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尾聲·重聚
2024年春節，石橋村又熱鬧了一回。這一次不是端午，不是誰的生日，是周景熙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正月初三，書屋前拍照。能來的都來。」那天答應了的人把接龍排了老長。
李覺回覆：來。周日樂回覆：來。蔣立情回覆：來。蔣剛立回覆：來。周海回覆：來。周峰老婆替他回覆：他也來。蔣琪、周起瓊、周靈敏、蔣大壯、蔣婷，所有能來的都來了。周景熙把那條接龍從頭看到尾，把每個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有些名字他叫了幾十年，從少年叫到白頭。
正月初三，天公作美，晴天，沒有風，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發懶。書屋的門板拆了，門框上貼了一副春聯，是周景熙自己寫的——「筆下千言寫不盡人間冷暖，書中百味道得清世事滄桑。」李覺第一個到。騎電動車，車把上掛著一袋水果。他把車停在柚子樹下，慢悠悠的走進來，看了看那副對聯，說寫得好。周日樂第二個到。他開車回來，三個多小時，他說路上車不多，好走。蔣立情第三個到。從縣城過來，二十分鐘，他來一來到先飲了一杯茶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幫著搬桌子搬椅子擺凳子。
人慢慢來齊了。書屋前擠滿了人，站著的，坐著的，靠在牆上的，拄著拐杖的，坐在輪椅上的。他們說著話，聲音不大，像溪水慢慢地流。誰瘦了，誰胖了，誰胖了又瘦了，誰頭髮白完了，誰還沒白完。說著說著就沒話了。不是沒話說，是不知該從哪說起。
周景熙站在書屋門口，看著這些人，把名字和臉對上——李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口別了一支筆，鋼筆，英雄牌的。他說今天是個大日子，得精神點。周日樂換了一件新羽絨服，黑色的，高領，顯得脖子短，但還是精神。蔣立情穿著那件他老婆給他買的羊毛衫，棗紅色的，他說顯年輕。蔣剛立穿著那件舊皮夾克，拉鏈壞了自己修的，修好了拉起來不太順，要多拉幾下。周海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那是他兒子的，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兩道。周峰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毯子，毯子是大紅色的，兒媳婦結婚時買的，他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拿出來了。蔣琪燙了頭髮，卷卷的，她說在縣城燙的，花了三百多。周起瓊穿著那件碎花棉襖，在農家樂幹活時穿的，她說來不及換了。
人齊了。周景熙看了一下手錶，上午十點半。太陽剛好照在書屋門口，照在那副對聯上，照在每一個人臉上。他請了鎮上照相館的師傅來拍，姓劉，還是四十年前那個劉師傅的兒子，老劉師傅退休了，小劉師傅接了他的班。小劉師傅支起三腳架，架上相機，對好焦，大聲說：「大家站好，看我這裡。」
李覺安排位置，把高的排在後面，矮的排在前面，坐輪椅的放在最前面，拄拐杖的站兩邊，不能站的扶著站。他吆喝了好一陣，嗓子都喊啞了，終於把隊形排好了。周景熙站在最中間，左邊是李覺，右邊是周日樂，其餘的人依次排開。小燕站在後排，蔣立情的老婆、周海的媳婦、周峰的老婆站在她旁邊。志遠從省城回來了，拿著手機在旁邊拍視頻。
「好，看這裡！一、二、三！」
咔擦。閃光燈亮了一下。時光在這一刻停住了。周景熙想起1987年，蔣田園當兵前，他們也是在這棵樹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拍了一張同樣的照片。那時候他們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笑得很大聲。現在還是這些人，但不是全部了。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再也回不來了。剩下的這些，頭髮白了，背駝了，臉皺了，但他們還活著，還站在一起。
拍完照，大家沒有馬上散。有人提議再拍一張，拿著周景熙那本書拍。周景熙進屋把那本《命運》拿出來，厚厚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命運」兩個字，燙金，陽光下亮閃閃的。他捧著書站在最前面，李覺、周日樂站在他兩邊，其他人圍在後面。小劉師傅又喊了一句：「一、二、三！」咔擦，又是一張。
