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命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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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歲生日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周景熙從李覺家裡回來以後一個人坐在書屋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些摞得整整齊齊的本子上。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紙已經磨得發毛,邊角卷了起來。他在這盞燈下寫了多少年?在石橋村寫,在DG寫,在海南寫,在ZS寫,在那些數不清的深夜和凌晨,在工棚里、在保安亭里、在車間宿舍里。他寫了一本又一本,摞起來比書桌還高。那些本子裡裝著他走過的路、吃過的苦、遇見的人,還有那些從指縫間漏掉的時光。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寫小說,寫別人的故事。今晚他才明白,他寫的從來都是自己,是石橋村,是那些跟他一起長大的人。他寫了李覺,那個十歲沒了父親、母親改嫁、一個人長大的孤兒。他養鴨、割松脂、跑運輸、開雜貨鋪、養魚,蓋了四層樓,供出三個兒子。他寫了蔣立情,從漁具廠磨光工做起,自學服裝設計,在城裡開店買車買房,最後又回到石橋村種地。他寫了周峰,一輩子老實巴交,蓋了房子,娶了媳婦,養了兒子,日子剛好過一點,糖尿病來了,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

  他寫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可他覺得還不夠。那些本子裡的字是散的,像一筐沒串起來的珠子。他想把它們串起來,從頭到尾,從少年到白頭,從他們離開石橋村的那天起,到他們回來的這一天止。寫成一本書。一本真正的書。不是短篇集,不是散文合集,是一部長篇小說。有開頭,有結尾,有人物,有命運。書名就叫《命運》。

  他點著燈,翻開一個新本子,在第一頁寫下兩個字——命運。筆尖停在那裡。從哪兒寫起呢?從1980年那個秋天的早晨?他背著碎布拼成的書包,踩著露水去上學,碎石路兩邊的野花開得正艷,紅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的,他覺得自己能走出這座大山。從李覺父親死的那天寫起?那棵松樹倒下來,砸在李大山身上,一個家就塌了。從高考落榜那天寫起?他站在學校門口,看著那張紅紙上的名單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看了三遍,沒有自己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從1988年寫起。

  那一年他十八歲,背著背包離開石橋村,南下打工。父親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沒有送他。他走了很遠回頭,父親還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他把這個開頭寫了下來:「1988年夏天,周景熙離開了石橋村。他以為他只是去打工,掙夠了錢就回來。他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

  從那以後,他每天早早起來,坐到書桌前,翻開本子,拿起筆。他寫得慢,但不是因為寫不出來,是因為不想寫快。每一個字他都想清楚再落筆。那些人,那些事,在心裡裝了那麼多年,不能潦草地倒出來。他寫李覺。寫他十歲那年父親死了,母親半年後改嫁,他成了孤兒。寫他寄居在叔叔家,吃不飽穿不暖,嬸子當著面說「外人」。寫他輟學那天,站在學校門口,把課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才還給老師。寫他對周景熙說:「你要替我讀下去。」他寫這段的時候,手在抖。幾十年過去了,那句話他還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

  他寫蔣琪。寫她考上縣一中的那天,全村轟動,她父親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寫她坐在柚子樹下看書,他走過去問她看什麼,她說英語。他說英語難不難,她說難。他說難你還看,她說正因為難才要看。寫她從鎮政府一步一步走到縣委辦,寫她女兒考上醫科大學。

  他寫周日樂。寫他考上師範中專,全村又來祝賀。寫他當了校長,卻因教育理念與上級衝突而苦悶。寫他退休後迷上攝影,說要拍「即將消失的石橋村」。

  他寫蔣田園。寫他職中畢業後參軍,臨行前在大樟樹下拍照,胸戴大紅花意氣風發。寫他在福建當海軍,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大海。寫他退伍後進了銀行當行警,每天在大廳里巡邏,百無聊賴。

  他寫周起瓊、蔣剛立、周海、周靈敏、蔣大壯、蔣婷。寫他們走過的路、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寫他們有的功成名就,有的疾病纏身,有的婚姻破碎,有的遠嫁他鄉。寫了十幾個人,十幾條命運。每一條都不同,但每一條都從石橋村出發,每一條都走過漫長的路,每一條都回到石橋村。這是他最想寫的——根在這裡,不管走多遠,都得回來。

  寫累了,他就到院子裡走走。柚子樹上的果子已經摘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故事。有時候他會去村口的大樟樹下坐坐。那棵樹,他寫進書里了。他寫它站在那裡幾百年,看著一代一代人出生、長大、離開、回來。它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記得。他也要把它寫下來。

  冬天來了,書屋冷,他端著炭盆放在腳邊,繼續寫。手指凍僵了,就搓一搓,呵口熱氣。小燕從DG回來了,端一碗薑湯放在桌上。他接過來喝一口,辣得直吸氣。小燕說過了年就不走了,在家陪他。他愣了一下,點頭說好。晚上他寫書,她看電視。電視聲音調得很低,低得像遠遠的蟲鳴。兩個人各干各的,不說話,但屋子裡暖和。

  年前,他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章。他寫2024年春節,所有還健在的夥伴聚在書屋前合影。五十年過去了,當初十幾個人,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再也回不來了。剩下的這些,頭髮白了,背駝了,臉皺了,但他們還活著,還站在一起。他把這個畫面寫下來,寫到最後一句,眼淚掉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小團。他沒有擦。把那團墨漬留在那裡。那是他流的淚,也是那些人流的淚。

  他在最後一頁寫下那段話:「我們這一代人,吃過的苦,流過的汗,受過的委屈,最終都化成了生活的甜。命運不曾偏愛誰,也不曾虧待誰,它只是沉默地見證了一切。」

  鋼筆擱在桌上。書稿摞在那裡,厚厚一疊,四百多頁。窗外的月亮又圓了,銀白色的光照在書桌上,照著那個新本子。他坐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封面上那兩個字——「命運」。命運,這就是他這輩子寫的書。不是小說,是他們的日子,是石橋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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