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蔣婷的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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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周景熙接到了蔣婷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婷的消息了。上一次見面還是1997年他結婚的時候,蔣婷來喝了喜酒,送了一個電飯煲,說是自己在廠里用員工價買的,很便宜。那時候她在東莞的一家電子廠打工,做流水線工人,一個月掙一百多塊。她穿著一件紅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扎著馬尾辮,看起來很精神。她笑著跟他說,景熙哥,恭喜你。他說,謝謝。她走了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後來聽李覺說,她嫁人了,嫁了個外省的,在DG結了婚,不回來了。再後來,聽說她老公那邊的土地被徵用了,賠了一大筆錢,她過上了好日子。

  「景熙哥,我是蔣婷。」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陌生,帶著一點廣東口音,又夾雜著石橋村的尾音。

  「蔣婷?你在哪裡?」周景熙問。

  「我在DG啊。一直在DG。」蔣婷笑了,「景熙哥,我在網上看到你的文章了。寫石橋村的,寫咱們小時候的。我看了,哭了。我想起咱們一起在大樟樹下玩,一起去溪邊抓螃蟹。那時候多好啊,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愁。」

  周景熙的鼻子酸了。他想起蔣婷小時候的樣子。她扎著兩條小辮,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像一隻小兔子。她很靦腆,不愛說話,別人問她什麼,她就低著頭,紅著臉,很小聲地回答。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村里人都說,蔣婷這丫頭,長大了肯定是個賢惠的媳婦。後來她長大了,去了DG打工,在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她每天站在流水線前,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她攢了錢,寄回家,給父母蓋房子,給弟弟讀書。她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叫苦。她是村里最能吃苦的姑娘,也是最懂事的姑娘。

  「蔣婷,你過得好嗎?」周景熙問。

  「好啊。挺好的。」蔣婷的聲音很輕鬆,「景熙哥,我跟你說,我現在不用上班了。老公養我。他那邊拆遷了,補嘗了好幾套房子,光收租就夠花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拆遷?」

  「是啊。他老家是DG的,以前是一個村子,後來城市擴大了,把村子征了。賠了好幾套房子,還有一筆錢。我們現在把房子租出去,每個月收租金,夠吃夠喝了。」

  蔣婷講起了她的故事。

  1995年,她跟著村裡的姐妹去了DG市,進了一家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工廠很大,有好幾千人,大部分是年輕的女工,從全國各地來的。她每天站在流水線前,把一個個小零件裝到電路板上,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她的手很快,眼睛很尖,從來不出錯。班長誇她,說她是流水線上最好的工人。她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是最好的,她只是最肯乾的。她不敢偷懶,不敢出錯,因為她要掙錢,要寄回家,要給父母蓋房子,要給弟弟讀書。

  1997年,她認識了一個男孩。他叫陳志軍,是DG本地人,在隔壁的玩具廠打工,做管理人員。他們是在工業區裡的一間糖水店認識的,他請她吃了一碗糖水,她請他吃了一碗炒粉。兩個人聊了很久,聊老家,聊打工,聊未來。他說,他不想一輩子打工,想攢錢做點小生意。她說,她也想做點小生意,但不知道做什麼。他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支持你。她聽了,心裡熱乎乎的。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1998年,他們結婚了。婚禮很隆重,在一家大餐館裡擺了十幾桌,他們都請了好多廠里各自要好的工友。但是她沒有穿婚紗,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是他給她買的。他也沒有穿西裝,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是她給他熨的。兩個人站在餐館的門口,拍了張照片。照片洗出來的時候,她看了很久。他摟著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2000年,她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很健康,很可愛,眼睛像她,鼻子像他。她給他取名叫陳思源。思源,飲水思源。她說,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石橋村。他問她,石橋村在哪裡?她說,在湖南,一個很遠的山村。她說,等過年了,帶你回去看看。他點了點頭。

  2005年,他老家的村子開始拆遷了。他們家分了好幾套房子,還有一筆補償款。他跟她商量,說,咱們別打工了,在市里買套房,剩下的錢存起來,房租夠花了。她猶豫了一下,說,好。她其實不想閒著,她還想做點事。但他說的對,他們打了十年工,也該歇歇了。

  他們用補償款在DG市里買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廳,在市中心。剩下的錢存進了銀行,每個月的利息夠生活費。他們還把其它的房子租了出去,每月租金也是一筆收入。她不用上班了,每天在家帶孩子、做飯、洗衣服。他也不用上班了,每天出去喝茶、打牌、釣魚。日子過得很清閒,很舒服。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景熙哥,」蔣婷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回石橋村。」

  周景熙沒有說話。

  「我想回去看看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她老了,走不動了。我想回去陪陪她,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梳頭。我好幾年沒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老公這邊有事,孩子要上學,走不開。今年過年,我一定回去。不管多忙,都要回去。」

  周景熙的眼眶熱了。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也老了,也走不動了,也需要人陪。他也想回去,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母親的聲音,說一句「媽,我很好,你別擔心」。母親說,「好,好,你好好工作,別惦記我」。他知道她想他,但她不說。她怕他擔心,怕他分心,怕他影響工作。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蔣婷,」他說,「你回去替我給咱娘帶個好。」

  「好。一定帶到。」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婷扎著小辮,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像一隻小兔子。她很靦腆,不愛說話,但她很善良。誰家有事,她都去幫忙。村里人都喜歡她,說她是個好姑娘。後來她去了DG市,打了十年工,嫁了人,生了孩子,過上了好日子。她不用再打工了,不用再站流水線了,不用再重複那個動作了。她有了房子,有了錢,有了閒。但她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她少的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閒。她少的是石橋村,是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是她娘的笑臉,是那些童年的記憶。那些東西,錢買不到,房子換不來,閒也填補不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2年夏,DG。今天蔣婷打電話來,說她嫁了個本地農村的,老公那邊拆遷了,賠了好幾套房子。她現在不用上班了,每天在家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日子過得很清閒,很舒服。但她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她說,她想回石橋村,回去看看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回去看看她娘。蔣婷,你說得對。錢買不到這些,房子換不來這些,閒也填補不了這些。這些東西,在心裡,在夢裡,在那些寫滿字的紙上。你回去的時候,替我給咱娘帶個好。跟她說,景熙也想她,也想回去,但回不去。等過年了,一定回去。一定。」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婷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婷了。不知道她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扎著小辮,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像一隻小兔子。她很靦腆,不愛說話,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那是他記憶中的蔣婷,永遠年輕,永遠善良,永遠在田埂上跑來跑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蔣婷扎著小辮,穿著花布衫,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像一隻小兔子。他喊她,蔣婷。她回過頭,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說,景熙哥,快來,溪里有好多螃蟹。他跑過去,跟她一起在溪邊抓螃蟹。溪水很清,很涼,螃蟹躲在石頭下面,翻開來,它們就跑。他們追著螃蟹,在溪水裡跑來跑去,濺了一身水。他們笑著,鬧著,像小時候一樣。遠處的山上,母親站在院子裡,朝他們喊:「回來吃飯了——」他們應了一聲,拎著螃蟹,往家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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