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周峰的困境
2013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周景熙接到了周峰老婆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景熙，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周峰他……最近身體越來越不行了。」
周景熙在DG的車間裡接到這個電話時，手頭的活還沒幹完。擠出機轟隆隆地轉著，塑膠地板一片一片地從模頭裡流出來。他跟工頭請了假，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去火車站。從DG到縣城，從縣城到鎮上，再從鎮上到石橋村，一路輾轉，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峰家的燈還亮著。堂屋的門敞著，燈泡昏黃，照著牆上那幅「天道酬勤」的中堂。那是周日樂幾年前寫的，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周峰的老婆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擇著菜，眼眶有些紅。看見周景熙進來，她站起來，扯了扯圍裙，擠出一個笑容：「景熙，你來了。吃飯了沒有？我去給你下碗面。」周景熙攔住了她，問：「峰哥呢？」
她朝裡屋努了努嘴。
周峰半靠在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他真的瘦了，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顴骨顯得很高。但精神還好，看見周景熙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撐著坐直了一些。「景熙，你怎麼回來了？我老婆又瞎打電話了吧？」他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洪亮了，有些沙啞，但中氣還在。床邊的桌上擺著一大袋子各種各樣的藥。
「峰哥，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周峰笑了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就是幹不了重活了。醫生說我這血糖控制得不好，不能累著，不能餓著，不能吃甜的，不能喝粥，不能吃米飯。我就差拿本子記了，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比當會計還麻煩。」他說著，自己先笑了。周景熙也笑了，但笑得不踏實。
周峰的老婆端著兩杯茶進來，擱在床頭柜上。她在圍裙上擦著手，忍不住接了話：「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磚，一天能掙一百多。現在幹不了了，醫生說再幹下去腿就要出問題。他不聽，非要干，干到一半頭暈得站不住，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她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停了停，深吸一口氣，「現在我一個人打工，一個月千把塊錢，要供孩子讀書，要給他買藥，要吃飯。日子緊巴巴的，但他還活著，我就知足了。」
周峰的臉微微紅了。他低下頭，摳著指甲縫裡的泥。沉默了很久。
「景熙，你說我這病，是不是報應？」周峰忽然抬起頭，眼神發直。
周景熙一愣。「什麼報應？」
「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沒考上大學，沒當上官，沒掙到大錢。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搬磚，後來給人打零工。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蓋了房子，以為日子要好過了，結果得了這個病。糖尿病，治不好的，要跟一輩子。我有時候想，是不是老天爺看我太閒了，給我找點事做。」他又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澀。
周景熙想說點什麼安慰他，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窗外的蟲鳴聲密密匝匝地擠進來，填滿了沉默。他想起小時候，周峰胖乎乎的，跑起來一陣風，飯量最大，吃什麼都香。那時候誰能想到，幾十年後，他會連一碗白米飯都不能碰。
周景熙問了他的血糖控制情況。周峰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本舊檯曆，上面用原子筆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空腹、餐後兩小時、睡前，一天測四五次。好的時候七點幾，壞的時候十幾點。他把檯曆遞過來，周景熙翻了翻，看到那些數字像過山車一樣起起落落，心裡一陣發緊。
「峰哥，你得好好吃藥，聽醫生的話。這個病控制好了，跟正常人差不多。」
周峰點點頭，把檯曆放回去。「我知道。我現在每天都吃藥，按時按量。就是有時候嘴饞，忍不住多吃兩口。」他看了看老婆，像做錯事的孩子，「你嫂子管我管得嚴，連塊餅乾都不讓吃。」
周景熙離開周峰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他走在村道上，腳步很慢。他在想，周峰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像大多數人一樣，活著，幹活，養家，攢錢，蓋房子。他以為蓋了房子日子就好了，以為兒子長大了日子就好了。他不知道，日子永遠不會「就好了」。日子就是日子，有苦有甜，有病有痛。你能做的，只是撐著，一天一天地撐下去。
周景熙住了一夜，第二天要了個周峰的銀行帳號就走了。回到DG後，周景熙翻箱倒櫃，把存摺找出來。上面有這些年攢下的稿費和工資，不多，一萬出頭。他去銀行轉了五千元給周峰。
錢轉出去後，他接到了周峰的電話。周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兩個字：「收到了。」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周景熙握著手機，也不說話。窗外的東莞燈火通明，車流的噪音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們隔著幾百公里，隔著電波和光纖，隔著各自這些年攢下的沉默。
最後周峰說：「景熙，你寄來的錢，我收著了。等我好了，還你。」
「不用還。」周景熙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嘆息。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開那個已經磨得發白的本子，寫道：
「2013年秋。周峰的糖尿病越來越嚴重了，幹不了重活，在家休養。嫂子一個人打工養家，日子緊巴巴。我寄了五千塊錢回去，不多，幫不了什麼大忙，但我想讓他知道，還有人在，還有人記著他。他跟我說，等我好了，還你。我說不用還。我們這些人，從小一起長大，誰跟誰算那麼清？這輩子能幫一把是一把。誰也不圖誰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窗外有風吹過，他想，再過幾年，等志遠大學畢業了，他就回去。回去種地，養雞，釣魚，寫東西。也去看看周峰。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喝杯茶，聊聊天。那時候他們的病大概都好了，日子也會好起來。
