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商丘!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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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丘南外三里,楚軍中軍。

  一座高達五層的「天王御輦」在十六匹純色駿馬的拉動下,穩穩地停在一處隆起的高崗之上。御輦頂層,玄金色的帷幔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楚王端坐其上,手中輕輕撫摸著那一柄傳國之劍「九玉龍淵」。劍鞘上的九塊玉璧在陰雲下流轉著幽深的光澤,正如他此時翻湧的野心。

  楚王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穿過重重霧氣,落在那座看起來孤零零的商丘城上。

  在他的視野里,那座被墨家加固過的宋國都城,就像是驚濤駭浪中一處隨時會被抹平的沙堡。

  「大工尹,你看那城牆。」楚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斜眼看向身旁枯坐的公輸班,「墨翟的學生們在那上面掛滿了瓶瓶罐罐。他們莫非以為,靠這些匠人的小把戲,就能擋住大楚二十五萬精銳之師的腳步?」

  公輸班緩緩轉過頭。他今年四十三歲,雖然常年的煙燻火燎與嘔心瀝血讓他看起來像個六十歲的老者,兩鬢斑白,額紋如刀刻,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永不熄滅的淬火重鐵。

  他微微抬起那隻銀白色的精鋼義肢,指尖在細微的齒輪咬合聲中虛虛一握,仿佛已將整座商丘攥在掌心。

  「大王,師兄墨翟走錯了路,他的弟子自然也就進了死胡同。」公輸班的聲音低沉乾澀,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質感,「墨家總想用機關術去縫補這支離破碎的人間,去救那些註定被歷史碾碎的草民,這本身就是對『神工』二字的褻瀆。機關術,本該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毀滅藝術。」

  公輸班的目光變得偏執而狂熱,他直視著城頭閃爍的連弩寒光,冷笑道:

  「我那個師兄墨翟是個聰明人,但他的想法太天真。」

  「他守的是可笑的『規矩』,是懦夫們抱團取暖的那點可憐火光。而臣的機關術——」公輸班轉向楚惠王的御輦,微微躬身,聲音拔高了一度,「只服務大王您的宏圖大業。劈開這亂世的乾坤,碾碎一切擋在楚國面前的土牆木柵。臣的齒輪,背靠大楚的銅礦與江山,永遠不會停歇。」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城頭那面玄鳥旗。

  「師兄為弱者而戰,處處受制,力竭而亡,是遲早的事。臣為大王而戰,背靠的是整個楚國的筋骨。將來天下歸一,史書上只會記下楚國的刀鋒,不會記下墨家的憐憫。」

  「說得對!」大司馬公孫寬在馬背上大笑。他猛地一揮手裡的大劍,甲冑晃得亂響:

  「大工尹這話我最愛聽!打仗嘛,比的就是誰人多、誰錢多、誰的刀快!」他收劍橫在鞍前,下巴朝商丘城頭一揚,滿是不屑,「前幾天泓水那點破事,也就是墨家偷偷摸摸占了點便宜。偷襲浮橋,半夜放火,淨幹些上不了台面的勾當。那種小浪花,在大楚這二十五萬鋼鐵洪流面前——」

  他伸出左手,拇指掐住小指尖,比了一個極微的手勢。

  「屁都算不上!」

  身後的親兵們配合地鬨笑起來,笑聲粗野,在曠野上盪開。

  商丘南門,城頭。禽滑厘放下手中的天目鏡。

  風卷著濕冷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他目光死死盯著三里外那片如赤色洪流的楚軍大陣。在他身旁,墨風臉色在昏暗的雲層下顯得有些冷峻。

  此時,黃烈快步走上城樓,他那魁梧的身上全是新沾的泥水,額頭上斗大的汗珠,他抹了一把臉,粗聲粗氣地問道:

  「全城的防務已經準備就緒了,現在咱們手裡這兩萬多人已經到了極限。大師兄,你說大司馬皇元和陳和將軍,他們到底啥時候能到?要是那六萬主力回不來,咱們這仗打到最後,恐怕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禽滑厘沒有立刻說話,他望著地平線上那些巨大的雲梯陰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他們肯定在拼命往回趕。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這兩萬五千人變成兩萬五千根釘子,死死扎在這兒。」

  義伶也抬起頭。她那一身墨色玄衣已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平素淡然的眼中此時也多了一抹憂色:

  「大師兄,公輸班的『九重雲梯』和『凌霄飛閣』都推到了陣前。這一次,他不會再像泓水那樣跟我們試探。單靠我們幾個統領守四面城牆,壓力太大了。」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巨子……他什麼時候能到?」

  禽滑厘轉過頭,看著義伶,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的墨家子弟。

  「我也不知道。」禽滑厘誠實地回答道,隨後語氣一轉,變得無比篤定,「但我相信巨子一定會來的。他既然讓我們在這裡等,就絕不會看著這座城消失。在他趕到之前,我們就是商丘的脊樑。「


  明皓站在城垛最邊緣,非攻劍的劍鞘在風中發出低沉的鳴響。他看著前方那如潮水般緩緩壓過來的楚軍黑影,眉頭緊鎖:

  「大師兄,對面有二十五萬大軍,後面還有公輸班造出來的那些怪物。咱們這點人……太少了。此戰,真的很兇險。」

  「明皓,巨子教過我們,墨家講究『強力從事』!我們不信什麼天命難違,也不信什麼強弱註定。既然我們決定了要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那就不要去管人多人少,不要去計較生死利弊。」

  「明白,大師兄。」

  就在這時,宋國的司城子罕也登上了城樓。他今日並未穿華麗的朝服,而是換了一身利索的勁裝。他看著城牆上這些肅穆的墨者,走到禽滑厘身側,望著城下那絕望的兵力對比,顫聲問道:

