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商丘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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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只是第一顆。

  更多的火球接踵而至。有的砸在城牆正面,炸出一團團火雲,碎石崩飛,煙塵瀰漫;有的越過城牆,落進城內,砸穿民房屋頂,引燃了堆在巷口的沙袋——沙袋裡的麻袋燒著了,沙子流了一地,火卻沒有滅;有的砸在城樓飛檐上,瓦片碎裂,木樑起火,濃煙順著風向城頭飄散。

  整段南城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拍了一記,磚石崩裂,火光沖天,濃煙裹著硫磺和油脂的刺鼻氣味灌進每一個守軍的鼻腔。

  商丘城前,暴雨與烈焰交織成了一片混沌的暗紅。

  「轟——!」

  一塊巨大的城磚被震飛,數名躲閃不及的宋軍士兵瞬間被飛濺的碎石擊碎了胸腔。鐵球碎裂後,猛火油順著縫隙流淌,那股暗紅色的火焰依然倔強地舔舐著墨家的機括。

  「別亂!用濕沙蓋住軸承!」黃烈在濃煙中咆哮,他一錘震開一顆還在燃燒的殘彈,眼中滿是血絲。

  他蹲在轉射機旁,一鏟一鏟地將濕沙覆蓋在燃燒的齒輪上,蒸汽嘶嘶騰起。

  相里青貓腰從城垛下鑽過來,肩上的麻袋被火星燒出幾個洞。他一把扯開袋口,將濕沙傾倒在另一架連弩車的底座上。「左翼第三架連弩車的弦崩了!」他扭頭朝身後喊,「光辰,讓你的人去換弦!」

  光辰從煙霧中冒出來,臉上熏得烏黑。

  他沒有應聲,直接朝左翼跑去。身後跟著兩個背著備用弓弦的弟子。弦崩了,意味著那架連弩車暫時廢了,必須搶在楚軍下一輪齊射前換好。

  城牆上,到處是火。猛火油不像普通火,水澆上去反而會濺開,把火帶到更遠的地方。

  義伶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她沒有上城頭,而是站在城牆內側的台階中段,身後是幾百個百姓組成的民防隊員,每人手裡提著陶罐——罐里不是水,是泥漿。濕泥漿能蓋住火,隔斷空氣,比水管用。

  「東段第三垛口,火勢最大,去兩隊!」義伶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民防隊員拎著陶罐衝上去,把泥漿潑在燃燒的連弩車上,潑在冒煙的箭槽上,潑在還在抽搐的傷員身上。

  火光的餘燼中,楚軍的攻城巨獸開始了它們沉重的行進。

  三十六尊「九重雲梯」在泥濘中碾出深邃的轍痕,厚重的浸油犀皮擋住了城頭射下的零星箭矢。與之並行的,是十二座高聳入雲的「凌霄飛閣」。飛閣頂層的木窗紛紛推開,楚國神射手藉助居高臨下的優勢,開始向城頭傾瀉密集的羽箭。

  「大師兄,他們進三百步了!」墨風反手一刀劈斷一支射向聽音筒的流矢,厲聲喝道。

  禽滑厘面無表情,手中那面暗紅色的令旗猛地揮下,旗角撕裂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鞭響。

  「全線開火!讓公輸班看看,墨家的箭有多鋒利!」

  令旗落下的瞬間,光羽已經將銅哨銜在口中,兩長一短——那是颶風轉射機的齊射信號。她左手扶住轉射機的瞄準架,右手高高舉起,五指張開,然後猛然握拳。

  五百架颶風轉射機同時轉動底座,弩臂反彈的悶響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三千支短矢如炸巢的蜂群,鋪天蓋地撲向城下。

  「第一輪,放!」光羽的喊聲被箭嘯淹沒,但她不需要再喊了——墨家的人都經過長時期的機關術訓練,閉著眼睛都知道什麼時候該扣懸刀。

  沖在最前排的楚軍刀盾兵來不及舉盾,短矢已經從盾牌的縫隙間鑽入,穿透甲片,釘進血肉。一排人像被無形的巨鐮掃過,齊刷刷栽倒。

  「換箭槽!快!」光辰蹲在東段城牆的連弩車陣中,一巴掌拍在一名操作手的後背上。那操作手剛從射擊位上縮回來,箭槽還冒著青煙,手指被滾燙的銅壁燙起了泡,但他咬著牙,左手拔出空槽,右手從身後弟子手中接過裝滿的新槽,卡進弩機,前後不過三息。

