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夥伴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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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峰出院那天,天氣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在山頂上,像一塊洗舊了的棉被。周景熙沒有去醫院,他在書屋裡坐了一上午,一個字也沒寫出來。中午的時候,李覺騎著電動車來了,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被他抱在懷裡,護了一路,怕掉了。他拎著袋子走進書屋,往桌上一放,袋口自己散開,露出幾沓錢,碼得整整齊齊的。

  「景熙,這是大家湊的。」周峰和李覺平時話不多,但辦事從不含糊。「我通知了幾個人,日樂、立情、剛立、海哥……還有周靈敏從香港轉來的,蔣琪從縣城捎來的。」他把名單和數目念了一遍。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鉛筆寫,有的用原子筆,顏色深淺不一,但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周景熙接過本子看著那些名字,眼眶熱了。這些人里,有的在省城當校長,有的在縣城當幹部,有的在香港帶孩子,有的在老家種地。他們跟周峰非親非故,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他想起前幾年周峰第一次住院的時候,大家也是這麼湊錢的。那時候周峰死活不肯收,說自己還能動,還能幹,不能拖累別人。大家把錢塞在他枕頭底下就走了。後來周峰讓老婆挨家挨戶退還了回去,只留下李覺的。他老婆說,李覺的不還了,還了他又要送來,送來送去沒個完。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雨終於落下來了,打在屋瓦上沙沙地響,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窗外的柚子樹被雨淋得油亮亮的,葉子在風中抖著,幾顆青澀的果子微微晃動。

  「景熙,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什麼?」李覺忽然問。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了,在田埂上、在酒桌上、在夜色沉沉的小路上,問的時候都不像是在等答案。「年輕的時候圖掙錢,圖蓋房子,圖供兒子讀書。現在老了,兒子大了,房子也蓋了,錢也夠花了。可心裡頭空落落的,不知道還圖啥。」

  周景熙想了想,說:「圖個念想吧。圖個老了還有人記得你,圖個病了還有人來看你,圖個走了還有人替你湊錢。」

  雨越下越大,院子裡積了一窪水,雨點砸下去,濺起一朵朵水花,像鏡子被石子打破了,又馬上合攏。李覺站起來,把那袋錢拎到周景熙面前。「景熙,這錢你幫周峰送過去。他在家養病,花銷大。別說是我們湊的,說是……說是縣裡有筆補助,幫他申請的。」周景熙看著李覺,點了點頭。

  李覺騎電動車消失在雨幕里。那個背影和他平時一樣——彎著腰,縮著脖子,雨衣?在身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旗。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什麼都不說。父親死的時候不說苦,母親改嫁的時候不喊疼,自己幹活累得吐血也不吭聲。但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好,記得周景熙小時候分給他的那半塊紅薯,記得蔣立情幫他家修過的屋頂,記得周日樂替他寫過的一封家信。他把這些好記在心裡,記一輩子,然後用加倍的力氣還回去。

  下午的時候,周日樂從縣城趕回來,下了車,撐著傘,褲腿濕了半截,布鞋泡在水裡一踩咕嘰咕嘰響。他一進門就問:「錢送過去了?」周景熙說:「還沒,雨停了去。」他把那袋錢拎出來,打開,周日樂又數了一遍,不多不少,三萬多塊。「應該夠了。」周日樂說。他這校長當久了,說話做事都有分寸,什麼都說「應該」。周景熙覺得他是在給自己留餘地,也是給別人留體面。

  「峰哥這回是真難了。」周日樂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把手裡的傘靠在牆根,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攤。「我昨天去看他,他偷偷跟我說,他不想治了。我說胡扯。他說,治也治不好,白花錢,不如留給老婆兒子。」周日樂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我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兄弟們幫你想辦法。他不說話了,眼睛濕了。」

  窗外雨停了,天邊露出一角亮光,是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一線,照在對面濕漉漉的山坡上,草葉上的水珠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周景熙背著那個袋子,踩著一路泥濘去了周峰家。院子裡的積水上漂著幾片落葉,雞躲在屋檐下,縮著脖子。堂屋裡很安靜,周峰躺在床上,窗戶關著,空氣里有一股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悶。他老婆在旁邊收拾衣服,疊好的放在床頭,沒疊的堆在椅子上。看見周景熙進來,她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灰。

  周峰半靠著床,比住院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但臉色還是差,灰白灰白的。鼻子裡的氧氣管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針也拔了,針眼周圍青了一圈。「峰哥,這是縣裡給你申請的補助。」周景熙把那袋錢放在床頭柜上,跟那些藥瓶擠在一起。

  周峰看著那袋錢,沒有打開。「景熙,你替我謝謝他們。」

  「謝誰?」周景熙裝作不知道。

  周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周景熙知道,他什麼都明白。他不是傻子。他在這世上活了快六十年,誰對他好,他心裡一本帳。他只是不說。他的嘴跟他父親一樣硬。

  天快黑了,周景熙從周峰家出來。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溫暖的,像小時候一樣。那些燈光隔著雨後的水霧,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

  回到家,他坐在書桌前,把那個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

  「周峰出院了。李覺組織大家湊了三萬多塊錢,讓我送去。周日樂從縣城趕回來,褲腿濕了半截,把名單和數目又數了一遍。周峰看著那些錢,沉了很久沒說一句話,只說了等他好了就還。他老婆站在旁邊,背過身去,假裝在收拾衣服。我把錢放在床頭柜上,跟他說是縣裡給的補助。他看著我,沒說話,那個眼神告訴我都明白。他這輩子要強了一輩子,到老了還是不肯低頭。不低頭也好,不低頭,病就壓不垮他。」

  寫著寫著,他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錢不是最重要的,情才是。」他現在覺得,母親說得對。錢沒了可以再掙,房子倒了可以再蓋,但那些真心對你好的人,走一個就少一個,再也回不來了。他把本子合上,拉開抽屜放進去。抽屜里已經摞了厚厚一疊本子,都是這些年寫的,有大有小,有厚有薄,封面磨損,紙頁泛黃。這些本子記著他走過的路、吃過的苦、遇見的人,還有那些從指縫間漏掉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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