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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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春天的一個傍晚,一輛綠色的郵政車停在了石橋村的大樟樹下。

  那是個尋常的日子。村里人正端著碗在門口吃晚飯,狗趴在桌下啃骨頭,雞跳上矮牆打盹。郵政車在村里是稀罕物——平時只有鎮上郵遞員騎自行車來,綠色的鐵皮車還是頭一回開進村。司機跳下來,手裡捧著一個紙箱,站在大樟樹下扯著嗓子喊:「周景熙!周景熙!包裹!」

  母親從灶房裡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看了看紙箱上兒子的名字,顫巍巍地簽了字。司機把箱子遞給她,笑著說:「大娘,這是您兒子出的書。」

  母親愣了一下,手裡的紙箱差點掉在地上。她抱著箱子,蹲下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紙箱上。鄰居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什麼書?」「景熙出書了?」「讓我看看!」母親站起來,擦乾眼淚,抱著箱子走進堂屋,放在那張嶄新的書桌上。

  她不會開紙箱。她用小刀沿著封口劃了半天,劃不開。蔣有貴走過來,接過小刀,咔嚓幾下割開了膠帶。母親伸手進去,摸出一本書。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字——《石橋村故事》。署名:周景熙。她捧著那本書,翻了幾頁,一個字也不認識。但她認得封面那張照片——是石橋村的大樟樹,是她每天走出院子就能看到的那棵樹。樹葉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有人在樹下站著,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景熙小時候。

  她摸著那本書,像摸著一塊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紅薯,燙手,甜心。

  箱子裡的書不多,只有二十本。出版社寄來的樣書。母親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二十本,一本不多,一本不少。她拿起一本,夾在腋下,走出堂屋,穿過院子,走到村口的大樟樹下。幾個老頭老太太還在那裡乘涼,看見她走過來,問:「秀英,手裡拿的啥?」母親把那本書舉起來,說:「景熙的書。我兒子的書。」

  「景熙寫的?」

  「景熙寫的。」

  老頭老太太們湊過來,翻著那本書。他們不識字,但他們看得懂封面那張照片。大樟樹,他們看了幾十年了。他們也看得懂那些鉛字——黑黑的,方方的,密密麻麻的,像田裡的秧苗。他們不知道那些字寫了什麼,但他們知道,那是從他們村子裡長出來的東西,跟他們種的水稻、紅薯、花生一樣,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

  「秀英,你兒子有出息了。」

  「秀英,你苦了這麼多年,值了。」

  母親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她抬起頭,看著那棵大樟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曬穀場。她想起景熙小時候,光著腳在樹下跑來跑去,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她喊他回來吃飯,他不回,說再玩一會兒。她就站在門口,看著他,等他玩夠了跑回來,頭上沾著樹葉,臉上全是汗。那時候她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在村里長大,在村里娶媳婦,在村里種地。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離開,會走那麼遠的路,會吃那麼多的苦,會寫出這麼一本書。現在他回來了,不在人,在書里。那些字,像一條看不見的路,從她的灶房門口,一直通到了東莞,通到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周景熙是在DG收到母親電話的。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景熙,書收到了。二十本。你爸高興得一晚上沒睡,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也不睡覺。我說你又看不懂這些東西,看什麼?他說,我看看我兒子寫的字。我說你看得懂嗎?他說,看不懂也想看。」

  周景熙握著手機,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讓它流。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坐在煤油燈下,看他寫作業。他不說話,也不看他寫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樹。那時候他以為父親不關心他寫什麼。現在他知道了,父親一直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媽,你把電話給爸,我跟他說兩句。」

  母親把電話遞給父親。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只有三個字——「收到了。」周景熙等了幾秒,以為他還會說別的。他沒有。電話那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像風箱一樣拉得很慢。

  「爸,那本書,是寫咱們石橋村的。」周景熙說,「寫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寫你,寫媽,寫李覺,寫咱們村裡的那些人。」

  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景熙,你出息了。」

  「爸,謝謝你。」

  「謝啥?」父親頓了頓,「你寫得好,那些人,那些事,都在我眼前活過來了。你寫你小時候放牛,我腦子裡就是你小時候放牛的樣子;你寫你媽在灶房做飯,我腦子裡就是你媽在灶房做飯的樣子;你寫咱們家的老屋,我腦子裡就是咱們家的老屋。你說寫下來就不會忘了,你真的沒忘。」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他想起自己寫那本書的時候,是在DG的宿舍里,每天晚上下了班,別人都在打牌、看電視、閒聊,他一個人坐在上鋪,就著那盞昏黃的檯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寫了整整一年,寫了二十多個故事,每一個都是石橋村的,每一個都是真的。他寫父親賣牛供他讀書,寫母親手上的裂口,寫李覺送他時說「你要替我讀下去」,寫蔣琪借給他的筆記本,寫周日樂說的「普高是起點,不是終點」,寫蔣田園穿著軍裝站在大樟樹下,寫周起瓊坐在門檻上看解剖書,寫蔣剛立殺豬的手藝,寫周海在ZS市收留他的那個夜晚,寫周靈敏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寫蔣大壯在灶台前揉麵團,寫蔣婷在電子廠的流水線前。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回不來了。但他把它們寫下來了,印在了紙上,訂成了書。它們不會消失了,不會腐爛了,不會被忘記了。就算他死了,它們還在。

  「爸,」他說,「等我回去,我們一起回憶書里的故事。」

  「好。」父親說,「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他每天都要翻一翻,看看封面,看看目錄,看看那些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故事。他把書翻開,翻到第一篇——《山村的早晨》。這是他寫的第一個故事,寫的是他十二歲那年,一個秋天的早晨,他背著碎布拼成的書包,踩著露水去上學。他在心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那些字,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他眼前跳動著,閃著光。

  他想起那個早晨,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面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碎石路兩邊的野花開得正艷,紅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的,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盒。他走在那條路上,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二十多年過去了,他走過了很多路,廣州、上海、杭州、舟山、海南、東莞。那些路上的石子硌過他的腳,那些路上的雨水淋過他的身,那些路上的風沙迷過他的眼。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他走下去了,走到了今天。今天,他出了一本書。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舊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0年春,DG。我的第一本書出版了。叫《石橋村故事》,二十個短篇,都是寫咱們石橋村的。爸收到書了,高興得一晚上沒睡。他說,像在看電影。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他眼前活過來了。爸,媽,這本書是寫給你們的,也是寫給我自己的。我要把那些日子留下來,把那些人留下來,把那些事留下來。這樣,就算我死了,它們還在。爸,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生了我,養了我,等我回來。你們的兒子沒有讓你們失望。」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把那本樣書放在枕頭旁邊,躺在鋪上,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書上,照在封面上那棵大樟樹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母親站在院子裡餵雞,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他手裡拿著那本書,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翻開第一頁,開始念——「1980年9月15日,晴。早上去放牛,露水很大,鞋濕了。」

  父親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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