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周景熙的轉機
2008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周景熙收到了一本雜誌。
雜誌是郵寄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一張郵票，蓋著BJ的紅戳。他拿到信封的時候，手就在發抖。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樣刊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寄來的不是省里的刊物，是國家的——《中國作家》。他投給《中國作家》的那篇中篇小說叫《石橋》，寫的是他的家鄉，寫的是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寫的是那些在他記憶里活了三十多年的人——父親、母親、李覺、蔣琪、周日樂、蔣田園、周起瓊、周峰、蔣剛立、周海、周靈敏、蔣大壯、蔣婷。寫的是他們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寫的是那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從八十年代初到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他把那個故事寫了整整一年。每天晚上下了班，別人都在打牌、看電視、閒聊，他一個人坐在床上，就著那盞昏黃的檯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改，改完了謄，謄完了再改。他算了算，大大小小改了不下二十遍。小陳說他魔怔了，連做夢都在念叨那些人的名字。
他把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雜誌。封面很素雅，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幾個黑色的字——《中國作家》。他翻開目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景熙《石橋》」。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抖得連雜誌都拿不穩。他翻到那一頁，看到了自己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印在紙上，鉛字，端端正正的。他讀了一段，又讀了一段。那些字他太熟悉了，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每一個句子都是他改過的。但印在紙上，就不一樣了。它們像是有了生命，有了重量，有了溫度。
小陳從車間回來，看見他坐在床上發呆，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景熙哥，你怎麼了？」
周景熙抬起頭，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把雜誌遞過去。小陳接過來，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目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中國作家》！景熙哥，你的文章上《中國作家》了！」
周景熙點了點頭。
「你太厲害了！」小陳的聲音很大，把隔壁床的老劉都驚動了。老劉探過頭來，問：「什麼事？」小陳把那本雜誌舉起來，說：「景熙哥的文章上《中國作家》了！」老劉不懂什麼是《中國作家》，但看小陳那麼激動，也跟著高興，說：「好！好！」周景熙坐在床上，看著他們，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他給劉老師打了個電話。劉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景熙，你熬出來了。」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眼淚流了下來。十幾年前，他在海南的橡膠林里，在那些孤獨的夜晚，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不知道能不能發表，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家，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他只是寫，不停地寫，寫到手指發麻，寫到眼睛發花，寫到天荒地老。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打工，掙錢，養家，老了回石橋村種地。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名字會出現在《中國作家》上，他寫的故事會被全國的讀者看到。
劉老師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石橋》好在哪裡嗎？」
周景熙搖了搖頭。他當然覺得自己寫得好，但好在哪裡，他說不上來。
「好在真實。」劉老師說，「你寫的是你親身經歷的事情，是你親眼見過的人。你沒有編，沒有造，沒有誇大，也沒有縮小。你把那些人和事原原本本地寫出來了，連骨頭帶肉，連血帶淚。這種文章，別人寫不出來。因為別人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那些事，沒有見過你見過的那些人。這是你的財富，誰也搶不走。」
周景熙想起在海南的日子，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黑暗，那些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那些蛇、螞蟥、蚊子，那些汗水和淚水。想起在舟山的日子，那些石頭、灰塵、炸藥，那些命懸一線的瞬間。想起在GZ、SH、HZ流浪的日子，那些飢餓、屈辱、欺騙、絕望。那些日子，苦得像黃連，但他把它們寫下來了。他沒有讓它們白白過去，沒有讓它們爛在肚子裡。他把它們變成了字，變成了文章，變成了書。這是他的財富，誰也搶不走。
「劉老師，謝謝你。」他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教我寫東西。」
劉老師在電話那頭笑了。「我沒教你什麼。是你自己會寫。我只是告訴你，你寫的是對的。」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把那本雜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看自己的文章，看別人的文章。那些人都是全國有名的作家，有的他讀過他們的書，有的他聽說過他們的名字。現在，他和他們出現在同一本雜誌上。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成功，但他知道，他離他的夢越來越近了。
