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鄉村的變化
2018年春天，石橋村通了水泥路。
路是從鎮上修過來的，寬三米五，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平平整整，兩邊還留了排水溝。開工那天，村里人都來看。攪拌機轟隆隆地轉，水泥罐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來，工人們戴著安全帽，拿著鐵鍬和振搗棒，把混凝土鋪在路上，抹平，壓光。李覺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工人幹活，說：「這條路，我等了五十年。」他十歲那年，父親還活著，村里就說要修路。父親死了，路沒修。他長大了，成家了，路還沒修。他兒子都買車了，路終於修了。修好那天，周海開著那輛五菱宏光，從村頭開到村尾，又從村尾開到村頭，來來回回開了好幾趟。他把車窗搖下來，對路邊的人喊：「真平！一點都不顛！」後來，網也通了。
電信局的人在電線桿上拉了光纖，白色的線纜從村口一直牽到村子最裡面。他們給每家每戶裝了一個白色的盒子，說是光貓。從那以後，手機能上網了，電視能看高清頻道了，在外打工的人也能跟家裡視頻通話了。周景熙買了一台智慧型手機，小燕教他怎麼用微信。他學得很慢，手指太粗，老是按錯鍵盤。但他學會了發語音，學會了看朋友圈，學會了跟志遠視頻。志遠在學校，每天晚上跟他視頻幾分鐘，說今天上了什麼課，吃了什麼飯，去了什麼地方。他把手機舉到父親面前，說：「爸，志遠。」父親盯著屏幕里的孫子，說：「瘦了。」志遠在那邊說：「沒瘦，還胖了兩斤。」父親說：「多吃點。」志遠說：「知道了。」沒有更多話，但足夠了。
村裡的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以前過年的時候，村口停滿了車，外地牌照的，本地牌照的，新的舊的，什麼都有。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放鞭炮，玩遊戲，鬧得雞飛狗跳。現在過年也回來，但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以前過了正月十五才走，現在初五初六就開始返程了。有的甚至除夕才到家，初三就走了，說廠里催得緊，不回去不行。村道上匆匆忙忙地拉著行李箱經過，輪子碾過水泥路面，咕嚕咕嚕地響，像一首沒唱完的歌。
留下來的大多是老人。父親腿腳不便，每天都坐在門口曬太陽。母親在灶房裡忙活，灶台上的鍋從大鍋換成了小鍋。以前一家七八口人吃飯，現在只有她和父親兩個人。她做飯還是習慣多做，吃不完的倒給雞，雞都吃胖了。母親有時候會站在村口，看著那條水泥路發呆。路修好了，車少了。路越好，走的人越遠。她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覺得，村子越來越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周景熙的書屋也冷清了許多。以前放了學，孩子們會跑來看書，擠在長凳上，趴在地上，靠著書架，什麼姿勢都有。現在他們放學後直奔家裡，拿起手機，打開抖音、快手、王者榮耀。書架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借閱登記本很久沒有新名字了，上次有人借書已經是一個多月前。他拿起抹布，一本一本地擦那些書脊。擦到《小王子》的時候，他想起那個叫周瑤的女孩。她考上縣裡的高中後，再也沒有來過。聽說學習成績很好，年級前幾名。他替她高興，也有些失落。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柚子樹下，看著不遠處的稻田。田還是那些田，但種田的人換了。以前種雙季稻，早稻晚稻，一年忙到頭。現在只種一季中稻，夠吃就行。大片大片的田荒著，長滿了野草，風吹過，草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他想起小時候，那些田裡都是人，彎腰插秧的，低頭割稻的，挑著擔子在田埂上走的，赤著腳在泥里踩的。那時候田裡有牛，有青蛙，有螞蟥，有泥鰍，有各種各樣的小蟲子。那時候村里到處都是聲音，人的聲音，牛的聲音，蟲的聲音，鳥的聲音。現在，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也顯得格外孤單。
他開始理解了父親為什麼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不是喜歡，是只有這件事可做了。村里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的人，除了曬太陽，還能做什麼？他想起父親年輕時，在生產隊當會計，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現在，算盤擱在櫃頂，蒙了一層灰，撥都撥不動了。他還想起自己年輕時，拼命想離開這裡。現在他回來了，這裡卻不是他想回來的地方了。村子變了，變得他快不認識了。但他知道，變的不是村子，是時代。村子只是在時代的浪潮里被推著往前走，走成了現在的樣子。誰也不能怪。
有一天，劉老師又來了。他還住在隔壁村，身體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還好。他走進書屋，看了一圈，說：「書還是那些書，人不是那些人了。」周景熙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說：「景熙，你說，咱們做這些事，有用嗎？」周景熙知道他說的是書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用。哪怕只有一個孩子從這裡拿了一本書，讀進去了，就有用。」劉老師點了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劉老師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水泥路上。路燈亮了，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周景熙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劉老師也是從這條路上來的，騎著一輛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摞書。那時候路是碎石路，坑坑窪窪的，騎起來顛得屁股疼。現在路平了，劉老師老了，騎不動了。時間就是這樣，把路修好了，把人磨老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翻開本子，寫道：
「2018年春，石橋村。水泥路通了，網也通了。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都出去了。村子裡只剩下老人，冷冷清清的。書屋也很少有人來了，孩子們都在玩手機。我擦書架的時候，想起那個叫周瑤的女孩，她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再也沒有來過。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記得，她在這裡讀過《小王子》，說過那一句『如果你馴養了我』。路修好了，人走了。網通了，心遠了。村子在變化，時代在變化。我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好是壞。但我知道，石橋村還是石橋村，山還是那座山，溪還是那條溪，大樟樹還是那棵大樟樹。我守在這裡，把那些變化寫下來。總有一天，會有人讀到的。」