這兩張照片，周景熙後來都洗出來了，放大，裝在相框裡，掛在書屋的牆上。一張黑白，一張彩色；一張青春，一張暮年。他常常站在那兩張照片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了很久。五十年，從黑白到彩色，從少年到白頭。他們扛過太多東西——父親的死、母親的改嫁、土地的貧瘠、打工的艱辛、疾病的折磨、生意的失敗、婚姻的破碎。但他們扛過來了，一個都沒落下。
中午，所有人聚在李覺家吃飯，依舊是四樓的大露台。依舊是三張桌子，依舊是雞鴨魚肉，依舊是自家釀的米酒。菜少了好幾個——老了，做不動了，但大家都說夠吃了。酒過三巡，李覺端著一碗酒站起來，站得不太穩，旁邊人扶了他一下。他端著酒碗，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看著看著眼眶紅了。「咱們這些人，還能聚幾次？聚一次，少一次。」他把那碗酒幹了，擦了擦嘴，眼淚掉下來了。桌上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著頭，有人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周景熙站起來，端著酒碗，環顧四周。「我寫了一本書，叫《命運》，寫的就是咱們這些人的故事。」他頓了頓，把酒幹了。「這輩子，有你們，值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車一輛一輛地開走，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顆流星划過天際。大樟樹下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周景熙還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遠去的車，看著那些漸漸消失的尾燈。
他站在那裡很久，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轉角。他轉身走回書屋，坐到書桌前。窗外，那棵柚子樹在暮色中靜默著，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他翻開那個本子，最後一頁還空著。他寫道：「今天，我們又在大樟樹下拍了一張合影。五十年前也拍過一張。兩張照片，一張黑白，一張彩色。黑白的那張，人還沒齊；彩色的這張，人更少了。但還在的都來了，一個沒少。李覺說，聚一次少一次。是啊，聚一次少一次。但只要還聚，情就還在。石橋村還是石橋村，大樟樹還是大樟樹。我們老了，它沒老。它替我們守著這個地方，守著我們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李覺回覆：來。周日樂回覆：來。蔣立情回覆：來。蔣剛立回覆：來。周海回覆：來。周峰老婆替他回覆：他也來。蔣琪、周起瓊、周靈敏、蔣大壯、蔣婷，所有能來的都來了。周景熙把那條接龍從頭看到尾，把每個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有些名字他叫了幾十年，從少年叫到白頭。
正月初三，天公作美，晴天，沒有風，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發懶。書屋的門板拆了，門框上貼了一副春聯，是周景熙自己寫的——「筆下千言寫不盡人間冷暖，書中百味道得清世事滄桑。」李覺第一個到。騎電動車，車把上掛著一袋水果。他把車停在柚子樹下，慢悠悠的走進來，看了看那副對聯，說寫得好。周日樂第二個到。他開車回來，三個多小時，他說路上車不多，好走。蔣立情第三個到。從縣城過來，二十分鐘，他來一來到先飲了一杯茶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幫著搬桌子搬椅子擺凳子。
人慢慢來齊了。書屋前擠滿了人，站著的，坐著的，靠在牆上的，拄著拐杖的，坐在輪椅上的。他們說著話，聲音不大，像溪水慢慢地流。誰瘦了，誰胖了，誰胖了又瘦了，誰頭髮白完了，誰還沒白完。說著說著就沒話了。不是沒話說，是不知該從哪說起。
周景熙站在書屋門口，看著這些人，把名字和臉對上——李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口別了一支筆，鋼筆，英雄牌的。他說今天是個大日子，得精神點。周日樂換了一件新羽絨服，黑色的，高領，顯得脖子短，但還是精神。蔣立情穿著那件他老婆給他買的羊毛衫，棗紅色的，他說顯年輕。蔣剛立穿著那件舊皮夾克，拉鏈壞了自己修的，修好了拉起來不太順，要多拉幾下。周海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那是他兒子的，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兩道。周峰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毯子，毯子是大紅色的，兒媳婦結婚時買的，他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拿出來了。蔣琪燙了頭髮，卷卷的，她說在縣城燙的，花了三百多。周起瓊穿著那件碎花棉襖，在農家樂幹活時穿的，她說來不及換了。
