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基拉的抉擇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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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拉·大和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裡,面前屏幕上的代碼已經寫了三分之二。他的手速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今天上午那個男人說的話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你寫的代碼是MS的OS。」

  今天上午,工業學院計算機實驗室。

  基拉盯著屏幕上的代碼,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一個字符都沒有敲。夏亞站在他身後,離得不近不遠,足以看清屏幕上的內容,又不會讓人感到壓迫。

  「你知道這套系統會用在什麼地方嗎?」夏亞的聲音很低,只有基拉能聽到。

  「具體的……他們不讓我知道。」

  「那是MS。機動戰士。你寫的代碼是它的作業系統——控制關節、姿態、武器系統、以及最重要的——相轉移裝甲的能量分配。」

  基拉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終於落在鍵盤上,但沒有敲擊,只是輕輕搭在按鍵上。他猜到了,從那些數據接口的命名、從那些動力曲線的特徵、從那些只在軍事項目中出現的安全冗餘要求,他早就猜到了。但當答案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時,那種衝擊感依然無法被理性消解。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基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有長期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沒有傷痕,沒有血跡,但也許很快就會有了。「我的代碼……會殺人。」

  夏亞沉默了片刻。「會。但不是因為你的代碼,是因為使用它的人。」

  基拉抬起頭看著夏亞的眼睛——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中沒有安慰,沒有開脫,只有一種平靜的承認。他承認代碼會殺人,承認基拉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但也不讓基拉獨自承擔這份重量。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停下來嗎?」

  「不。我想讓你知道真相,然後自己選擇。繼續寫,或者停下來。沒有人可以替你做這個決定。」

  夏亞轉身離開了。基拉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的代碼,很久很久。

  現在,基拉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屏幕上的代碼已經增加了三百行,但他不記得那些行是什麼時候寫出來的,也不記得寫了什麼。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大腦卻在別處——在那些代碼即將驅動的鋼鐵巨人里,在那些即將被鋼鐵巨人擊碎的駕駛艙里,在那些駕駛艙中恐懼或憤怒的人臉上。

  米麗雅莉亞走過來,手中端著兩杯咖啡。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基拉的桌上,然後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謝謝。」

  「你看起來很累。就像是那種……心裡很累。」

  基拉端起咖啡杯,杯壁溫熱,咖啡的苦香在鼻腔中瀰漫。「米麗雅莉亞,如果有人告訴你,你寫的程序會讓人死去,你會怎麼想?」

  米麗雅莉亞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著基拉的臉,琥珀色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說明他昨晚也沒有睡好。「我會想……那個程序有沒有別的用途。如果只能用來殺人,我會停下來。如果有別的用途,我會繼續寫,然後想辦法讓它用在好的地方。」

  基拉愣愣地看著她,最好的回答。

  「基拉,我不知道你在寫什麼,也不想知道。但是我們都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站起來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走回自己的工位。基拉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坐下開始敲鍵盤。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是編程天才的手指,是會顫抖的手指。

  「正確的選擇……是什麼?」

  下午,赫利奧波利斯的校園。

  芙蕾·阿爾斯塔來了。

  她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同學們圍過來問長問短,有人說「奧布是不是很安全」,有人說「你有沒有見到那個赤色彗星」,還有人說「聽說奧布的總帥很年輕」。芙蕾笑著回答,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但每一次提到「他」的時候,她的笑容就會變得不一樣——不是禮貌,而是溫暖。

  午休時間,芙蕾主動找到了基拉。他坐在校園草坪邊的長椅上,手中拿著一個已經涼了的三明治。芙蕾在他旁邊坐下,棕紅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基拉同學,我可以坐這裡嗎?」

  「請便。」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芙蕾開口了。「基拉同學,你認識阿斯哈總帥?」

  基拉想了想。「見過幾次。他說我的代碼寫得不錯。」


  芙蕾笑了。「他就是那種人。對誰都很溫和,但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喜歡他?」

  芙蕾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否認。「喜歡。但那種喜歡很傻。他是一個國家的總帥,我只是一介學生。」

  「這不是理由。」

  芙蕾轉過頭看著基拉的臉,琥珀色眼睛映出她的倒影。「基拉同學,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不太信。」

  「我以前也不信。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人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宇宙有一切,看著那雙眼睛就會不自覺的的被吸引住。」