路是從鎮上修過來的，寬三米五，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平平整整，兩邊還留了排水溝。開工那天，村里人都來看。攪拌機轟隆隆地轉，水泥罐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來，工人們戴著安全帽，拿著鐵鍬和振搗棒，把混凝土鋪在路上，抹平，壓光。李覺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工人幹活，說：「這條路，我等了五十年。」他十歲那年，父親還活著，村里就說要修路。父親死了，路沒修。他長大了，成家了，路還沒修。他兒子都買車了，路終於修了。修好那天，周海開著那輛五菱宏光，從村頭開到村尾，又從村尾開到村頭，來來回回開了好幾趟。他把車窗搖下來，對路邊的人喊：「真平！一點都不顛！」後來，網也通了。
電信局的人在電線桿上拉了光纖，白色的線纜從村口一直牽到村子最裡面。他們給每家每戶裝了一個白色的盒子，說是光貓。從那以後，手機能上網了，電視能看高清頻道了，在外打工的人也能跟家裡視頻通話了。周景熙買了一台智慧型手機，小燕教他怎麼用微信。他學得很慢，手指太粗，老是按錯鍵盤。但他學會了發語音，學會了看朋友圈，學會了跟志遠視頻。志遠在學校，每天晚上跟他視頻幾分鐘，說今天上了什麼課，吃了什麼飯，去了什麼地方。他把手機舉到父親面前，說：「爸，志遠。」父親盯著屏幕里的孫子，說：「瘦了。」志遠在那邊說：「沒瘦，還胖了兩斤。」父親說：「多吃點。」志遠說：「知道了。」沒有更多話，但足夠了。
村裡的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以前過年的時候，村口停滿了車，外地牌照的，本地牌照的，新的舊的，什麼都有。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放鞭炮，玩遊戲，鬧得雞飛狗跳。現在過年也回來，但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以前過了正月十五才走，現在初五初六就開始返程了。有的甚至除夕才到家，初三就走了，說廠里催得緊，不回去不行。村道上匆匆忙忙地拉著行李箱經過，輪子碾過水泥路面，咕嚕咕嚕地響，像一首沒唱完的歌。
留下來的大多是老人。父親腿腳不便，每天都坐在門口曬太陽。母親在灶房裡忙活，灶台上的鍋從大鍋換成了小鍋。以前一家七八口人吃飯，現在只有她和父親兩個人。她做飯還是習慣多做，吃不完的倒給雞，雞都吃胖了。母親有時候會站在村口，看著那條水泥路發呆。路修好了，車少了。路越好，走的人越遠。她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覺得，村子越來越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周景熙的書屋也冷清了許多。以前放了學，孩子們會跑來看書，擠在長凳上，趴在地上，靠著書架，什麼姿勢都有。現在他們放學後直奔家裡，拿起手機，打開抖音、快手、王者榮耀。書架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借閱登記本很久沒有新名字了，上次有人借書已經是一個多月前。他拿起抹布，一本一本地擦那些書脊。擦到《小王子》的時候，他想起那個叫周瑤的女孩。她考上縣裡的高中後，再也沒有來過。聽說學習成績很好，年級前幾名。他替她高興，也有些失落。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柚子樹下，看著不遠處的稻田。田還是那些田，但種田的人換了。以前種雙季稻，早稻晚稻，一年忙到頭。現在只種一季中稻，夠吃就行。大片大片的田荒著，長滿了野草，風吹過，草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他想起小時候，那些田裡都是人，彎腰插秧的，低頭割稻的，挑著擔子在田埂上走的，赤著腳在泥里踩的。那時候田裡有牛，有青蛙，有螞蟥，有泥鰍，有各種各樣的小蟲子。那時候村里到處都是聲音，人的聲音，牛的聲音，蟲的聲音，鳥的聲音。現在，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也顯得格外孤單。
他開始理解了父親為什麼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不是喜歡，是只有這件事可做了。村里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的人，除了曬太陽，還能做什麼？他想起父親年輕時，在生產隊當會計，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現在，算盤擱在櫃頂，蒙了一層灰，撥都撥不動了。他還想起自己年輕時，拼命想離開這裡。現在他回來了，這裡卻不是他想回來的地方了。村子變了，變得他快不認識了。但他知道，變的不是村子，是時代。村子只是在時代的浪潮里被推著往前走，走成了現在的樣子。誰也不能怪。
有一天，劉老師又來了。他還住在隔壁村，身體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還好。他走進書屋，看了一圈，說：「書還是那些書，人不是那些人了。」周景熙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說：「景熙，你說，咱們做這些事，有用嗎？」周景熙知道他說的是書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用。哪怕只有一個孩子從這裡拿了一本書，讀進去了，就有用。」劉老師點了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劉老師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水泥路上。路燈亮了，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周景熙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劉老師也是從這條路上來的，騎著一輛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摞書。那時候路是碎石路，坑坑窪窪的，騎起來顛得屁股疼。現在路平了，劉老師老了，騎不動了。時間就是這樣，把路修好了，把人磨老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書桌前，翻開本子，寫道：
「2018年春，石橋村。水泥路通了，網也通了。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都出去了。村子裡只剩下老人，冷冷清清的。書屋也很少有人來了，孩子們都在玩手機。我擦書架的時候，想起那個叫周瑤的女孩，她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再也沒有來過。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記得，她在這裡讀過《小王子》，說過那一句『如果你馴養了我』。路修好了，人走了。網通了，心遠了。村子在變化，時代在變化。我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好是壞。但我知道，石橋村還是石橋村，山還是那座山，溪還是那條溪，大樟樹還是那棵大樟樹。我守在這裡，把那些變化寫下來。總有一天，會有人讀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