周景熙在DG的車間裡接到這個電話時，手頭的活還沒幹完。擠出機轟隆隆地轉著，塑膠地板一片一片地從模頭裡流出來。他跟工頭請了假，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去火車站。從DG到縣城，從縣城到鎮上，再從鎮上到石橋村，一路輾轉，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峰家的燈還亮著。堂屋的門敞著，燈泡昏黃，照著牆上那幅「天道酬勤」的中堂。那是周日樂幾年前寫的，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周峰的老婆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擇著菜，眼眶有些紅。看見周景熙進來，她站起來，扯了扯圍裙，擠出一個笑容：「景熙，你來了。吃飯了沒有？我去給你下碗面。」周景熙攔住了她，問：「峰哥呢？」
她朝裡屋努了努嘴。
周峰半靠在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他真的瘦了，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顴骨顯得很高。但精神還好，看見周景熙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撐著坐直了一些。「景熙，你怎麼回來了？我老婆又瞎打電話了吧？」他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洪亮了，有些沙啞，但中氣還在。床邊的桌上擺著一大袋子各種各樣的藥。
「峰哥，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周峰笑了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就是幹不了重活了。醫生說我這血糖控制得不好，不能累著，不能餓著，不能吃甜的，不能喝粥，不能吃米飯。我就差拿本子記了，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比當會計還麻煩。」他說著，自己先笑了。周景熙也笑了，但笑得不踏實。
周峰的老婆端著兩杯茶進來，擱在床頭柜上。她在圍裙上擦著手，忍不住接了話：「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磚，一天能掙一百多。現在幹不了了，醫生說再幹下去腿就要出問題。他不聽，非要干，干到一半頭暈得站不住，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她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停了停，深吸一口氣，「現在我一個人打工，一個月千把塊錢，要供孩子讀書，要給他買藥，要吃飯。日子緊巴巴的，但他還活著，我就知足了。」
周峰的臉微微紅了。他低下頭，摳著指甲縫裡的泥。沉默了很久。
「景熙，你說我這病，是不是報應？」周峰忽然抬起頭，眼神發直。
周景熙一愣。「什麼報應？」
「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沒考上大學，沒當上官，沒掙到大錢。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搬磚，後來給人打零工。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蓋了房子，以為日子要好過了，結果得了這個病。糖尿病，治不好的，要跟一輩子。我有時候想，是不是老天爺看我太閒了，給我找點事做。」他又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澀。
周景熙想說點什麼安慰他，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窗外的蟲鳴聲密密匝匝地擠進來，填滿了沉默。他想起小時候，周峰胖乎乎的，跑起來一陣風，飯量最大，吃什麼都香。那時候誰能想到，幾十年後，他會連一碗白米飯都不能碰。
周景熙問了他的血糖控制情況。周峰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本舊檯曆，上面用原子筆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空腹、餐後兩小時、睡前，一天測四五次。好的時候七點幾，壞的時候十幾點。他把檯曆遞過來，周景熙翻了翻，看到那些數字像過山車一樣起起落落，心裡一陣發緊。
「峰哥，你得好好吃藥，聽醫生的話。這個病控制好了，跟正常人差不多。」
周峰點點頭，把檯曆放回去。「我知道。我現在每天都吃藥，按時按量。就是有時候嘴饞，忍不住多吃兩口。」他看了看老婆，像做錯事的孩子，「你嫂子管我管得嚴，連塊餅乾都不讓吃。」
周景熙離開周峰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他走在村道上，腳步很慢。他在想，周峰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像大多數人一樣，活著，幹活，養家，攢錢，蓋房子。他以為蓋了房子日子就好了，以為兒子長大了日子就好了。他不知道，日子永遠不會「就好了」。日子就是日子，有苦有甜，有病有痛。你能做的，只是撐著，一天一天地撐下去。
周景熙住了一夜，第二天要了個周峰的銀行帳號就走了。回到DG後，周景熙翻箱倒櫃，把存摺找出來。上面有這些年攢下的稿費和工資，不多，一萬出頭。他去銀行轉了五千元給周峰。
錢轉出去後，他接到了周峰的電話。周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兩個字：「收到了。」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周景熙握著手機，也不說話。窗外的東莞燈火通明，車流的噪音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們隔著幾百公里，隔著電波和光纖，隔著各自這些年攢下的沉默。
最後周峰說：「景熙，你寄來的錢，我收著了。等我好了，還你。」
「不用還。」周景熙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嘆息。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開那個已經磨得發白的本子，寫道：
「2013年秋。周峰的糖尿病越來越嚴重了，幹不了重活，在家休養。嫂子一個人打工養家，日子緊巴巴。我寄了五千塊錢回去，不多，幫不了什麼大忙，但我想讓他知道，還有人在，還有人記著他。他跟我說，等我好了，還你。我說不用還。我們這些人，從小一起長大，誰跟誰算那麼清？這輩子能幫一把是一把。誰也不圖誰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窗外有風吹過，他想，再過幾年，等志遠大學畢業了，他就回去。回去種地，養雞，釣魚，寫東西。也去看看周峰。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喝杯茶，聊聊天。那時候他們的病大概都好了，日子也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