  「東段就位!」那弟子喊道。

  「放!」光辰親自扣動了身邊一架連弩車的懸刀。重箭呼嘯而出,將三十步外一名正舉著雲梯往前沖的楚軍百夫長連人帶梯釘在地上。百夫長的身體被箭帶著往後飛了半尺,砸倒了身後兩名士兵,雲梯從他肩上滑落,壓住了第四個。

  焚天籍車在高台上怒吼。黃烈單膝跪在籍車陣中,他手裡握著一面黃色小旗,旗指向哪,哪一架籍車就朝哪拋射。

  「三號,偏左半度!」他朝三號籍車的操作手吼道。那操作手飛快地轉動籍車底座的調節螺杆,臂杆微微偏移。「好了!」黃烈旗一揮,三號籍車的臂杆揚起,炭火球拖著黑煙划過一道低平的弧線,精準地砸在一架正在逼近的雲梯底座上。火球炸開,火油濺射,雲梯底部的青銅車輪被燒得發紅,車輪旁的工兵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


  「好!」黃烈咬緊牙,旗指向五號。「五號,打那輛衝車!這是公輸班的龍首撞!」

  五號籍車的操作手是個年輕墨者,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籍車的絞盤太沉,他一個人拉不動。旁邊的宋軍士兵看見了,丟下手中的矛,雙手抓住絞盤的搖柄,和他一起拉。「一二——起!」兩人同時發力,臂杆揚起,炭火球飛出,正中龍首撞的頂棚。頂棚濕牛皮被炸穿,火油灌進車廂內部,裡面的撞木手被燒得從車廂後門滾出來,渾身是火,慘叫連天。

  暴雨連弩車在城後高台上發出了低沉的咆哮。相里青負責連弩車陣,他只是站在最高處,目光從一輛車掃到另一輛車,手指飛快地比劃。哪輛車箭槽快空了,他指一指,身後的傳令兵就跑去搬箭箱;哪輛車弦鬆了,他走過去,親手用扳手緊兩扣,然後拍拍操作手的肩膀,繼續往下走。

  「相里青!」墨風從城下跑上來,衣袍濕透,臉上有一道被碎磚劃出的血痕。「城下箭矢快用完了,義伶在調北城的存箭,還要一盞茶的功夫。你的連弩車能不能省著點打?」

  相里青頭也不回。「省不了。楚軍的人潮不斷,停了就是缺口。」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墨風一眼,「你讓義伶快。一盞茶太久。」

  墨風咬了咬牙,轉身又跑下城頭。

  商丘城前,慘叫聲響徹雲霄。楚軍的攻城部隊甚至還沒摸到第一道壕溝,地面上已經鋪滿了殘肢斷臂。

  有人拖著被箭射穿的腿往後爬,有人趴在地上用盾牌蓋住自己,有人丟下兵器轉身就跑,被身後的督戰隊一刀砍倒。壕溝里灌滿了血水,混著泥土和碎甲,像一鍋濃稠的暗紅色漿糊。

  光羽從轉射機後探出頭,掃了一眼城下的戰況,縮回來,對身邊的弟子說:「別管那些跑的,打還在往前沖的。我們的箭不能浪費在逃兵身上。」

  「光羽統領,」一個年輕弟子指著城下喊道,「東南角,有一隊人扛著雲梯繞過來了!從我們的射界死角!」

  光羽猛地轉頭。那個位置正好被城樓凸出的部分擋住了,轉射機打不到。她咬了咬牙,朝後喊道:「光潤!東南角死角!你的人在哪裡?」

  光潤的聲音從城下傳上來,悶悶的,帶著回音。「在!我帶人從城牆內側繞過去!你給個信號,我們從側門衝出去,把那隊雲梯手砍了!」

  「不行!」禽滑厘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高,但光潤和光羽都聽見了。「你衝出去,回不來。用火箭,從城頭吊下去燒。」

