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甬道·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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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永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是一個很微妙的變化——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底的溫度在一瞬間消失了,像是一盞燈被人從內部吹滅。他的眼白里泛起一層淡淡的青氣,極淡,如果不是江芷微點破,林硯甚至不會注意到。

  但此刻,那層青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

  「程大俠,」江芷微的長劍已經出鞘,劍尖指著程永的咽喉,語氣依然平淡,「你的眼睛裡,有青氣。」

  程永沒有回答。他的瞳孔開始擴散,那層青氣從眼白蔓延到虹膜,將整隻眼睛染成一種詭異的碧綠色。與此同時,他的嘴角重新翹起,但那個笑容已經完全變了味——不再是溫和的、好客的笑容,而是一種僵硬的、像是被線牽著的笑容。

  「幾位小友,」他的聲音也變得怪異,沙啞中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迴響,「遠道而來,何必急著走?」

  話音剛落,他動了。

  程永的右手從袖中探出,五指成爪,直取江芷微的面門。這一爪沒有任何花哨,但速度快得驚人——不是蓄氣期該有的速度,甚至不是普通開竅期該有的速度。林硯的萬象劍心清晰地捕捉到,程永出手的瞬間,他體內的真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爆發了。不是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層層推進的正常路徑,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所有經脈里的真氣同時炸開,將他的速度和力量推到了一個遠超正常水平的程度。

  這不是正常的發力方式。這是某種藥物刺激下的結果。

  奪心丸。

  江芷微沒有後退。她的劍比程永的爪更快。長劍如龍吟出鞘,劍尖直刺程永的掌心。這一劍簡潔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是直直地刺過去。但劍鋒破空的聲音尖銳得刺耳——那是真氣被壓縮到極致、在劍尖形成一道鋒銳劍氣的聲音。

  程永的爪和江芷微的劍撞在一起。

  「鐺!」

  明明是血肉之軀和長劍相撞,卻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聲響。程永的五指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氣,竟然硬生生抓住了江芷微的劍身。那股青氣順著劍身蔓延,像活物一樣往江芷微的手腕爬去。

  「有毒!」戚夏驚呼出聲。

  江芷微面不改色,手腕一震,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那股青氣被劍鳴震散,程永的虎口也被震裂,鮮血滲了出來。但程永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左手同時探出,五指如鉤,抓向江芷微的小腹。

  這一爪的角度極其刁鑽。程永的身體被江芷微的劍逼得微微後仰,正常人在這個姿勢下根本發不出力。但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扭轉了——腰部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向後彎折,左臂從下往上,從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探了出來。

  江芷微的劍已經刺出,來不及回防。

  她有兩種選擇。一是後退,避開這一爪,但那樣會失去對程永的壓制,讓他有喘息的機會。二是不退,硬接這一爪,但同時她的劍也能刺穿程永的右肩。

  江芷微選擇了第三種。

  她側身,左肩迎向程永的爪,右手的長劍順勢橫削,直取程永的咽喉。以傷換命。

  程永的爪按在了江芷微的左肩上。青氣透體而入,江芷微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她的劍沒有停——劍鋒划過一道弧光,精準地切向程永的喉嚨。

  程永不得不收爪後撤。他的速度極快,但江芷微的劍更快。劍鋒擦過他的頸部,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如果程永慢半拍,這一劍就能切開他的喉嚨。

  「他不是程永。」林硯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是被奪心丸控制的傀儡。」林硯的萬象劍心全力運轉,死死鎖定著程永,「他體內的真氣運行方式完全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所有經脈都在超負荷運轉,丹田裡的真氣已經被抽空了,現在驅動他身體的不是他自己的真氣,是奪心丸的藥力。他已經沒有自己的意識了,只是一具被藥力驅動的空殼。」

  程永轉過頭,碧綠的眼睛盯著林硯。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敵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碧綠色,像兩潭死水。

  「你……」程永的嘴裡發出嘶啞的聲音,「……看得見?」

  林硯沒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程永突然放棄了江芷微,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般撲向林硯。他的速度比剛才更快——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承受不住藥力的侵蝕,肌肉纖維在撕裂,經脈在崩斷,但在徹底崩潰之前,他的速度和力量反而達到了頂峰。


  林硯沒有後退。

  他側身,鐵劍出鞘,精準地點在程永右爪的中指第二關節。這裡是五指成爪時力量最薄弱的位置,也是真氣運行的關鍵節點。截江式。

  程永只覺得右臂的真氣突然凝滯了。那股被奪心丸點燃的狂暴力量,在林硯的劍尖觸及的瞬間,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截斷了。他的右爪失去了力道,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但他還有左手。

  程永的左爪從側面抓向林硯的太陽穴。這一爪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青氣在指尖凝聚成五道細細的氣刃,比真刀真劍還要鋒利。

