假山後面正在澆花的兩個半大孩子，隨口道，
「那是慎兒的兩個弟弟，宋愷，宋恂，都在家讀書。今日就不叫過來給殿下添亂了。」
馬文淵在心裡默默理了理。
宋瓚這一房，至少三個兒子。
長子宋慎，次子宋懌、三子宋慍年紀尚小。
而宋璲肯定也有子嗣。
初次之外宋濂還有個兒子，兒子又生孫子。
這宋家還真是家大業大。
這就是宋濂的家底。
三代同堂，書香不絕。
如果不出事，宋家靠著詩書傳家，未必不能成一地氏族。
花廳設在正堂的東側，三面開窗，一面臨水。
窗外的荷塘已經過了花期，殘荷聽雨，倒也有幾分意境。
眾人落座，丫鬟上了茶。
宋璲陪坐在側，態度恭謹但不拘束，與朱標聊了幾句朝中的事，又跟李貞寒暄了兩句邊關的軍糧。
李貞雖然是曹國公，但早年管過後勤，對糧草之事頗有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