  午後的陽光灑在草坪上。一群學生從遠處走過,笑聲飄過來又飄遠了。芙蕾托著腮,目光落在遠處的殖民衛星的中軸上,但她的眼裡沒有軌道電梯,只有那雙深紅色的眼眸。

  「阿斯哈總帥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有著無限的未來。即使他眼裡不一定有我。」

  基拉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是調整者,在自然人眼中是「怪物」的調整者。但在阿斯哈總帥眼中,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那個人不會因為他是調整者就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不會因為他是調整者就戒備他,也不會因為他是調整者就利用他。平等——在那個男人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平等。

  「芙蕾同學,如果他眼裡沒有你呢?」

  芙蕾看著基拉的臉,那雙琥珀色眼睛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認真。「那我就努力讓他看到我。讓自己變得更好。好好學習,好好成長,有一天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可以驕傲地說『我是芙蕾·阿爾斯塔,不是作為某個人的附屬品,而是作為我自己』。」

  基拉低下頭。他很想反駁,很想說「喜歡一個人不應該這麼卑微」。但他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他自己也在默默喜歡著芙蕾,但是一直以來卻沒有想著去改變現狀。芙蕾至少在努力,而他連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基拉同學,你相信未來嗎?」

  「什麼?」

  「未來。戰爭終究會結束,之後和平到來的那一天。你相信那一天會到來嗎?」

  基拉沉默了。以前他相信,戰爭總會結束,和平總會到來,他是一個樂觀的人。但自從開始寫OS,自從知道自己的代碼會裝在殺人的機器上之後,那種樂觀就一點一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無法驅散的陰霾。

  「我不知道。」

  芙蕾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你知道你和他哪裡不一樣嗎?」

  「哪裡?」

  「他會說『即使現在不知道,之後去尋求解決辦法』。你說『我不知道』,然後坐下來什麼都不做。」基拉愣住了。芙蕾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基拉同學,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但善良不是坐在原地感嘆世界殘酷,是走出去,做你能做的事。即使很小,即使改變不了什麼。」

  她走了。基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盯著手中的涼三明治。做我能做的事。

  下午,基拉回到了屬於他的實驗室。屏幕上,代碼停留在他離開時的位置,光標一閃一閃。他坐下來,手指搭上鍵盤。這一次沒有猶豫,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一行一行地堆疊。五百行,六百行,七百行。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只知道不能停下來。芙蕾說「他會去做」,所以他要去做。不是為了讓誰看到他,只是不想成為一個只會說「我不知道」然後什麼都不做的人。

  太陽落山了。人造天空切換為黃昏模式,橙紅色的光芒灑在校園裡。基拉還在寫。

  傍晚,塞依·阿格爾斯走進實驗室,看到基拉專注的背影。「基拉,該吃飯了。」

  「等會兒。」

  塞依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碼——密密麻麻,每一條都很整潔,每一條都很高效,每一條都在構建一個龐大的、精密的、可怕的系統。

  「基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寫?」

  基拉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寫,也會有人寫。不如我來寫。至少我會寫到儘量精準,儘量減少誤判,儘量降低讓無辜的人受傷的概率。」

  塞依看著他,同樣兩年,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寫代碼的天才」了。

  「基拉,你變了。」

  「也許。也許沒有。只是看到了以前沒看到的東西。」


  窗外,人造星星亮了起來。

  深夜,奧布曙光社指揮中心。夏亞坐在VEDA的終端前,全息屏幕上顯示著赫利奧波利斯的監控畫面。基拉在寫代碼——節奏很快,思路清晰,一點一點填滿OS的最後空缺。芙蕾已經回宿舍了,米麗雅莉亞在整理照片,托爾在打遊戲,塞依在看書。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VEDA,回放下午赫利奧波利斯校園的音頻記錄。」夏亞的聲音很平靜。

  音頻播放了。芙蕾的聲音,基拉的聲音。每一句都清晰得像在耳邊。「阿斯哈總帥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即使他眼裡不一定有我。」夏亞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文件上停留了幾秒,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他放下筆。

  「VEDA,這段音頻的訪問權限設置為最高級。除了我,沒有人可以調取。」他停了一下,「包括蜜納·薩哈克和艾莉卡·西蒙斯。」

  「指令已記錄。」VEDA停了一下,「您需要我刪除這段音頻嗎?」

  「不。」夏亞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中,軌道電梯的纜索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保留。不需要刪。」

  「為什麼?」

  「因為那是她的真心。她的真心不應該被當作不存在。只是我暫時還沒有辦法回應。等戰爭結束,如果她還願意——」

  他沒有說下去。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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