  林硯來不及回劍。

  但一道劍光從他身後刺出,精準地刺穿了程永的左掌。

  是江芷微。

  長劍貫穿掌心,青氣四散。程永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用被刺穿的左掌死死握住江芷微的劍身,右爪再次抬起,抓向林硯的面門。

  這一次,他的右爪上凝聚的青氣比之前濃了數倍。五指之間甚至能看到細小的青色電弧在跳躍——那是藥力被催發到極致、真氣開始失控的徵兆。

  林硯深吸一口氣,萬象劍心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短暫的間隙。程永右爪抬起的時候,他的右肋下出現了一個破綻——不是招式上的破綻,而是身體結構上的破綻。藥力催發得太猛,他右側的幾根肋骨已經出現了裂紋,那裡的真氣流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中斷。

  「右肋,第三肋間隙。」林硯低聲道。

  江芷微沒有問為什麼。她拔出被程永握住的劍,帶出一蓬血雨,然後劍尖一轉,精準地刺向林硯說的位置。

  劍尖刺入第三肋間隙,穿透皮膚,穿透肌肉,穿透骨骼之間的縫隙。青氣從傷口中噴涌而出,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程永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右爪的力量驟然消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仰面倒下。

  「死了?」孟奇握著戒刀,小心翼翼地問。

  林硯上前查看。程永躺在地上,眼睛依然睜著,但那雙眼睛裡的碧綠色正在迅速消退,露出下面正常的眼白和瞳孔。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呼吸也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微弱氣息。

  「還沒死。但快了。」林硯站起身,看向江芷微,「你肩膀上的毒——」

  「沒事。」江芷微低頭看了一眼左肩,那裡的鵝黃衣衫上有五個指孔,指孔邊緣的布料已經變成了青色,正在向四周擴散。她抬手在肩膀上連點三下,封住了附近的穴道,青氣的擴散頓時慢了下來。「不是劇毒,只是讓人酸軟乏力的藥物。藥力不算強,壓得住。」

  戚夏上前撕開江芷微肩頭的衣衫,露出五個青黑色的指印。她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黃色的丹藥,碾碎後敷在傷口上。青氣遇到藥粉,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顏色開始變淡。

  「多謝。」江芷微活動了一下左肩,眉頭微微皺起,「短時間內左臂發力會受影響,但不礙事。」

  她看向林硯,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你剛才說中了他的破綻——不是劍招的破綻,是他身體的破綻。你怎麼看出來的?」

  「劍感。」林硯簡短地回答,「我的劍感能感知到對手真氣運行的狀態。他體內的藥力催發得太猛,肋骨承受不住,出現了裂紋。肋骨裂紋會影響真氣流動,所以那個位置的真氣運行有一個中斷。」

  江芷微沉默了一息,然後點點頭:「很敏銳。」

  她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劍感這種天生的東西,問得太多反而失禮。但她看林硯的眼神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認真對待同盟者的鄭重。

  就在這時,地上的程永突然抽搐起來。他的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眼珠上翻,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彈動。青氣從他的七竅中溢出,在空氣中化作一縷縷細小的青煙。

  然後他不動了。

  地上那攤從程永傷口中流出的鮮血,忽然蠕動起來。不是正常的血液凝固或流淌,而是一種有意識的、像是被無形之手牽引的蠕動。暗紅色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流動,匯聚成一行行文字——

  「江芷微、戚夏、孟奇、言無疆、林硯拯救程永脫離了被奪心丸控制的苦海,完成支線任務之一,各自獎勵十個善功。」

  文字在地面上停留了幾息,然後像被蒸發一樣緩緩消失。

  「這也算拯救?」孟奇撓了撓光頭,「殺了他也算拯救?」

  「被奪心丸控制,生不如死。」江芷微語氣平淡,「讓他解脫,確實算是拯救。」


  戚夏走到程永的屍體前,蹲下身,合上了他的眼睛。「至少他死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青氣了。」她站起身,看向甬道盡頭的那扇石門,「裡面就是程永被困的密室。要進去看看嗎?」

  「不用。」林硯搖頭,「任務提示已經來了,說明密室里已經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了。而且——」他頓了頓,「我們得加快速度。程永被奪心丸控制,說明隱皇堡堡主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救四大高手。這不是陷阱,但比陷阱更麻煩——他故意把四大高手關在不同的地方,就是為了分散闖入者的力量。」

  「所以,下一個被困的高手,多半也是被奪心丸控制的。」江芷微接過話頭,「而且程永剛才說了——『幾位小友,遠道而來,何必急著走?』這句話不像是被控制的人會說的。更像是……控制他的人,通過他的嘴在說話。」

  甬道里安靜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搖曳著,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程永那句沙啞的、帶著金屬質感迴響的話語,仿佛還在石壁之間迴蕩——「遠道而來,何必急著走?」

  「走吧。」江芷微率先邁步,繞過石門,繼續向西。

  林硯跟上。走過戚夏身邊時,他注意到戚夏的臉色有些發白。不是因為害怕——她的眼神很鎮定。是因為她剛才在程永的屍體上翻找時,發現了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那是程永的兒子的名字,和兒子出生的日期。

