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命運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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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會的酒喝到後半程,話題不知不覺就拐到了「命」上。

  最先提起這茬的是蔣立情。他喝了不少,臉紅得像豬肝,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嘟囔著:「你們說我命好不好?開了兩家店,買了車買了房,閨女學美術一年花好幾萬……可我總覺得,活著活著,就把自己活丟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周海接了一句:「你命還不好?你瞅瞅我,一天到晚跟水泥沙子打交道,嗓子都廢了,咳起來像拉風箱。我有時候想,我這輩子是不是選錯了路?當初要是跟你一樣去做服裝,說不定現在也在城裡開大店了。」蔣立情擺擺手,說:「做服裝就不苦?你那是沒見過我剛開始的時候,一個人扛著大包擠火車,從廣州回來,站了一路,腳腫得鞋都脫不下來。」

  蔣剛立夾了一塊臘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說:「你們都別吵了。命好不好,不是看掙了多少錢。你看周峰,家裡房子也蓋了,兒子也上大學了,可他這身體……命這東西,說不清楚的。」

  周峰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那杯白開水,一直沒有說話。聽到蔣剛立提到他,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頭,有光,不暖。「我啊,命不算好,也不算壞。年輕時候能吃能幹,誰想到現在連碗粥都喝不了。但我認了。人這一輩子,哪能十全十美?老天爺給你一樣,就要拿走一樣。你們有健康的身體,我沒有;我有你們這些兄弟,別人不一定有。」

  這番話說完,酒桌上徹底安靜了。掛在頭頂的燈泡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搖來搖去,像水波。

  周日樂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我講個真事。去年我們學校有個老師,四十出頭,教了二十年書,評上了高級職稱,女兒也考上了重點高中。體檢的時候查出了肝癌,不到三個月就走了。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周校長,我這輩子沒出過省,連大海都沒看過。』你們說,他命好不好?論工作,他比誰都認真;論家庭,他比誰都顧家。可老天爺沒給他時間。」

  周景熙聽到這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ZS,想起了那片灰濛濛的海。他在採石場搬了八年石頭,每天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可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一次海。他那時候只想著掙錢、活著、離開。後來去了海南,又在山裡待了三年,見過的最大的「海」,是橡膠林被風吹過時翻湧的綠浪。他真的見過海嗎?見過。他認真看過海嗎?沒有。他忽然覺得,自己跟周日樂說的那個老師,其實沒多大區別——都在忙著活,忘了停下來看一看。

  蔣琪把碗裡的湯喝完,擦了擦嘴,接過話頭。「我來說說我吧。你們覺得我好,縣委辦副主任,女兒上了醫科大學。可你們不知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掉了多少頭髮,熬了多少夜。剛調到縣委辦那幾年,每天寫材料寫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七點又要起來上班。我女兒從小學到高中,我沒給她開過一場家長會。她老師有一次問她,『你媽是做什麼的?』她說,『我媽是寫材料的。』老師說,『寫材料怎麼連家長會都不來?』我女兒回來學給我聽,我聽了,哭了。」

  周起瓊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你們都別說自己苦了。我最苦的時候,你們誰看見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離婚那年,差一點就想不開了。孩子才幾歲,我一個人帶著,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連哭的時間都沒有。有一次我女兒半夜發高燒,我一個人抱著她跑到醫院,掛了急診,醫生說要住院。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著她,等天亮,等繳費,等辦手續。那一夜,我才知道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後來我想通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離婚怎麼了?我一個人照樣能把孩子養大,照樣能把日子過好。」

  周景熙聽著這些話,手裡的酒杯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他想起自己走過的那些路。ZG、SH、HZ、ZS、海南、DG。被人冤枉過,被人騙過,窮得睡過西湖邊的長椅,餓得吃過垃圾桶里的饅頭。他以為自己是最苦的那個。現在他發現,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蔣立情的服裝店,剛開張的時候被房東騙過,被供應商坑過,差點血本無歸。周海開貨車那幾年,出過一次事故,車翻了,人沒事,但一個月沒緩過來。蔣剛立殺豬,手指被切掉半截,接上了,現在還是彎的。周日樂當校長,被家長堵在辦公室罵過,被上級穿小鞋,差點被撤職。蔣琪寫材料寫到視網膜脫落,做了手術才保住眼睛。周起瓊更不用說了,離婚、辭職、創業,哪一樣不是拿命在拼。他們誰都不比誰容易。但他們誰都沒有認輸。

  周峰忽然咳了起來,咳得很厲害,彎著腰,臉漲得通紅。他老婆趕緊給他拍背,倒了杯溫水。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直起身,喘了幾口氣,說:「你們聽聽,我這肺都快咳出來了。但我不怕。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後,你們把我忘了。」李覺說:「不會忘的。咱們這些人,誰也不會忘了誰。」周峰笑了,說:「那就好。」

  李覺站起來,把每個人的酒杯都倒滿了。他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說:「來,咱們干一杯。不為別的,就為咱們都還活著,都還在。」大家站起來,碰了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裡,燒到心裡。周峰杯里還是白開水,他也幹了,燙得直伸舌頭,但臉上是笑的。

  酒席散了,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周景熙沒有馬上走,他站在四樓的露台上,看著夜色中的石橋村。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村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昏黃的,溫暖的,像大地長出的星星。李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支煙。他不會抽,但還是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景熙,你在想什麼?」李覺問。

  「我在想,咱們這些人,走出去的時候都不容易。有的去了廣東,有的去了浙江,有的去了海南。有的當了老闆,有的當了幹部,有的當了作家。有的病了,有的離了,有的還在拼。但不管怎麼樣,咱們都還記著這個村子,都還記著彼此。這就夠了。」

  李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裡,從小燕手裡接過一杯熱茶,喝了幾口,然後坐在那張父親給他買的書桌前。他從抽屜里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2年正月初三夜。今晚在李覺家喝酒,大家聊起了命。蔣立情說把自己活丟了,周海說是不是選錯了路,蔣剛立說命不是看掙多少錢。周日樂講了他們學校一個老師的事,四十出頭就走了,連大海都沒看過。蔣琪說她掉了多少頭髮、熬了多少夜。周起瓊說她最難的時候,差點想不開。周峰說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後大家把他忘了。李覺說,不為別的,就為咱們都還活著。是啊,活著就好。不管命好不好,不管路對不對,活著就有希望。咱們這些人,誰也沒有認輸。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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