  「禽大夫,事已至此……我們到底有幾層把握?「

  禽滑厘轉過頭,看著這位宋國的高官,語氣平靜卻力重千鈞:

  「司城大人,能做的、該做的,墨家都已經做到了極致。剩下的,只有看我們有沒有必勝的信念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墨家,與宋城共存亡。「

  司城子罕聽罷,胸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氣,他猛地一拍城磚,對著南方的楚軍大陣厲聲喝道:

  「好一個共存亡!大夫放心,我宋國雖然勢弱,但骨頭是硬的。宋國上下,絕不投降!「

  禽滑厘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整個宋城。

  城門外,原本平坦的土地已經被黃烈帶人改造成了地獄的入口

  最外層是寬達五丈的深淵,裡面灌滿了引自汴水的激流;中間一層是干壕溝,底部密布著交錯的生鐵倒鉤,像是一張張等待合攏的利齒;而最靠近城牆的第三層壕溝,則被鋪設了厚厚的、帶有濃重辛辣味的「赤油」。

  這三層壕溝如同一道道深邃的傷口,將商丘與外界徹底隔絕。

  禽滑厘回頭看向後方,東南西北城門外赫然矗立著擴建後的瓮城。

  牆身被貼滿了厚重的黑色玄武石板,城門則以生鐵整體澆鑄。高處懸掛著重達千斤的「懸星錘」,像是一隻只蟄伏在暗影里的巨型蜘蛛。那裡沒有退路,只要楚軍敢沖入第一道城門,這鋼鐵鑄就的「瓮」就會瞬間變成絞碎一切的巨型磨盤。

  視線沿城牆掃過,一架架黑色的守城利器閃爍著森冷的光,鋪滿了整個城牆內外:

  五百架颶風轉射機已經校準了旋轉軸,弩臂橫張,如同城頭長出的密集尖刺。

  暴雨連弩車十架一組,整齊地壓在城內的高台上,箭槽中那一排排淬了毒的三棱長箭在雷光下格外奪目。

  城防最深處的焚天籍車,其巨大的拋射臂已被絞盤拉到了極限,鐵斗里裝滿了秘制的炭火球,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將天際化作火海。

  禽滑厘的目光最後看向城內。

  在義伶的編排下,商丘不再是一座驚慌失措的孤城。長街上,老人們在屋檐下整齊地碼放著沙袋;健壯的婦女們正在爐火旁熬煮著驅寒的薑湯與用於守城的金汁(沸水與糞尿);甚至連十幾歲的孩童,也在墨家弟子的帶領下,往來運送著輕便的箭矢與零件。

  每一條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個地窖,都按照墨家的布防圖編成了戰鬥單位。

  禽滑厘猛地拔出那柄暗青色的「天志」劍,長劍指天,聲震城樓:

  他環視眾人,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用力,聲音響徹在雷聲滾滾的商丘上空。

  「我們要不顧一切地守住商丘。守住這座城,就是守住這天下的公平,守住平民百姓該有的正義!如果這世上沒人願意為這些道理去死,那墨家就去做那第一個!「

  「強力從事!死戰不退!」

  城頭上的墨家子弟齊聲怒喝,那聲音竟一時間壓過了楚軍的戰鼓聲。

  就在這時,天邊炸開一道白光。閃電從雲層最厚處劈落,將整片戰場照得慘白——赤色的甲冑變成了暗褐,黑色的玄鳥旗鍍上了銀邊。雷聲轟隆隆碾過曠野,震得城磚縫裡的灰土簌簌下落。

  楚軍大陣動了。

  不是衝鋒,是有節奏的推進。前排刀盾兵從蹲伏狀態站起身,盾牌齊肩,步伐整齊,像一片移動的鐵牆朝城牆壓過來。他們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每一步都讓腳下的泥土微微下沉。長矛兵緊隨其後,矛尖朝天,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弓弩手在兩翼展開,箭壺滿弦,弓臂彎曲。戰車在最後方壓住陣腳,車輪碾過曠野,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公孫寬策馬立於陣前,長劍斜指城頭,聲音粗獷如悶雷:「再近兩百步——地火投擲機就位!」

  隊伍繼續前移。盾牆緩緩推進,腳步沉悶,甲冑的鐵片碰撞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城頭沒有放箭,城下沒有出聲。只有腳步聲、鼓聲和二十五萬人粗重的呼吸聲。

  前隊推進到距離城牆約五百步時,號角聲驟然變了調。不再是低沉綿長的推進號,而是尖銳、急促、像刀刃刮過骨頭的進攻號——三長一短,重複三遍。那是公輸班親自定的號令:地火投擲機進入射程,準備覆蓋。

  「地火投擲——放!」

  楚軍的進攻,終於爆發了。

  一百架地火投擲機的臂杆同時揚起。那些臂杆以地底寒木製成,黑沉沉的,蓄足了力,此刻猛地反彈,發出「嗡」的一聲悶響,像一百根巨大的琴弦被同時撥斷。鐵斗中的生鐵火球騰空而起,拖著暗紅色的尾焰,劃出一道道低沉的拋物線,鋪天蓋地朝商丘城頭壓來。

  城頭上的光羽瞳孔一縮,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蹲下,同時扯了一把身邊操作轉射機的弟子。「伏——」那個「伏」字還沒喊全,第一顆火球已經砸在了她左側三十步外的城垛上。

  轟···

  火球炸裂的瞬間,猛火油從鐵殼中濺射而出,黏稠的液體遇空氣自燃,騰起一蓬暗紅色的火雲。碎鐵片四散飛射,削斷了兩根箭垛旁的旗杆,在磚面上犁出一道道白痕。兩名宋軍士兵被碎片掃中,悶哼著倒下,一個捂著臉,一個抱著腿,血從指縫間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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