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商丘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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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丘的暮色,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沉沉壓住,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預示著一場足以沖毀一切的雨季即將在這數日內爆發。

  原本寧靜的南城門外,此刻正迴蕩著一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看!那是大師兄的旗幟!」城頭上,負責瞭望的墨家弟子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解脫。

  地平線的盡頭,五千名黑衣墨者排成十路縱隊,正緩緩向商丘挺進。走在最前方的禽滑厘,手中那柄「天志」劍雖未出鞘,但烏黑的劍鞘上滿是泓水撤退時留下的乾涸血漬。

  這五千人,是墨家匯聚了齊、楚、秦、三晉之地的最後精銳,是墨家在這亂世中潑灑出的所有星火。在他身後,墨風、墨雨、光羽、義伶、相里青等各路統領悉數歸位,這支匯聚了墨家天下精銳的五千人馬,成了這座孤城最後的骨梁。

  城門在一陣牙酸的機括咬合聲中轟然開啟。

  宋昭公沒有坐在那象徵權力的御輦上,而是帶著大宰戴歡、司城子罕,親自站在城門外迎接。

  「大夫……」宋昭公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一把扶住了正欲下馬行禮的禽滑厘。這位昔日錦衣玉食的君王,此刻眼窩深陷,指尖在觸碰到禽滑厘那沾滿泥水的粗布短褐時,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宋公,臣等歸位。」禽滑厘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他取下懷中那一塊已經被汗水浸得冰冷的虎符,雙手遞上,「泓水阻擊十二日,楚軍二十五萬大軍已被拖在十里之外。但這代價……」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沉默的弟子和僅剩的宋軍殘兵,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色。八百殘軍幾乎人人帶傷。

  宋昭公望著城內這支疲憊卻肅穆的五千精銳,又望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軍陣,心中五味雜陳。

  目前商丘只剩下不到兩萬精銳士兵,還有墨家者五千墨者。皇元和陳和大軍還尚未趕到商丘。

  兩萬五千人,對陣城外即將到齊的二十五萬楚國正規軍,以及公輸班那強大的攻城巨獸。這在任何兵法家眼裡,都是必死之局。

  宋昭公深吸一口氣,他在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彎下腰,對著禽滑厘深深一揖:

  「宋之國祚,存亡皆在諸公一念。從此刻起,商丘之內,上至寡人王宮,下至市井庫房,凡一磚一瓦、一兵一卒,盡歸墨家調度!若城破,寡人必先死於宗廟;若守住,宋國願奉墨家為萬世之師!」

  禽滑厘鄭重地接過那枚帶著體溫的青銅虎符,目光堅毅如鐵,直視宋昭公:「墨家與宋國共存亡。」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已經嚴陣以待的各部統領。

  「大師兄,令旗已備好。」墨風策馬上前,眼神冷冽如冰。

  禽滑厘

  「墨家弟子聽令!」

  五千名墨者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膝蓋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肅殺的夜空中迴蕩。

  「接管城防!天明之前,我要這商丘城,變成楚國人碰一下就碎牙的鐵核桃!」

  隨著禽滑厘的歸來,整座商丘城在短短十二個時辰內,完成了一次從古老都城到「戰爭要塞」的徹底蛻變。

  隨著令旗揮動,整座商丘城瞬間變成了一架瘋狂運轉的巨大機器:

  黃烈赤裸著上身,扛著那柄巨大的碎城錘。他帶人將環繞全城的壕溝擴寬至三丈,並在溝底布滿了倒勾鐵釺。最底層,他指揮士兵鋪設了厚厚的一層由墨家秘制的「赤油」。

  「動作快點!」黃烈聲如洪鐘,「雨水一旦落下,赤油會浮在水面,只要火引一到,洪水也會變成火海!」

  來自秦墨分脈的相里青則負責加固城門。他利用帶來的耐磨黑石和生鐵構件,在原本的城門外加固了瓮城。相里青指揮弟子在瓮城內壁安裝了密集的滑輪組與絞肉機括,冷冷道:「進了這道瓮,便別想再活著出去。」

  齊墨的光辰是神射好手。他親自登臨東南角樓,將加固後的角樓化作一座青銅碉堡。通過複雜的齒輪聯動軸,城牆的「颶風轉射機」可以實現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掃射。

  光羽則在四面城牆的高處架設了名為「千面鏡」的反射裝置。這些聚光銅鏡能在夜戰中配合火光,瞬間讓敵軍產生視覺盲區。光羽按劍而立,清澈的目光掃視原野:「遠程由光辰壓制,近程由我查漏補缺,城頭寸土不讓。」

  身負王族氣質的義伶負責最龐大的後勤與民防。她將全城壯丁重新整編,分為救火、運糧、醫療三隊。


  我們時間有限。」她的聲音不大,但糧倉下的數百名墨家弟子和民防隊長都聽得清清楚楚,「巨子說,守城要最大限度的調用全城的戰力。無論男女老少,都要團結起來。這不是墨家一座城的仗,是這座城裡每一個人的仗。」

  人群中沒有騷動,沒有吶喊。有人握緊了手中的短刀,有人把扁擔換成了木棍,有人蹲在牆角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著鋤頭的刃口。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準備。

  光潤從街巷中走出來,站在糧倉的陰影下。他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不高,卻像釘子釘進木頭。

