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六十歲生日
生日是李覺記著的。農曆十月初八，村裡的桂花剛謝，柚子樹上的果子黃透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那天上午，周景熙在書屋裡改一篇舊稿。窗外有人喊他，聲音很亮，一嗓子把滿村的狗都驚動了。他推開窗，看見李覺站在院子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景熙，晚上來我家吃飯。你生日。」他愣了一下。他都忘了。這些年在石橋村寫東西，日子過得像溪水，不急不慢，哪還記得生日？志遠打電話來他才知道。小燕說給他寄了個包裹，讓他注意查收。可他真的忘了。六十歲，人生一個甲子，就這麼悄沒聲息地來了。他說好，聲音不大，李覺沒聽見，已經騎著電動車走遠了。
下午四點多，小燕從DG打來電話，聲音聽著有些喘，剛下班，在廠門口打的。「景熙，生日快樂。我回不去，你自己買點好吃的。」周景熙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灶房裡，灶台乾乾淨淨的，鍋也乾淨，碗也乾淨，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過這個生日。
五點多，周景熙換了那件深藍色的夾克，去李覺家。推開堂屋的門，他愣住了。堂屋裡坐滿了人，李覺、周日樂、蔣立情、蔣剛立、周海、周峰、蔣琪、周起瓊、周靈敏、蔣大壯，都是小時候一起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有的從縣城趕來，有的從省城趕來，有的從東莞趕來。桌上擺著一個大蛋糕，上面插著蠟燭，燭光搖搖晃晃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
「景熙，生日快樂！」大家齊聲喊。周景熙站在門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些人，有的頭髮全白了，有的背駝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坐著輪椅。但他們來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替他過六十歲生日。
李覺把他按到主座上，說：「景熙，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們這些人，幾十年沒湊這麼齊了。上次還是你結婚的時候。」他說著，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來，先敬你一杯。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周景熙端起酒杯，站起來，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酒咽下去，眼睛熱了，眼眶紅了。
大家坐下來，吃菜，喝酒，說話。說著說著，不知誰說了一句：「咱們這一輩子，過得真快。」話頭一起，就收不住了。周日樂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沒帶父母出去旅遊過。總想著以後，以後有錢了，以後有時間了。等有錢了，父母老了，走不動了；等有時間了，父母不在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
蔣琪說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是女兒考上醫科大學的那天。她說那天她躲在辦公室里哭了很久，不是難過，是高興。她這輩子沒上過大學，女兒替她上了。
周起瓊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離婚後一個人把農家樂開起來了。那時所有人都說她不行，一個女人怎麼行？她偏要行。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裡有光，跟年輕時在門檻上看《人體解剖學》時一模一樣。
周峰坐在輪椅上，一直沒怎麼說話。大家都說完了，他忽然開口：「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老婆。跟著我，沒享過什麼福。」他老婆在旁邊，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蔣剛立舉起酒杯說：「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他仰頭把酒幹了，辣得直咳嗽。他又倒了一杯，還想干，被大家攔住了。
周景熙坐在那裡聽著他們說話，每一句都像溪水，不響，但流得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在大樟樹下追逐打鬧的日子，想起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想起那些煤油燈下讀書的夜晚，想起高考落榜後父親沉默的背影。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在磚廠里、在採石場、在橡膠林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蛇、螞蟥、蚊子，想起那些汗水和淚水，想起那些孤獨的夜晚和寫滿字的本子。他想起了走過的路，從石橋村到GZ，到SH，到HZ，到ZS，到海南，到DG，再回到石橋村。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最終走到了這一天。六十歲，一群老夥伴坐在他面前，給他過生日。
敬酒的時候，輪到周峰。他端起茶杯，裡面是白開水。他不能喝酒，糖尿病早就不讓他碰了。他看了看周景熙，說了一句：「景熙，你寫咱們那本書，我看了。寫得好。把我們這一輩子的苦，都寫進去了。」周景熙還沒反應過來，周峰又補了一句：「謝謝你。謝謝你替咱們這些人，把那些日子留下來。」周峰端起那杯白開水幹了。他放下杯子，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
周峰這麼一哭，桌上好幾個人的眼眶都紅了。蔣立情當初離婚的時候沒哭過，開農家樂累得腰椎間盤突出沒哭過，忙活了大半輩子掙下那份家業，硬氣了一輩子。這會兒看著周峰哭，他的眼眶也紅了，端著酒杯轉過身去，背影對著大家。
李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來，酒杯端得高高的。「都別哭了。今天高興。景熙六十大壽，咱們應該笑。」他笑了，也哭了。酒從杯里灑出來，灑在手上，他也不擦。
夜深了，人散了。周景熙送他們到門口，一輛一輛車開走。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一顆流星划過天際。李覺站在大樟樹下送最後一個客人走，回頭看周景熙還站在門口，朝他擺擺手。「回去睡吧，明天見。」周景熙點點頭。
回到家，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窗外月光很好，照在柚子樹上一片銀白。他翻開那本寫了多年的本子，最後一頁還空著。他拿起筆，寫道：「今天，我六十歲了。他們都來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替我過生日。在這個村子生，在這個村子長，在這個村子老。走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苦，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他們也是。走了那麼遠，老了都回來了。周峰哭了，我也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這輩子，有這麼一群人，值了。」