人齊了。周景熙看了一下手錶，上午十點半。太陽剛好照在書屋門口，照在那副對聯上，照在每一個人臉上。他請了鎮上照相館的師傅來拍，姓劉，還是四十年前那個劉師傅的兒子，老劉師傅退休了，小劉師傅接了他的班。小劉師傅支起三腳架，架上相機，對好焦，大聲說：「大家站好，看我這裡。」
李覺安排位置，把高的排在後面，矮的排在前面，坐輪椅的放在最前面，拄拐杖的站兩邊，不能站的扶著站。他吆喝了好一陣，嗓子都喊啞了，終於把隊形排好了。周景熙站在最中間，左邊是李覺，右邊是周日樂，其餘的人依次排開。小燕站在後排，蔣立情的老婆、周海的媳婦、周峰的老婆站在她旁邊。志遠從省城回來了，拿著手機在旁邊拍視頻。
「好，看這裡！一、二、三！」
咔擦。閃光燈亮了一下。時光在這一刻停住了。周景熙想起1987年，蔣田園當兵前，他們也是在這棵樹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拍了一張同樣的照片。那時候他們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笑得很大聲。現在還是這些人，但不是全部了。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再也回不來了。剩下的這些，頭髮白了，背駝了，臉皺了，但他們還活著，還站在一起。
拍完照，大家沒有馬上散。有人提議再拍一張，拿著周景熙那本書拍。周景熙進屋把那本《命運》拿出來，厚厚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命運」兩個字，燙金，陽光下亮閃閃的。他捧著書站在最前面，李覺、周日樂站在他兩邊，其他人圍在後面。小劉師傅又喊了一句：「一、二、三！」咔擦，又是一張。
這兩張照片，周景熙後來都洗出來了，放大，裝在相框裡，掛在書屋的牆上。一張黑白，一張彩色；一張青春，一張暮年。他常常站在那兩張照片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了很久。五十年，從黑白到彩色，從少年到白頭。他們扛過太多東西——父親的死、母親的改嫁、土地的貧瘠、打工的艱辛、疾病的折磨、生意的失敗、婚姻的破碎。但他們扛過來了，一個都沒落下。
中午，所有人聚在李覺家吃飯，依舊是四樓的大露台。依舊是三張桌子，依舊是雞鴨魚肉，依舊是自家釀的米酒。菜少了好幾個——老了，做不動了，但大家都說夠吃了。酒過三巡，李覺端著一碗酒站起來，站得不太穩，旁邊人扶了他一下。他端著酒碗，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看著看著眼眶紅了。「咱們這些人，還能聚幾次？聚一次，少一次。」他把那碗酒幹了，擦了擦嘴，眼淚掉下來了。桌上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著頭，有人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周景熙站起來，端著酒碗，環顧四周。「我寫了一本書，叫《命運》，寫的就是咱們這些人的故事。」他頓了頓，把酒幹了。「這輩子，有你們，值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車一輛一輛地開走，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顆流星划過天際。大樟樹下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周景熙還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遠去的車，看著那些漸漸消失的尾燈。
他站在那裡很久，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轉角。他轉身走回書屋，坐到書桌前。窗外，那棵柚子樹在暮色中靜默著，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他翻開那個本子，最後一頁還空著。他寫道：「今天，我們又在大樟樹下拍了一張合影。五十年前也拍過一張。兩張照片，一張黑白，一張彩色。黑白的那張，人還沒齊；彩色的這張，人更少了。但還在的都來了，一個沒少。李覺說，聚一次少一次。是啊，聚一次少一次。但只要還聚，情就還在。石橋村還是石橋村，大樟樹還是大樟樹。我們老了，它沒老。它替我們守著這個地方，守著我們那些回不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