過了幾天，他接到了李覺的電話。
「景熙，我在報紙上看到你了！」李覺的聲音很興奮，「縣裡的報紙，有一個專欄，專門介紹你寫了《石橋》這篇文章。說你是個打工的，在工廠開機器，業餘時間寫作，現在登上了國家級的刊物。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說你。」
周景熙愣了一下。「全村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你爸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兒子是作家，他的文章登在國家級刊物上了。你媽也高興，殺了一隻雞，說要慶祝。我跟我老婆說，景熙是我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老婆說，你這個兄弟有出息。」
周景熙笑了。他想起父親的樣子。他看得懂那張報紙。他會把那篇文章看了又看，看那個標題，看那個署名。他會在心裡念出來——「周景熙，我的兒子。」他會高興，會驕傲，會覺得這輩子值了。他供兒子讀書，賣牛，借錢，咬牙撐了那麼多年，終於撐到了這一天。
「景熙，你什麼時候回來？」李覺問，「村里人都想見你。」
「過年吧。過年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又翻開了那本雜誌。他看到《石橋》的最後一頁，有一段話，是他寫給父親的——
「我父親不識字。他不知道我在寫什麼，但他知道我在寫。每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燈下寫字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默默地陪著我。他不說話，也不看我寫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樹，替我擋著外面的風。幾十年過去了，我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但那盞煤油燈還亮著，那個人還坐在那裡。」
這是他寫得最動情的一段，也是他寫得最快的一段。幾乎是一口氣寫下來的，沒有改過一個字。因為他寫的不是別人，是他父親。那個沉默的、倔強的、從不叫苦的男人。他賣牛供他讀書，他坐在門口抽菸等他回來，他拄著拐杖站在院子裡指揮蓋房子。他從來不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做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08年秋，DG。今天，《石橋》在《中國作家》上發表了。劉老師說，我熬出來了。李覺說，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說我。我爸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兒子是作家。媽殺了一隻雞，說要慶祝。我媽從來不殺雞的，除非過年。今天她殺雞了，因為她高興。我也高興。十幾年前，我在海南的橡膠林里，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我不知道能不能發表，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家。現在我知道了。能。只要寫下去，就能。爸，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供我讀書，謝謝你們等我回來。你們的兒子沒有讓你們失望。」
雜誌是郵寄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一張郵票，蓋著BJ的紅戳。他拿到信封的時候，手就在發抖。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樣刊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寄來的不是省里的刊物，是國家的——《中國作家》。他投給《中國作家》的那篇中篇小說叫《石橋》，寫的是他的家鄉，寫的是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寫的是那些在他記憶里活了三十多年的人——父親、母親、李覺、蔣琪、周日樂、蔣田園、周起瓊、周峰、蔣剛立、周海、周靈敏、蔣大壯、蔣婷。寫的是他們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寫的是那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從八十年代初到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他把那個故事寫了整整一年。每天晚上下了班，別人都在打牌、看電視、閒聊，他一個人坐在床上，就著那盞昏黃的檯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改，改完了謄，謄完了再改。他算了算，大大小小改了不下二十遍。小陳說他魔怔了，連做夢都在念叨那些人的名字。
他把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雜誌。封面很素雅，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幾個黑色的字——《中國作家》。他翻開目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景熙《石橋》」。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抖得連雜誌都拿不穩。他翻到那一頁，看到了自己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印在紙上，鉛字，端端正正的。他讀了一段，又讀了一段。那些字他太熟悉了，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每一個句子都是他改過的。但印在紙上，就不一樣了。它們像是有了生命，有了重量，有了溫度。
小陳從車間回來，看見他坐在床上發呆，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景熙哥，你怎麼了？」
周景熙抬起頭，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把雜誌遞過去。小陳接過來，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目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中國作家》！景熙哥，你的文章上《中國作家》了！」
周景熙點了點頭。