  「楚軍面對的不只是墨家和宋軍。他們面對的是這座城裡從上到下、每一個人、每一堵牆、每一塊磚石、每一雙不肯閉上的眼睛。」

  義伶收起絹帛,走下台階。她經過光潤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過頭,目光平靜。

  「那就讓他們來。」

  光潤點了點頭,轉身沒入巷口。他的腳步聲很快被夜色吞沒,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就在商丘緊張整備的同時,千里之外的雲夢澤神工殿,正陷入一種詭譎的死寂。

  巨大的青銅門緩緩拉開,一股混合著機油與坤石燥熱的氣味噴涌而出。

  影七此時已經趕到了神工殿,他要負責公輸班秘密武器,禁忌序列的安排。只見在影七的指揮下,兩萬架「機關傀儡」正在接受最後的調試。這些由青銅與「活死人」縫合的怪物,此時密密麻麻地被鎖在特製的鐵籠車內。它們眼眶裡暗紅色的碎片微微閃爍,像是在渴望著戰火的洗禮。

  而在大殿的最中央,公輸班的終極傑作——「饕餮」,正發出低沉的轟鳴。

  它像一座黑色的金屬小山,四肢的液壓柱已經注滿了加壓的油液。內部「坤石」隱隱放著微光,卻能讓人感覺到它內部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饕餮的巨口微張,內部是高速旋轉的精鋼破城旋鑽,那是公輸班專門為墨家城門準備的克星。

  影七面對神工殿的工匠和護送的影衛小隊下令:「全軍出發,碾碎宋城」

  宋國商丘

  鉛灰色的重雲低垂,幾乎要與地平線連成一片。風中夾雜著濃重的鐵鏽味與枯草被踐踏後的苦澀,原本開闊的商丘平原,此刻已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玄黑色」徹底統治。

  在距離商丘南門三里之外,楚國的二十五萬大軍完成了最後的合圍。

  「咚……咚……咚……」

  當二十五萬雙戰靴同時踏步推進時,商丘城下的護城河水面竟泛起了劇烈的漣漪。這種震動不是來自地表,而是直擊人心,讓不少守城的宋軍士卒臉色蒼白,指尖死死扣住城磚。

  然而,比血肉之軀更讓墨者們感到壓力巨大的,是那些橫亘在軍陣之中、如同遠古怪獸般的機械叢林。

  在楚軍的中軍前沿,一百尊「九重雲梯」一字排開。這些龐然大物高達十丈,底座由六十四個巨大的青銅車輪支撐,車身包裹著厚重的浸油牛皮。在暮色中,那些摺疊的梯身像是一條條沉睡的巨蟒,一旦甦醒,便會瞬間彈出鉤援,死死咬住商丘的城頭。

  緊隨其後的是五十座「凌霄飛閣」。這些移動的塔樓比商丘的城牆還要高出半截,塔頂的青銅箭窗里,隱約可見楚國神射手的寒光。

  這些飛閣就像是俯瞰眾生的神祇,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正一點點向城牆根挪動。

  而在軍陣的最後方,一百多架「地火投擲機」已經壓緊了拋射臂。巨大的鐵斗里裝填著生鐵澆築的火球,內部滿溢著硫磺與猛火油。即便相隔三里,墨者們似乎也能聞到那種即將焚盡一切的燥熱氣息。

  齊墨光辰身為墨家中的射手精銳,見慣了大場面,但眼前這種武裝到牙齒的機械洪流,依然讓他感到了一陣戰慄。

  皇元大司馬的六萬主力此刻未至,只有兩萬餘名緊握殘破兵刃的宋卒,以及五千名嚴陣以待、神色肅穆的墨者。

  相里青站在加固後的鐵瓮城上,身後的墨者正在給每一架連弩上油。他望著遠處楚軍陣中不斷搖動的旗語,沉聲對身旁的黃烈說道:「楚軍終於來了。」

  此時,第一滴冰冷的雨珠,順著明皓那柄「非攻」劍的劍脊滑落。

  天空深處傳來了第一聲悶雷。這不是自然的雷鳴,更像是公輸班在遠方發出的冷笑。在這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死寂中,二十五萬大軍緩緩停下了腳步,就在南門外三里處,像一座沉默的山脈,靜靜地等待著天崩地裂的那一時刻。

  禽滑厘緩緩拔出暗青色的「天志」劍,指尖划過劍身,目光鎖死在那面繡著「楚」字的赤色大旗上。

  城牆上沒有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那種壓迫感不是恐懼——恐懼會讓人喊叫、奔跑、發抖。這不是恐懼。這是窒息。像一個人站在瀑布底下,水從頭頂砸下來,你張不開嘴,睜不開眼,甚至連呼吸都做不到。

  二十五萬人,不是一個數字。當你真正站在他們面前,看見他們鋪滿整個視野,看見他們的旗幟像森林一樣密,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讓大地顫抖——你會明白,什麼叫「鋪天蓋地」。

  墨家在泓水擋住了楚軍十二天。禽滑厘心裡清楚,那是因為泓水。河道狹窄,楚軍的大軍無法展開,只能一次幾千人地過河,墨家才能以少敵多,層層阻擊。現在不一樣了。泓水在北邊,商丘在南邊。

  城下是一片坦蕩的平原,無險可守,楚軍的二十五萬人全部鋪開了。他們不需要渡河,不需要架橋,不需要擔心側翼被襲。他們只需要往前走,走到城牆根下,然後把梯子搭上來。

  「諸位。此戰即決戰。」禽滑厘的聲音穿透了風雨聲,傳遍南門城頭,「這一戰,我們不為宋君,不為封賞。我們為的,是結束這該死的世道。」

  「全城準備——!」

  隨著這一聲嘶吼,商丘全城的機括同時發出了如同困獸脫困般的劇烈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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