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父親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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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周景熙又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已是深冬,東莞的夜風穿過敞開的窗子,帶進一股濕冷的腥氣。母親的聲音卻熱騰騰的,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一塊紅薯,燙手。

  「景熙,你爸最近變了。」

  周景熙握著手機,心裡緊了一下。「爸怎麼了?」

  「沒怎麼,是變好了。」母親笑了,「他以前一天到晚坐在門口抽菸,誰跟他說話都不理。現在不一樣了,他天天往村口跑,坐在大樟樹下,跟那些老頭老太太聊天。聊什麼?聊你啊。」

  周景熙沒有說話。

  「他把你寫的那篇文章去村口講給別人聽。講你寫石橋村的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講你寫咱們小時候的事。他講得比人家念的還好聽,還會加一些自己的話。說『景熙這孩子,打小就愛寫,煤油燈下寫到半夜,我叫他睡他也不睡』。說『景熙這孩子,心細,眼睛裡看到的,人家看不到』。那些老頭老太太都愛聽,說你養了個好兒子,有出息。他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周景熙的鼻子酸了。他想起小時候,他趴在煤油燈下寫字,父親就坐在旁邊,什麼都不說,只是陪著。他以為父親不關心他寫什麼,也看不懂他寫什麼。現在他才知道,父親不但關心,還會講給別人聽。

  「媽,爸不抽菸了?」周景熙問。

  「抽。抽得比以前還凶。但不一樣了。以前是悶著頭抽,一個人坐在門口,誰也不理。現在是笑著抽,跟人家聊天的時候抽,講你的時候抽。那煙啊,好像也變甜了。」

  周景熙笑了。他想起父親抽菸的樣子,兩根手指夾著煙,深深地吸一口,閉著眼睛,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他面前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那時候他不懂,覺得抽菸有什麼好的?又嗆又貴,還傷身體。現在他懂了,父親抽的不是煙,是心事。以前的心事是苦的,所以抽菸的時候苦著臉。現在的心事是甜的,所以抽菸的時候笑著。煙沒有變,變的是他心裡的滋味。

  「還有呢,」母親又說,「你爸把你的那些本子,就是你在海南寫的那些,從箱子裡翻出來了。以前都是你媽我收著,壓在箱子底下,怕潮了,怕蟲蛀了。現在他自己翻出來了,擺在堂屋的桌上,誰來了就給誰看。他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就指著那些字說,『這是景熙寫的,在海南割膠的時候寫的。那時候苦啊,蚊子咬,螞蟥叮,蛇也嚇人。他不怕,晚上不睡覺,寫這些東西。』他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周景熙的眼淚流了下來。那些本子,他寫了三年。在海南的橡膠林里,在那些孤獨的夜晚,在煤油燈下。他的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背上全是碎石劃出的傷痕,腿上全是螞蟥咬過的傷口。但他沒有停,他一直在寫。寫膠林,寫割刀,寫凌晨三點的黑暗,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他以為那些字只能他自己看,沒有人會在意。現在他知道了,有人在意。他的父親在意。那些字,在父親眼裡,不是字,是他的兒子。是他的兒子在那些苦日子裡,沒有放棄,沒有認輸,一筆一畫地活過的證據。

  「媽,你替我跟爸說,我過年就回去。回去陪他喝酒,給他講我在外面的事。」

  「好。他聽了肯定高興。他現在啊,逢人就說你是作家,說你的文章登在國家級刊物上了。有人問他,『作家是做什麼的?』他說,『作家就是寫字的人,寫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寫那些別人說不出來的話。』你說他一個不識字的人,怎麼說得這麼對呢?」

  周景熙愣了一下。父親說的那些話,不正是他自己也常常掛在嘴邊的嗎?寫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寫那些別人說不出來的話。這是他在海南時寫在舊本子上的句子,他從來沒有跟父親說過。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從那些本子裡讀到的——雖然他一個字也不認識,但那些字里有他的兒子。他透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讀懂了他的兒子。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坐在堂屋裡編竹筐,竹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問父親,爸,你為什麼不識字?父親說,家裡窮,讀不起書。他說,那我好好讀書,讀給你聽。父親笑了,沒有說話。後來他真的讀了,從小學讀到高中,從高中讀到社會。他讀了很多書,也寫了很多字。但他從來沒有讀給父親聽,父親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層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現在他知道了,那層東西不是隔閡,是沉默。父親的沉默,他的沉默。他們的沉默里,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話。現在,那些話被寫出來了,在那些本子裡,在那些文章里,在那篇《石橋》里。父親讀到了,雖然他不識字,但他讀到了。因為他不是用眼睛讀的,他是用心讀的。他的心,比任何人的眼睛都亮。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08年冬,DG。媽打電話來說,爸變了。他天天去村口,跟人家講我的文章。他把我的那些本子從箱子裡翻出來,擺在堂屋的桌上,誰來了就給誰看。有人問他作家是做什麼的,他說,作家就是寫字的人,寫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寫那些別人說不出來的話,他懂我。他什麼都懂。從小到大,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坐著,陪著我。他像一棵樹,替我擋著外面的風。爸,我過年就回去。回去陪你喝兩杯。我要把你寫進我的書里,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父親。」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回到了石橋村。父親坐在村口的大樟樹下,跟幾個老頭老太太聊天。他講得很起勁,手舞足蹈的,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沉默的人。周景熙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聽著。父親正在講他在海南割膠的事——「景熙那孩子,苦啊,凌晨三點就起來了,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蛇,有螞蟥,有蚊子。他不怕,他提著馬燈,一棵樹一棵樹地割。割完了,回來還要寫東西。寫到半夜,不睡覺。我問他在寫什麼,他說在寫咱們石橋村。寫咱們家的老屋,寫那條溪,寫那棵大樟樹。我說,寫那些幹什麼?他說,寫下來就不會忘了。我說,不會忘的,一輩子都不會忘。他說,一輩子太長了,會忘的。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父親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了。煙霧在他面前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周景熙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眼淚流了下來。他穿過人群,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握住了父親的手。父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他說,「我回來了。」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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