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蔣大壯回鄉創業
2012年春天的一個清晨，周景熙接到了蔣大壯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大壯的消息了。上一次聽說他，還是幾年前李覺在電話里提起的，說他在DG市學做麵包，手藝學成了，想回縣城開店。那時候周景熙正在DG的車間裡開機器，離蔣大壯不過幾十公里，但兩個人各忙各的，一直沒能見上一面。後來他回了石橋村過年，聽母親說蔣大壯在縣城開了麵包店，生意不錯，還買了房。他當時想抽空去看看，但過年就那麼幾天，走親訪友都忙不過來，一耽擱又是好幾年。
「景熙，我兒子接了我的店。」蔣大壯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他在縣城開了分店，生意比我的還好。他說要開到市里去，開到省城裡去。我說你小子別貪心，一步一步來。他不聽，說年輕就要拼。」
周景熙笑了。「大壯哥，你兒子像你。你當年也是這麼拼的。」
蔣大壯也笑了。「是啊。我當年學做麵包的時候，師傅說我是他帶過的最肯學的徒弟。我跟他說，我家裡窮，沒讀過什麼書，再不學門手藝，一輩子就完了。師傅說，手藝不在多，在精。你把麵包做好了，走到哪裡都餓不死。我信了。」
蔣大壯講起了他的故事。
1994年，他跟著村裡的人去了DG，進了一家麵包廠當學徒。麵包廠很大，有好幾條生產線，每天生產成千上萬個麵包。他的工作是打面——把麵粉、糖、雞蛋、黃油倒進攪拌機里，加水，開機，攪成麵團。活不重，但很累。一袋麵粉五十斤，一天要扛幾十袋。他的肩膀磨破了，腰也疼，但他不怕。他知道，這是學手藝必須經過的路。師傅姓林，四十多歲，廣東人，做了二十多年麵包。他手藝好，做的麵包又軟又香，遠近聞名。林師傅看他肯學，不偷懶，就多教了他一些。教他怎麼看麵團的發酵程度，怎麼控制烤箱的溫度，怎麼做出不同的形狀和口味。他學得很認真，把林師傅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他還買了很多做麵包的書，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學。他不懂英文，但那些書里有不少英文術語，他就拿著字典一個詞一個詞地查，一句一句地翻譯。學了三年，他把林師傅的手藝都學到了，還自己琢磨出了一些新花樣。
1997年，他辭了麵包廠的工作，回到縣城，開了一家麵包店。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在一條小巷子裡，位置不太好。但他不怕，他相信自己做的麵包好吃，會有人來買的。他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和面、發麵、整形、烘烤，一直忙到晚上十點。他做的麵包品種多，口味好，價格也不貴。慢慢地，有了回頭客，有了口碑，生意好了起來。一年後，他換了一個大一點的店面，在縣城中心，位置好，人流量大。他又請了兩個幫工，自己當起了老闆。他的麵包店叫「大壯麵包坊」，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純手工製作，不添加任何防腐劑。」縣城的人信他，都來他這裡買麵包。他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一天做幾十個麵包，到一天做幾百個，到一天做上千個。他的麵包店從一間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五個幫工。他成了縣城裡最大的麵包店老闆。
「景熙，」蔣大壯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把麵包做好嗎？」
「因為你實在。」
「實在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我兒子。」
周景熙沒有說話。
「我兒子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愛吃麵包，但他愛看做麵包。他站在旁邊，看我怎麼和面，怎麼發酵，怎麼整形，怎麼烘烤。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面揉成這樣？我說，這樣揉，麵包才軟。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溫度調成這樣？我說，這樣調，麵包才香。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能把麵包做得這麼好吃？我說，因為我用心了。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他記住了。他考上大學，學了食品工程。畢業了，他不去大公司應聘，非要回來跟我做麵包。他說，他要做比我還好的麵包。我說，好，我等著。」
蔣大壯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他真的做了。他在縣城開了分店，用的配方是他自己研發的，跟我做的不一樣。他說，爸，你做的麵包是傳統口味，我做的麵包是現代口味。年輕人喜歡我的，老年人喜歡你的。咱們各做各的，不衝突。我嘗了他做的麵包，確實好吃。又軟又香，還不甜膩。我說，你小子行啊。他笑了，說，那是當然，我是你兒子嘛。」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村里人叫他幫忙，他二話不說就去了。他力氣大，挑水、砍柴、搬石頭，什麼活都能幹。他從來不計較，從來不抱怨。他是村里最老實的人，也是村里最肯乾的人。後來他去了東莞，學了做麵包，回了縣城，開了店，買了房，成了老闆。他沒有靠別人，全靠自己。他用自己的雙手，揉出了一個又一個麵包，也揉出了一個又一個日子。他的日子像他做的麵包一樣，又軟又香，越嚼越有味道。
「大壯哥，你兒子開的店叫什麼名字？」
「叫『大壯麵包坊·分店』。我說不要用我的名字，他用他自己的名字。他說，不用。大壯麵包坊，是咱家的招牌，不能換。我聽了，心裡熱乎乎的。」
周景熙笑了。「你兒子懂事。」
「是啊。他比他爹強。」蔣大壯也笑了，「景熙，你什麼時候回來？來縣城，我請你吃麵包。吃我兒子做的，新口味，保你喜歡。」
「好。等過年回去，一定去。」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樣子。他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他力氣大，挑水、砍柴、搬石頭，什麼活都能幹。他從來不計較，從來不抱怨。他是村里最老實的人，也是村里最肯乾的人。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他做的麵包還是那麼好吃，他的手藝還是那麼好。他把手藝傳給了兒子，兒子把店開到了縣城、市區、省城。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他教會了兒子一句話——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2年春，DG。今天大壯哥打電話來，說他兒子開了分店，生意比他的還好。他說，他兒子用的配方是自己研發的，比他的還好吃。他說，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大壯哥，你是好樣的。