那天上午，周景熙在書屋裡改一篇舊稿。窗外有人喊他，聲音很亮，一嗓子把滿村的狗都驚動了。他推開窗，看見李覺站在院子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景熙，晚上來我家吃飯。你生日。」他愣了一下。他都忘了。這些年在石橋村寫東西，日子過得像溪水，不急不慢，哪還記得生日？志遠打電話來他才知道。小燕說給他寄了個包裹，讓他注意查收。可他真的忘了。六十歲，人生一個甲子，就這麼悄沒聲息地來了。他說好，聲音不大，李覺沒聽見，已經騎著電動車走遠了。
下午四點多，小燕從DG打來電話，聲音聽著有些喘，剛下班，在廠門口打的。「景熙，生日快樂。我回不去，你自己買點好吃的。」周景熙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灶房裡，灶台乾乾淨淨的，鍋也乾淨，碗也乾淨，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過這個生日。
五點多，周景熙換了那件深藍色的夾克，去李覺家。推開堂屋的門，他愣住了。堂屋裡坐滿了人，李覺、周日樂、蔣立情、蔣剛立、周海、周峰、蔣琪、周起瓊、周靈敏、蔣大壯，都是小時候一起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有的從縣城趕來，有的從省城趕來，有的從東莞趕來。桌上擺著一個大蛋糕，上面插著蠟燭，燭光搖搖晃晃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
「景熙，生日快樂！」大家齊聲喊。周景熙站在門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些人，有的頭髮全白了，有的背駝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坐著輪椅。但他們來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替他過六十歲生日。
李覺把他按到主座上，說：「景熙，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們這些人，幾十年沒湊這麼齊了。上次還是你結婚的時候。」他說著，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來，先敬你一杯。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周景熙端起酒杯，站起來，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酒咽下去，眼睛熱了，眼眶紅了。
大家坐下來，吃菜，喝酒，說話。說著說著，不知誰說了一句：「咱們這一輩子，過得真快。」話頭一起，就收不住了。周日樂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沒帶父母出去旅遊過。總想著以後，以後有錢了，以後有時間了。等有錢了，父母老了，走不動了；等有時間了，父母不在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
蔣琪說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是女兒考上醫科大學的那天。她說那天她躲在辦公室里哭了很久，不是難過，是高興。她這輩子沒上過大學，女兒替她上了。
周起瓊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離婚後一個人把農家樂開起來了。那時所有人都說她不行，一個女人怎麼行？她偏要行。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裡有光，跟年輕時在門檻上看《人體解剖學》時一模一樣。
周峰坐在輪椅上，一直沒怎麼說話。大家都說完了，他忽然開口：「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老婆。跟著我，沒享過什麼福。」他老婆在旁邊，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蔣剛立舉起酒杯說：「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他仰頭把酒幹了，辣得直咳嗽。他又倒了一杯，還想干，被大家攔住了。
周景熙坐在那裡聽著他們說話，每一句都像溪水，不響，但流得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在大樟樹下追逐打鬧的日子，想起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想起那些煤油燈下讀書的夜晚，想起高考落榜後父親沉默的背影。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在磚廠里、在採石場、在橡膠林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蛇、螞蟥、蚊子，想起那些汗水和淚水，想起那些孤獨的夜晚和寫滿字的本子。他想起了走過的路，從石橋村到GZ，到SH，到HZ，到ZS，到海南，到DG，再回到石橋村。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最終走到了這一天。六十歲，一群老夥伴坐在他面前，給他過生日。
敬酒的時候，輪到周峰。他端起茶杯，裡面是白開水。他不能喝酒，糖尿病早就不讓他碰了。他看了看周景熙，說了一句：「景熙，你寫咱們那本書，我看了。寫得好。把我們這一輩子的苦，都寫進去了。」周景熙還沒反應過來，周峰又補了一句：「謝謝你。謝謝你替咱們這些人，把那些日子留下來。」周峰端起那杯白開水幹了。他放下杯子，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
周峰這麼一哭，桌上好幾個人的眼眶都紅了。蔣立情當初離婚的時候沒哭過，開農家樂累得腰椎間盤突出沒哭過，忙活了大半輩子掙下那份家業，硬氣了一輩子。這會兒看著周峰哭，他的眼眶也紅了，端著酒杯轉過身去，背影對著大家。
李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來，酒杯端得高高的。「都別哭了。今天高興。景熙六十大壽，咱們應該笑。」他笑了，也哭了。酒從杯里灑出來，灑在手上，他也不擦。
夜深了，人散了。周景熙送他們到門口，一輛一輛車開走。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一顆流星划過天際。李覺站在大樟樹下送最後一個客人走，回頭看周景熙還站在門口，朝他擺擺手。「回去睡吧，明天見。」周景熙點點頭。
回到家，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窗外月光很好，照在柚子樹上一片銀白。他翻開那本寫了多年的本子，最後一頁還空著。他拿起筆，寫道：「今天，我六十歲了。他們都來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替我過生日。在這個村子生，在這個村子長，在這個村子老。走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苦，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他們也是。走了那麼遠，老了都回來了。周峰哭了，我也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這輩子，有這麼一群人，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