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周峰的病情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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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周景熙接到了周峰老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克制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慌張:「景熙,周峰他……又住院了。你方便的話,來看看他吧。」

  周景熙趕到縣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住院部在五樓,電梯擠滿了人,他爬樓梯上去。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幾根,忽明忽暗的,像一盞快沒油的煤油燈。他推開病房的門,看見周峰半靠在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臉色灰黃灰黃的,像深秋霜打過的穀草。他瘦了很多,兩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支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但他的精神看起來還好,見周景熙進來,還笑了一下,擺了擺手,那手勢像是在說「沒事,別大驚小怪的」。

  「峰哥,感覺怎麼樣?」

  「還行。」他的聲音很輕,像隔了一層棉花,「就是血糖又上去了。醫生說是併發症,要住院調理幾天,沒什麼大事。」

  周景熙在床邊坐下,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藥瓶,白的、黃的、綠的,大大小小十來個,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拿起一個看了看,二甲雙胍,一天三次。又拿起一個,胰島素注射液。還有降血壓的、降血脂的、保護神經的,每一種都有專門的用途,每一種都在替他跟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搏鬥。

  他在想,周峰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他是個老實人,從不惹事,從不害人。他蓋了房子,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兒子也爭氣。他以為日子就要好過了,糖尿病來了。他打針吃藥,把血糖從十五點幾降到七點幾;他控制飲食,把白米飯換成雜糧飯;他不喝酒不抽菸,把幾十年養成的習慣都戒了。他以為能控制住,病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是他控了十幾年,病沒有走,人老了。

  周峰的老婆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是綠豆粥,不放糖的。她倒了一碗端給周峰,周峰接過去喝了兩口,就放在床頭柜上,喝不下了。「景熙,你不知道,他現在吃不下東西了。醫生說,糖尿病到最後都這樣,胃也出問題了。」她說著,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這些年她哭得夠多了,眼淚早就不值錢了。

  周景熙問她:「兒子呢?」

  「在回來的路上。」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接到電話就開始往回趕,應該快到了。」

  天徹底黑了。走廊里的燈更暗了,護士推著推車過來換藥,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周峰睡著了,呼吸很沉,氧氣管里的氣泡咕嘟咕嘟地響。他老婆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周景熙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周峰。他想起小時候,周峰胖乎乎的,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跑得快,爬樹也爬得高,膽子又大,什麼都不怕。誰能想到,幾十年後,他會躺在這張床上,瘦成一把骨頭,連一碗粥都咽不下去?他想起了時間。時間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不疼,但割著割著,就把一個人割成了另一個樣子。

  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簡訊,是李覺發的:「到醫院了,在樓下。」周景熙下樓去接他。李覺手裡提著一箱牛奶和一籃水果,看見他第一句就問:「怎麼樣?」

  「不太好。瘦得厲害,吃不下東西,人也沒精神。」

  李覺沒有說話,上了五樓,走進病房,把那箱牛奶放在床頭柜上,跟那堆藥瓶擠在一起。他站在床邊,看著閉著眼睛的周峰,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他們確實是老朋友,從穿開襠褲就在一起玩的老朋友。

  「峰哥。」李覺輕輕叫了一聲。周峰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看見李覺,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來了。」沒有更多的力氣寒暄了。那句話從嘴裡出來,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輕得沒有聲音。

  夜裡九點多,周峰的兒子周小軍到了。他是從省城趕回來的,坐高鐵轉大巴再打計程車,走了整整一天。他跑進病房的時候,滿頭是汗,羽絨服敞著,裡面的毛衣都濕透了。他站在床邊,看著父親,半天沒說出話。

  「爸,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抖,但盡力壓住了。

  周峰睜開眼睛,看著兒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兒子的手。那隻手瘦得像雞爪,青筋暴突,皮膚松垮垮地耷拉著,上面還有打針留下的淤青。但他握住兒子的手時,力氣大得出奇。

  周小軍沒有參加第二天周景熙的安排。他只是打電話來說,昨晚他爸跟他聊了很多,聊他小時候的事,聊他在外地打工的事——從初中到高中,從高中到大學,從大學到工作。他爸說,小軍,爸這輩子沒本事,對不起你。周小軍說,爸,你說啥呢?你供我讀書,幫我娶媳婦,幫我帶孩子。你哪裡對不起我?他爸沒再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周峰的血糖降下來一些,從十幾點降到了九點幾。醫生說,再觀察幾天,情況穩定了就可以出院。周小軍買了當天的車票回省城,走的時候跟父親說:「爸,你好好養病。等出了院,我接你去省城住幾天。」周峰點了點頭。

  周小軍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父親。周峰躺在床上,朝他揮了揮手。那隻手舉得很慢,落下來的時候也很快。眼淚終於從兒子眼裡掉了下來。

  周峰出院那天,周景熙沒去。他在書屋裡寫東西,寫著寫著就寫不下去了。他翻開本子,另起一頁,寫道:「周峰又住院了。瘦得厲害,吃不下東西,臉色也不好。兒子趕回來,在床邊守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血糖降下來了,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兒子走的時候,周峰朝門外揮手,那隻手舉得很慢,落下來很快。」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柚子樹。柚子快熟了,泛著金黃的光,沉甸甸地掛滿枝頭。再過半個月就能摘了,他打算挑幾個最大的給周峰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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