「你太厲害了！」小陳的聲音很大，把隔壁床的老劉都驚動了。老劉探過頭來，問：「什麼事？」小陳把那本雜誌舉起來，說：「景熙哥的文章上《中國作家》了！」老劉不懂什麼是《中國作家》，但看小陳那麼激動，也跟著高興，說：「好！好！」周景熙坐在床上，看著他們，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他給劉老師打了個電話。劉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景熙，你熬出來了。」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眼淚流了下來。十幾年前，他在海南的橡膠林里，在那些孤獨的夜晚，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不知道能不能發表，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家，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他只是寫，不停地寫，寫到手指發麻，寫到眼睛發花，寫到天荒地老。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打工，掙錢，養家，老了回石橋村種地。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名字會出現在《中國作家》上，他寫的故事會被全國的讀者看到。
劉老師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石橋》好在哪裡嗎？」
周景熙搖了搖頭。他當然覺得自己寫得好，但好在哪裡，他說不上來。
「好在真實。」劉老師說，「你寫的是你親身經歷的事情，是你親眼見過的人。你沒有編，沒有造，沒有誇大，也沒有縮小。你把那些人和事原原本本地寫出來了，連骨頭帶肉，連血帶淚。這種文章，別人寫不出來。因為別人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那些事，沒有見過你見過的那些人。這是你的財富，誰也搶不走。」
周景熙想起在海南的日子，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黑暗，那些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那些蛇、螞蟥、蚊子，那些汗水和淚水。想起在舟山的日子，那些石頭、灰塵、炸藥，那些命懸一線的瞬間。想起在GZ、SH、HZ流浪的日子，那些飢餓、屈辱、欺騙、絕望。那些日子，苦得像黃連，但他把它們寫下來了。他沒有讓它們白白過去，沒有讓它們爛在肚子裡。他把它們變成了字，變成了文章，變成了書。這是他的財富，誰也搶不走。
「劉老師，謝謝你。」他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教我寫東西。」
劉老師在電話那頭笑了。「我沒教你什麼。是你自己會寫。我只是告訴你，你寫的是對的。」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把那本雜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看自己的文章，看別人的文章。那些人都是全國有名的作家，有的他讀過他們的書，有的他聽說過他們的名字。現在，他和他們出現在同一本雜誌上。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成功，但他知道，他離他的夢越來越近了。
過了幾天，他接到了李覺的電話。
「景熙，我在報紙上看到你了！」李覺的聲音很興奮，「縣裡的報紙，有一個專欄，專門介紹你寫了《石橋》這篇文章。說你是個打工的，在工廠開機器，業餘時間寫作，現在登上了國家級的刊物。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說你。」
周景熙愣了一下。「全村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你爸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兒子是作家，他的文章登在國家級刊物上了。你媽也高興，殺了一隻雞，說要慶祝。我跟我老婆說，景熙是我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老婆說，你這個兄弟有出息。」
周景熙笑了。他想起父親的樣子。他看得懂那張報紙。他會把那篇文章看了又看，看那個標題，看那個署名。他會在心裡念出來——「周景熙，我的兒子。」他會高興，會驕傲，會覺得這輩子值了。他供兒子讀書，賣牛，借錢，咬牙撐了那麼多年，終於撐到了這一天。
「景熙，你什麼時候回來？」李覺問，「村里人都想見你。」
「過年吧。過年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又翻開了那本雜誌。他看到《石橋》的最後一頁，有一段話，是他寫給父親的——
「我父親不識字。他不知道我在寫什麼，但他知道我在寫。每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燈下寫字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默默地陪著我。他不說話，也不看我寫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樹，替我擋著外面的風。幾十年過去了，我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但那盞煤油燈還亮著，那個人還坐在那裡。」
這是他寫得最動情的一段，也是他寫得最快的一段。幾乎是一口氣寫下來的，沒有改過一個字。因為他寫的不是別人，是他父親。那個沉默的、倔強的、從不叫苦的男人。他賣牛供他讀書，他坐在門口抽菸等他回來，他拄著拐杖站在院子裡指揮蓋房子。他從來不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做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08年秋，DG。今天，《石橋》在《中國作家》上發表了。劉老師說，我熬出來了。李覺說，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說我。我爸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兒子是作家。媽殺了一隻雞，說要慶祝。我媽從來不殺雞的，除非過年。今天她殺雞了，因為她高興。我也高興。十幾年前，我在海南的橡膠林里，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我不知道能不能發表，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家。現在我知道了。能。只要寫下去，就能。爸，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供我讀書，謝謝你們等我回來。你們的兒子沒有讓你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