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李覺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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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周景熙坐在書屋裡改稿子,聽到院門外傳來電動車的聲響。他抬頭一看,李覺正把車停在柚子樹下,后座上綁著一隻塑料桶。李覺關掉電源,電動車安靜下來,他拎著桶,笑眯眯地走進來。「景熙,給你送點魚。塘里剛撈的,還活著呢。」他把桶放下,周景熙探頭一看,裡面幾條鯽魚正擺著尾巴,水花濺了他一臉。周景熙抹了一把臉,笑了:「你塘里還有魚?不是說去年就幹了嗎?」「幹了一塘,還有一塘。」李覺搬了把椅子,在門口坐下來,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秋日的陽光里慢慢散開。

  李覺老了。六十出頭的人,看上去像七十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道又深又長。手上的老繭還是那麼厚,但手指的關節腫得老高,彎都彎不直。他走路也不像以前那麼快了,小腿上綁著護膝,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他的眼睛還亮,說話的聲音還洪亮,笑起來還是露出那一口牙。

  周景熙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坐在門口聊天。李覺說,他今年把魚塘都處理了。年紀大了,干不動了,請人又不划算。魚塘承包給了隔壁村的一個年輕人,一年幾千塊錢,不多,但省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周景熙知道他捨不得。那些魚塘是他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是他一把料一把料餵出來的。他在那裡幹了十幾年,把一群小魚苗養成了一車一車的大魚。現在,那些塘是別人的了。

  「覺哥,你現在還幹什麼?」

  「帶孫子。」李覺笑了,「三個孫子,大的上初中了,小的還在穿開襠褲。大的不用我管,小的天天纏著我,要這要那。」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照片給周景熙看。照片上三個男孩站成一排,大個子,小個子,中間那個剃了個鍋蓋頭,笑得很燦爛。「像你。」周景熙說。「像我?」李覺哈哈大笑,「比我好看多了。他們像他們媽。」

  李覺的兒子們都在外面。大兒子在城裡開了個裝修公司,一年到頭忙得團團轉,過年才回來幾天。二兒子在縣城當公務員,工作倒是清閒,但離得遠,一個月回來一趟。三兒子在廣東一家電子廠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都回不來。李覺嘴上說「他們忙,不回來也好,省得我操心」,但周景熙知道他想他們。他的手機屏保是一張全家福,十幾口人擠在一起,老的老小的小,熱熱鬧鬧的。那是去年春節拍的,在四樓的大露台上,背景是石橋村的山和天。他把那張照片看了又看,每次看都笑眯眯的。

  「景熙,你說咱們這一輩子,是不是過得太快了?」李覺忽然說。

  周景熙愣了一下。「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昨天翻舊照片,翻到1987年那張,就是蔣田園當兵前在大樟樹下拍的。那時候咱們多年輕啊,頭髮烏黑烏黑的,臉上連皺紋都沒有。我一晃幾十年就過去了。現在再看看,老的走了,小的也走了,就剩下咱們幾個老傢伙還在村子裡,喝茶,聊天,等天黑。」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慢慢地散了。

  周景熙也想起了那張照片。那時候他城市裡打工,聽說蔣田園要去當兵了,特意趕回來。拍照那天,天氣很好,大樟樹的葉子被陽光照得發亮。他們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笑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快樂都用在那一天。現在回頭看看,那張照片裡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病了,有的遠嫁他鄉,有的音信全無。還留在石橋村的,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時間太狠了,它把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拿走,你連哭都來不及。

  李覺又給他講了一件事。上個月,他去鎮上趕集,碰到一個老熟人。那個人問他:「你還認得我嗎?」李覺看了半天,搖了搖頭。那個人說:「我是你小學同學,姓王,坐你後面那個。」李覺想起來了,那個姓王的同學小時候瘦得跟猴似的,現在胖得變了形,走在街上他絕對認不出來。兩個人站在路邊聊了幾句,說的都是過去的事。誰誰誰死了,誰誰誰得癌症了,誰誰誰的兒子在城裡發財了。聊完了,各自散了。李覺騎著電動車回家,一路上心裡都不是滋味。「景熙,你說這人老了,是不是就只剩下回憶了?」李覺看著遠處的大山,眼神有些空。「回憶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還有東西可想。」周景熙說。

  李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太陽偏西了,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把柚子樹影拉得老長老長。李覺站起來,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里。「我回去了。小孫子該放學了。」周景熙送他到門口,李覺發動電動車,回頭說:「景熙,你寫的那本書,我看了。你寫我寫得好。我老婆看了都哭了。」周景熙笑了笑,說:「不是我寫得好,是你們本來就很好。」李覺擺擺手,電動車拐上水泥路,慢慢地遠了。

  周景熙站在門口,看著李覺的背影。他的背駝了,肩膀塌了,花白的頭髮在暮色里泛著微光,像霜打過的草。風吹過來,柚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有幾片黃葉飄落下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旋,不動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翻開本子,寫道:

  「2019年秋,石橋村。李覺老了。頭髮全白了。他把魚塘承包給了別人。他說,干不動了。他現在的主要工作是帶孫子。三個孫子,大的上初中了,小的還在穿開襠褲。他給我看手機里的全家福,笑眯眯的,說孩子們像他們媽,比我好看。他說,咱們這一輩子是不是過得太快了?一眨眼,幾十年就過去了。他問,這人老了,是不是就只剩下回憶了?我說,回憶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還有東西可想。他說,你寫我那本書,我老婆看了都哭了。我說,不是我寫得好,是你們本來就很好。這是真心話。李覺這個人,吃了一輩子苦,苦完了,不抱怨,不後悔。他就像村口那棵大樟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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