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周海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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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春節,周海的兒子周小海開著一輛嶄新的黑色SUV回了石橋村。

  車是年前提的,落地二十多萬,周小海自己出的錢。他把車停在村口的大樟樹下,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透過擋風玻璃,他看見那棵大樟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曬穀場。他想起小時候,他爸周海騎著那輛二手摩托車,他坐在油箱上,兩隻手抓著後視鏡的杆子,從這條路上顛簸著去鎮上。那時候路是碎石路,坑坑窪窪的,顛得他屁股疼。他爸說,忍一忍,以後路修好了,買輛小汽車,就不顛了。現在路修好了,他買了小汽車,他爸老了,開不動了。

  周海從院子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他那條腿是在工地上傷的,膝蓋半月板磨損嚴重,走路使不上勁,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他的嗓子也不行了,說話沙啞,像砂紙磨鐵鍋。那是吸水泥灰吸的,吸了十幾年,吸成了慢性咽炎。夜裡咳得睡不著,枕頭邊常備一杯水。他走到那輛SUV旁邊,用手摸了摸引擎蓋,冰涼的,光溜溜的,像一面鏡子。他彎下腰,看了看輪胎,看了看底盤,又摸了摸車燈,像個孩子在打量一件新玩具。他嘴裡念叨著:「好車,好車。」

  「爸,上車,我帶你兜一圈。」周小海從車窗探出頭來。

  周海愣了一下。「兜啥?」

  「兜風。你不是說想坐坐我的車嗎?今天就讓你坐。」

  周海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椅是真皮的,軟乎乎的,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擱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坐小汽車的鄉下人。周小海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SUV平穩地駛上水泥路,沿著村道慢慢地開,穩穩噹噹的,像一艘大船在平靜的河面上航行。周海看著窗外的風景——稻田、山丘、樹林、電線桿子上的麻雀——一幕一幕地往後退。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從來都是急匆匆的,從來沒有這樣慢悠悠地看過。現在坐在兒子的車裡,慢悠悠地看,他才發現石橋村原來這麼好看。

  他們去了鎮上,在原來的中學門口停了一會兒。學校翻新了,教學樓刷了新漆,操場鋪了塑膠跑道,大門也換了,氣派多了。周海搖下車窗,看著那些背著書包進進出出的學生,忽然說了一句:「你當年要是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也不至於跟我一樣在外面吃苦。」周小海沒有說話。他當年確實沒好好讀書,成績一般,勉強上了個大專,學的是土木工程,畢業後一頭扎進了工地。從技術員做起,每天灰頭土臉的,跟他爸年輕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肯學,肯干,不怕吃虧。幾年下來,考了幾個證,評了工程師,當上了項目經理,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在省城買了房,成了家。周海嘴上不說,心裡是滿意的。兒子比他強,比他當年強太多了。

  從鎮上出來,周小海把車開上了回村的路。夕陽從西邊的山頭上照下來,金黃色的,把整條水泥路都鍍上了一層光。周海靠著椅背,眯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深。他在工地上幹了大半輩子,把腰累彎了,把腿累瘸了,把嗓子累啞了。他沒攢下什麼錢,沒蓋起什麼漂亮房子,但他供兒子讀了書,讓兒子走出了石橋村,走上了一條比他好得多的路。他這輩子,夠了。

  回到家,周海站在院子裡,把那輛車看了又看。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摸摸這裡,看看那裡,嘴角一直掛著笑。周小海站在旁邊,說:「爸,這車就在家裡放著,你和我媽出門的時候開。買菜、趕集、走親戚,方便。」周海擺擺手,說:「我又不會開。你開走,在城裡用得著。」周小海說:「我有我自己的車。這輛是買給你的,你和我媽坐。你可以去縣城的駕校報名考張駕駛證,學會了自己開。」周海還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周海在村裡的飯店請了幾桌客。請了叔叔伯伯、堂兄堂弟,請了李覺、蔣立情、周景熙,還請了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到了周景熙面前,他說:「景熙,你寫書寫了那麼多,怎麼不寫寫我兒子?我兒子有出息。」周景熙笑道:「寫了,下一本就寫。」周海滿意地笑了。

  到了父親那一桌,周小海端著酒杯停下來,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認認真真地看著周海。「爸,這杯敬你。」周海端著酒杯,手有些抖,酒灑出來幾滴。「爸,這些年你辛苦了。沒你,就沒有我的今天。這輛車,是我買給你的。你和我媽享享福,別再省了。」周海沒有說話,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幹了。酒很辣,辣得他直咳嗽,又倒了一杯,想再干。周小海趕緊攔住他:「爸,少喝點,身體要緊。」周海擺擺手,說:「高興。今天高興。」

  那天晚上,周海喝醉了,被周小海扶上床。他躺在床上還拉著兒子的手不放,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周小海湊近了才聽清——「小海,爸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攢下什麼。」周小海的鼻子一酸,說:「爸,你把我攢下了。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海從平台叫了輛車來接他去縣城趕火車,他要回省城了。他把車鑰匙放在堂屋的桌上,旁邊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爸,車留家裡。想坐的時候,叫鄰居開。你去報名學車考駕照,錢我出。」周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來接他的車,沒有送出去很遠。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朝兒子揮了揮手。周小海坐的這輛車已經開遠了,尾燈在晨霧裡漸漸消失。

  那天下午,周海讓鄰居老張開著那輛新車,載著老伴在村里轉了一圈。從村頭開到村尾,又從村尾開回村頭。老伴坐在後排,摸著座椅,說:「這車真舒服。」老張說:「那當然,二十多萬呢。」周海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村子,看著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樹、田埂,臉上一直掛著笑。轉完這一圈,他下了車,站在大樟樹下,點了一支煙,吸了兩口,說了一句:「這輩子,值了。」

  周景熙從村口路過,看見周海站在大樟樹下抽菸,臉上掛著笑。他沒有走過去,遠遠地看了一眼,心裡替這個老哥哥高興。他想起周海年輕時候的樣子,瘦高個,眼睛滴溜溜地轉,穿花襯衫騎摩托車,在村里來去如風,像個追風的少年。現在他老了,腿瘸了,嗓子啞了,但他的眼睛還在笑。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翻開本子,寫道:

  「周海的兒子買了車,二十多萬,留在家裡給父母用。周海讓鄰居開著車載著老伴在村里轉了一圈,從村頭到村尾,又從村尾到村頭。他說,這輩子,值了。周海這輩子沒攢下什麼,他攢下了一個好兒子。這就是他最大的福氣。比我寫的任何一本書都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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