  戚夏把玉佩放回了程永的懷裡。

  「戚姑娘?」林硯壓低聲音。

  「沒事。」戚夏扯了扯嘴角,「只是覺得……這個人,在變成傀儡之前,也是個有家人的人。」

  林硯沒有說話。他想起原著里程永的命運——被奪心丸控制,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兒,然後在藥物的驅使下變成隱皇堡堡主的傀儡,最後死在輪迴者的劍下。這已經是他最好的結局了。至少他死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青氣。

  甬道繼續向前延伸。林硯走在最前面,萬象劍心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林硯的萬象劍心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在右側的石壁後面。不是從甬道前方來的,而是從石壁後面。那裡應該有一條岔路,但入口被偽裝成了石壁的一部分。

  「右側石壁,中段位置,有一條岔路。」他頭也不回地說,「岔路裡面有人。一個人,修為在開竅期以上,比程永略低,大概五竅左右。」

  戚夏走到石壁前,仔細觀察了一下,然後在某塊石磚上輕輕一按。石壁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更窄的岔路。岔路里黑漆漆的,沒有火把,只有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從深處湧出來。

  「丁長生丁大俠。」戚夏低聲說,「從地形圖看,這條岔路通往的應該是困住丁大俠的密室。」

  江芷微看了一眼岔路的深度,又看了一眼主甬道。兩個方向,一個往西,一個往西南。如果繞路去救丁長生,需要折返一段,然後再繞回來,至少要耽誤半個時辰。

  「分頭行事。」她說,「戚姐姐,你走岔路,去救丁大俠。我帶著小和尚和言香主繼續往西,去救最後一個高手。」

  她看向林硯:「你呢?」

  林硯想了想。他的萬象劍心在岔路里感知到的那道氣息,和程永的狀態很像——真氣運行方式詭異,像是被藥物強行催發。丁長生多半也是被奪心丸控制的。

  「我跟戚姑娘走。」他說,「岔路里太暗,我的感知能力能幫上忙。而且丁長生修為不如程永,兩個人足夠對付。」

  江芷微點點頭,沒有多說。她轉向孟奇:「小和尚,我們走。」

  孟奇握著戒刀,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咬牙跟上。言無疆戰戰兢兢地跟在最後面,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三小姐保佑、三小姐保佑」。

  兩支隊伍在岔路口分開。林硯和戚夏走進岔路,身後的石壁無聲無息地合上,隔絕了主甬道里火把的光芒。四周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戚夏手裡的一顆夜明珠發出淡淡的螢光,照亮前後不過三尺的距離。

  「你的劍感,真的很特別。」戚夏走在林硯身後,忽然開口,「芷微妹妹的劍法已經夠好了,但她也沒能看出程永身體裡的破綻。你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運氣好。」林硯隨口道。

  「不是運氣。」戚夏的聲音很輕,「我爹說過,江湖上有一種人,天生對真氣流動特別敏感,能感知到別人感知不到的東西。這種人很少,但只要不夭折,將來至少是地榜前列的高手。」


  林硯沒有接話。他的萬象劍心正在全力運轉,感知著前方岔路深處那道氣息的變化。距離越來越近了——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停。」

  戚夏立刻停下腳步。

  「他在等我們。」林硯壓低聲音,「就在密室門口。和程永一樣,不是在巡邏,是在等。」

  戚夏的手已經按上了分水刺。夜明珠的微光中,她的側臉線條緊繃,但眼神很穩。

  「怎麼打?」

  林硯想了想。丁長生的修為比程永低,但被奪心丸控制後,藥力催發之下依然能達到五竅以上的戰力。正面交手,戚夏能贏,但可能會受傷。

  「我來誘敵。」他說,「你從側面突襲。我的劍法擅長防守反擊,能拖住他。你的分水刺適合一擊制敵。」

  戚夏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兩人繼續前進。十丈,五丈,三丈。岔路盡頭出現了一道石門,石門前站著一個人。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著青色長衫,面容消瘦,眼窩深陷。他的眼睛和程永一樣,泛著一層淡淡的青氣。

  「兩位小友,」丁長生咧嘴一笑,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張面具,「遠道而來,辛苦了。在下丁長生,在此恭候多時。」

  林硯沒有廢話。他拔出鐵劍,劍尖指向丁長生的咽喉。

  丁長生的笑容變得更詭異了。他沒有像程永那樣直接動手,而是側身讓開了石門,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兩位小友,裡面請。」

  林硯的萬象劍心忽然感知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真氣波動——不是從丁長生身上發出的,是從石門後面的密室里發出的。那不是人的氣息,是某種機關被激活的波動。

  「密室里有機關。」他低聲道。

  戚夏的眼睛微微眯起。

  丁長生依然保持著那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僵硬而詭異。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

  「兩位小友,」他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堡主大人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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