  光羽立刻反應過來。她朝身後一揮手:「火箭!給我火箭!」弟子從箭箱裡抽出幾支纏著油布的箭矢,在火盆里點燃,遞給她。

  光羽張弓搭箭,瞄準那個死角方向——不是直接射人,是射雲梯的梯身。油布箭拖著尾焰飛出,釘在第一架雲梯的木樑上,油布燃燒,火苗竄起。第二箭、第三箭緊隨其後,三架雲梯先後起火。光辰從連弩車陣中調轉一架弩機,幾支重箭追上去,跑在最後面的兩個人應聲倒地。

  「死角清了!」光羽喊道。

  城外,公輸班站在御輦旁,冷眼望著那片被箭雨覆蓋的修羅場。他的青銅機關手負在身後,五根銅爪微微張開,指節處的齒輪發出細密而均勻的咔咔聲。

  士兵的慘叫傳到他耳中,沒有激起任何波瀾。他的目光越過倒伏的屍體,落在城頭那些還在噴吐火舌的弩機和籍車上,瞳孔微微收縮。

  「起,『飛廉絞龍』。」

  命令傳下,楚軍陣營後方,蓋在巨大弩車上的油布被同時掀開。三百架巨弩一字排開,底座以生鐵鑄成,四角用鐵釺深釘入土。弩臂不是木材,是三層精鋼彈簧片疊合而成,用銅箍緊緊纏住,繃得像一張隨時會斷裂的弓。

  義伶正在城下調度物資,聽見城外傳來那種沉悶的、不同於尋常弩機的絞盤聲,心頭一緊。她放下手中的竹簡,快步跑上城頭,在禽滑厘身側站定。

  「大師兄,那是什麼?」

  禽滑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些正在被推到前線的巨弩,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光辰!」他喊道,「把你的人從連弩車陣撤一半下來,躲到城垛後面!不要站在露天處!」

  光辰愣了一下,但沒問為什麼。他立刻揮動手臂,朝連弩車陣中的弟子們吼道:「第一排,撤到城垛後面!快!」

  墨家弟子們丟下手中的弩機,貓腰往城垛後面跑。宋軍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遲疑,被光辰一把拽住衣領往後拖。「別問了!跑!」

  城下,公輸班抬起那隻精鋼機關手,五根銅爪在空中猛然握拳。


  「放——!」

  三百架飛廉絞龍同時擊發。弩弦崩響的聲音不是「嗡」或「咻」,而是「嘣」——像巨錘砸在鐵砧上,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下落。碎石釘離弦的瞬間,尾翼切割空氣,發出一種尖銳的、連綿不絕的嘯叫,仿佛千百隻鬼魂在空中嘶鳴。

  光羽趴在城垛後面,雙手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鑽進來的,捂不住。她抬起頭,看見一枚碎石釘從她頭頂不到三尺處掠過,帶起的氣流吹散了她的頭髮。那枚箭撞在城樓東側的立柱上,一丈長的箭杆瞬間沒入半截,木屑飛濺,整座城樓都在顫抖。

  「相里青!」光羽嘶聲喊道,「你的連弩車!」

  相里青正蹲在一架連弩車旁,碎石釘從他身側飛過,擊穿了他身後三步處的一架連弩車——不是打中,是擦過。箭杆的螺旋尾翼像一把旋轉的鋸子,將連弩車的弩臂生生削斷,銅製的齒輪崩飛,弦索斷裂,整架車像被巨獸咬了一口,殘骸散了一地。

  相里青撲倒在地上,爬起來時滿臉是灰。他看了一眼那架被毀的連弩車,咬牙罵了一句,然後轉身朝下一架車跑去。「還能動的,往後撤!撤到第二排!別停在原地挨打!」

  光辰從城垛後面探出頭,看見一架飛廉絞龍正在重新裝填。他縮回來,朝禽滑厘喊道:「大師兄!那些巨弩裝填比普通連弩車慢得多!至少需要半柱香!我們有間隙!」

  禽滑厘沒有猶豫。「轉射機!打裝填手!趁他們裝箭的時候打!」他扭頭看向光羽,「你的轉射機還能轉嗎?」

  光羽爬起來,跑回她那架轉射機旁,試了試旋轉底座。底座被震歪了,轉起來嘎嘎響,但還能動。「能!」她喊道。

  「打!」禽滑厘的聲音像鐵器划過石頭,「把那些裝箭的工匠給我打掉!讓他們裝不上第二輪!」

  光羽單膝跪在轉射機後,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壓住了一名正在往飛廉絞龍弩槽里抬碎石釘的工匠。那工匠彎腰的姿勢擋住了箭杆的尾翼,瞄準鏡里只能看見半截身子。光羽沒有等,她扣下了懸刀。短矢飛出,正中那名工匠的腰肋,他悶哼一聲,鬆開手中的碎石釘,箭杆從弩槽邊緣滑落,砸在地上,尾翼深深插進泥土裡。

