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蔣剛立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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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春天的一個傍晚,蔣剛立在鎮上的肉鋪里接到了兒子的電話。

  「爸,店關了。」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曬蔫的稻草。蔣剛立握著手機,站在櫃檯後面,圍裙上還沾著豬血,手上全是油。他沒有說話。兒子又說了一句:「欠了二十多萬。」掛了電話,蔣剛立把手機放在案板上,站在那裡,盯著那塊用了二十多年的案板。案板被他剁了二十多年,中間凹下去一大塊,凹槽里嵌著洗不掉的肉末和骨頭渣子。他忽然抄起砍刀,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嵌進去,立在案板上嗡嗡地抖,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蔣剛立的兒子叫蔣軍,在城裡開了一家餐飲店,專門做殺豬菜。開業那幾年生意好,蔣剛立逢人就夸,說兒子有出息,在城裡當老闆了。他送去的那頭豬,在店門口掛著,他覺得那是排面,那是生意好的證明。去年開始,生意淡了。先是街對面開了一家網紅火鍋店,年輕人一窩蜂地往那邊跑;然後旁邊又開了一家連鎖快餐店,便宜實惠,上班族圖方便;再後來,他兒子店門口修路,圍擋擋了三個月,客流徹底斷了。店裡的廚師換了三個,一個比一個手藝差。服務員也留不住,嫌工資低,嫌太累,嫌老闆脾氣大。兒子自己也不會管,進貨被供應商坑,發工資被員工鬧,搞活動賠本賺吆喝。撐了半年,撐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蔣剛立關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他騎著電動三輪車回石橋村,後車斗里空空蕩蕩的,一塊肉都沒有了。他把三輪車停在院子裡,坐在灶房裡,抽著煙。老婆端了一碗飯過來,他擺擺手,不吃。又端了一碗湯過來,他又擺擺手,不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兒子小時候,跟他去集市賣肉。兒子蹲在肉攤旁邊,不哭不鬧,幫他把零錢算得清清楚楚,比他算得還快。旁邊攤販都說,這孩子聰明,將來肯定有出息。他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再苦再累都覺得值。後來兒子考上省城的大學,他是村里第一個擺酒席慶祝的,殺了三頭豬,請了半個村的人。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喝得爛醉,趴在桌上哭了。他不是哭自己,是哭那些年供兒子讀書吃的苦。那些苦沒有白吃,兒子有出息了。

  現在兒子的店關了,欠了二十多萬。他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兒子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難」。每次打電話,兒子都是說「還行」,說「過得去」,說「你不用擔心」。他以為兒子真的過得去,以為兒子的店生意還好,以為兒子在城裡站穩了腳跟。

  第二天一早,蔣剛立騎電動車去了鎮上的屠宰場。他找到老闆,說:「老周,我想回來殺豬。」老周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在城裡開店當老闆嗎?」蔣剛立說:「關了。」老周沒再多問,給他安排了活。

  他又開始了殺豬的日子。凌晨四點到屠宰場,換上工作服,戴上橡膠手套,站在流水線前。豬從傳送帶上過來,他按住,一刀下去。豬叫一聲,不叫了。血嘩嘩地流進槽里,濺在他臉上、身上,熱乎乎的。旁邊的工友換了一茬又一茬,很多都是年輕人,干兩天就走了,嫌髒,嫌累,嫌錢少。他不嫌。他做了大半輩子殺豬的活,閉著眼睛都能幹。豬送到他面前,他知道哪裡下刀、用多大力、切多深。每一刀都准,每一刀都穩。那些豬死了也不遭罪。

  每天殺完豬,他騎著電動車回村里,身上還帶著血腥味。他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沖一衝,換身乾淨衣服,吃過早飯,又去鎮上開店。肉鋪還在,他重新支起了攤子。老顧客看見他又回來了,問:「蔣師傅,你又殺豬了?」他笑笑,說:「嗯,又殺了。」他們照舊來買肉,照舊信他,照舊不用看秤,說「你幫我割吧,你割的放心」。他割肉的手還是那麼穩,一刀下去,不多不少,誤差不到一兩。

  第一個月,他把掙的錢全部寄給了兒子。不多,幾千塊,但那是他一塊肉一塊肉賣出來的。兒子在電話那頭說:「爸,你留著花,別寄了。」他說:「你在外面欠著債,我能花得安心?」兒子沒再說話。從第二個月開始,他每個月都給兒子寄錢。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從來沒有斷過。他把這些年攢的那些錢,本來準備留著養老的,也全部取出來,匯給了兒子。老婆問他:「你都寄了,我們老了怎麼辦?」他說:「老了再說。兒子現在比我們難。」

  有一天傍晚,周景熙路過他的肉鋪,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大門口,抽著煙,看著街上發呆。周景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蔣剛立看見他,苦笑了一下。「景熙,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白活了?年輕的時候殺豬,老了還殺豬。殺來殺去,殺不出個頭。」周景熙說:「誰說的?你殺豬,供兒子上了大學。兒子在城裡開店,雖然關了,但他見過世面了,比一輩子待在村里強。」蔣剛立沉默了很久,把菸頭掐滅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說得對。見過世面了,就不虧。」

  那之後,蔣剛立還是每天凌晨四點去屠宰場,還是每天下午在肉鋪里守著,還是一刀一刀地割肉,還是一兩一錢都不差地賣給街坊。他的手上又添了新的刀疤,眼角又多了幾道皺紋,他抽菸抽得更凶了,咳嗽得更厲害了。

  到了年底,兒子從城裡回來了。瘦了,頭髮也白了幾根,看起來比他爸還老。蔣剛立沒有問他欠債的事,沒有問他今後的打算,只是讓老婆多炒了兩個菜,開了一瓶好酒。父子倆坐在灶房裡,喝了一頓酒,一句話都沒說。喝完,兒子去睡了。蔣剛立一個人坐在灶房裡,把那瓶酒剩下的底子倒進碗裡,一口乾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在書屋裡寫道:「蔣剛立的兒子創業失敗了,欠了二十多萬。蔣剛立重操舊業殺豬還債。他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白活了?年輕的時候殺豬,老了還殺豬。我說,你殺豬供兒子上了大學,兒子見過世面了,就不虧。他把錢寄給兒子,每個月都寄,沒有斷過。他說,老了再說,兒子現在比我們難。剛立哥殺了一輩子豬,他的刀還那麼准,手還那麼穩。他的不甘,都在刀里了,在那一刀一刀剁下去的響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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