  「中了!」旁邊的弟子喊道。

  「別喊!下一架!」光羽的轉射機轉向右側,瞄準第二架飛廉絞龍的裝填手。

  城牆上,還能動的轉射機不到二十架,每一架都在拼命射擊。箭矢稀疏,但精準——專打裝填手、拉弦的工匠、舉著火把點引信的人。飛廉絞龍的裝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的弩機裝到一半,裝填手倒下了,後面的工匠不敢上前;有的弩機剛上好弦,還沒來得及放箭,操作手的肩膀被短矢射穿,整個人從弩機上摔下來。

  公輸班在高處看見這一幕,臉色一沉。「弓弩手!壓制城頭的弩機!」

  楚軍陣中,數千名弓弩手向前推進百步,朝城頭傾瀉箭雨。箭矢密集如蝗,壓得墨家弟子抬不起頭。光羽從轉射機後縮回來,耳邊嗖嗖飛過的箭矢釘在她身後的木柱上,尾羽還在顫。她趴在磚地上,喘了口氣,轉頭看見光潤從城下跑上來,身後跟著一隊扛著木板的弟子。

  「擋箭板!」光潤喊道,「釘在垛口內側!快!」

  木板被一塊塊豎起來,楔進垛口之間的凹槽里,形成一道臨時的木牆。箭矢釘在木板上,篤篤作響,像暴雨砸在屋頂。墨家弟子躲在木板後面,繼續操縱轉射機,從木板之間的縫隙往外射擊。

  光羽從擋箭板的縫隙中探出瞄準鏡,十字線壓住了第三架飛廉絞龍。她沒有扣懸刀——那架弩機的裝填手已經跑了,只剩一個工匠趴在地上,用盾牌蓋住自己。她轉移目標,瞄向更遠處一架正在上弦的飛廉絞龍。拉弦的工匠有四個,並排站在絞盤兩側,每個人都在用力轉動搖柄。光羽瞄準了最左側那個。

  短矢飛出,命中。那人鬆開了搖柄,絞盤倒轉,剛拉開的彈簧片猛地彈回去,弩臂崩出一聲脆響,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工匠被彈回的搖柄擊中下巴,仰面倒地。

  「漂亮!」光辰在連弩車陣中喊了一聲。

  光羽沒有應聲。她正在裝填下一支箭。

  城外,飛廉絞龍的陣位上一片混亂。裝填手死傷過半,預備隊不敢上前,已經上好弦的弩機不到一百架。公輸班咬著牙,沒有下令停止。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預備的工匠隊伍跑步上前,踩著地上還沒涼透的屍體,重新開始裝填。

  禽滑厘靠在掩體後面。他呼出一口氣,喉間全是硝煙和油脂的嗆味。

  「光辰。」


  「在。」

  「把城頭所有能用的箭矢集中到南城。」

  光辰點了點頭,轉身去辦。

  城外,飛廉絞龍的第二輪齊射,至少還要等半個時辰。而半個時辰後,商丘城牆上將再添三百個彈孔。

  雙方的器械在空中瘋狂交火。

  墨家的連弩將楚軍推車的士卒射成肉泥,而楚軍的飛廉弩則在無情地剝落商丘的皮肉。城下,第一道壕溝已經被楚軍的屍體填滿了一半,血水混著赤油在暴雨中溢出,形成了一種詭譎的紫色泡沫。

  「補位!把鐵板焊上去!」相里青帶著搶修隊在箭雨中瘋狂奔跑,一名弟子的頭顱被流矢削去一半,血噴在相里青的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死死按住那塊鬆動的城磚。

  戰場中央,一尊九重雲梯被炭火球擊中核心,在轟然巨響中向側方傾倒,將下方的數百名楚兵壓成了血水浸泡的爛泥。

  而楚軍陣後的二十萬主力,依然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像是一群等待進食的禿鷲。

  慘烈的圍城戰,才剛剛揭開它血腥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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