你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你教會了兒子做人的道理。你用自己的雙手，揉出了一個又一個麵包，也揉出了一個又一個日子。你的日子像你做的麵包一樣，又軟又香，越嚼越有味道。大壯哥，你是我的榜樣。」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大壯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大壯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記得蔣大壯年輕時的樣子，憨憨的，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他穿著一件舊T恤，一條軍綠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解放鞋。他站在灶台前，揉著麵團，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兩塊石頭。他的臉上全是麵粉，白白的，像塗了一層粉。他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很憨，很可愛。那是他記憶中的蔣大壯，永遠年輕，永遠有力氣，永遠在揉麵團。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蔣大壯的麵包店門口。店面很大，有三間門面，玻璃櫥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麵包，有甜的，有鹹的，有夾心的，有酥皮的。空氣中瀰漫著麵包的香味，甜甜的，暖暖的，像母親的懷抱。他推門進去，蔣大壯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戴著白色的帽子，笑呵呵的。他看見周景熙，說，景熙，你來了？快嘗嘗我兒子做的新口味。他遞給他一個麵包，金黃色的，上面撒著芝麻。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麵包很軟，很香，不甜膩，很好吃。他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麵包好吃，是因為他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還有大把的時光。現在他們都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他們的心還沒老，還在跳，還在想，還在做夢。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大壯的消息了。上一次聽說他，還是幾年前李覺在電話里提起的，說他在DG市學做麵包，手藝學成了，想回縣城開店。那時候周景熙正在DG的車間裡開機器，離蔣大壯不過幾十公里，但兩個人各忙各的，一直沒能見上一面。後來他回了石橋村過年，聽母親說蔣大壯在縣城開了麵包店，生意不錯，還買了房。他當時想抽空去看看，但過年就那麼幾天，走親訪友都忙不過來，一耽擱又是好幾年。
「景熙，我兒子接了我的店。」蔣大壯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他在縣城開了分店，生意比我的還好。他說要開到市里去，開到省城裡去。我說你小子別貪心，一步一步來。他不聽，說年輕就要拼。」
周景熙笑了。「大壯哥，你兒子像你。你當年也是這麼拼的。」
蔣大壯也笑了。「是啊。我當年學做麵包的時候，師傅說我是他帶過的最肯學的徒弟。我跟他說，我家裡窮，沒讀過什麼書，再不學門手藝，一輩子就完了。師傅說，手藝不在多，在精。你把麵包做好了，走到哪裡都餓不死。我信了。」
蔣大壯講起了他的故事。
1994年，他跟著村裡的人去了DG，進了一家麵包廠當學徒。麵包廠很大，有好幾條生產線，每天生產成千上萬個麵包。他的工作是打面——把麵粉、糖、雞蛋、黃油倒進攪拌機里，加水，開機，攪成麵團。活不重，但很累。一袋麵粉五十斤，一天要扛幾十袋。他的肩膀磨破了，腰也疼，但他不怕。他知道，這是學手藝必須經過的路。師傅姓林，四十多歲，廣東人，做了二十多年麵包。他手藝好，做的麵包又軟又香，遠近聞名。林師傅看他肯學，不偷懶，就多教了他一些。教他怎麼看麵團的發酵程度，怎麼控制烤箱的溫度，怎麼做出不同的形狀和口味。他學得很認真，把林師傅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他還買了很多做麵包的書，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學。他不懂英文，但那些書里有不少英文術語，他就拿著字典一個詞一個詞地查，一句一句地翻譯。學了三年，他把林師傅的手藝都學到了，還自己琢磨出了一些新花樣。
1997年，他辭了麵包廠的工作，回到縣城，開了一家麵包店。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在一條小巷子裡，位置不太好。但他不怕，他相信自己做的麵包好吃，會有人來買的。他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和面、發麵、整形、烘烤，一直忙到晚上十點。他做的麵包品種多，口味好，價格也不貴。慢慢地，有了回頭客，有了口碑，生意好了起來。一年後，他換了一個大一點的店面，在縣城中心，位置好，人流量大。他又請了兩個幫工，自己當起了老闆。他的麵包店叫「大壯麵包坊」，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純手工製作，不添加任何防腐劑。」縣城的人信他，都來他這裡買麵包。他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一天做幾十個麵包，到一天做幾百個，到一天做上千個。他的麵包店從一間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五個幫工。他成了縣城裡最大的麵包店老闆。
「景熙，」蔣大壯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把麵包做好嗎？」
「因為你實在。」
「實在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我兒子。」
周景熙沒有說話。
「我兒子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愛吃麵包，但他愛看做麵包。他站在旁邊，看我怎麼和面，怎麼發酵，怎麼整形，怎麼烘烤。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面揉成這樣？我說，這樣揉，麵包才軟。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溫度調成這樣？我說，這樣調，麵包才香。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能把麵包做得這麼好吃？我說，因為我用心了。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他記住了。他考上大學，學了食品工程。畢業了，他不去大公司應聘，非要回來跟我做麵包。他說，他要做比我還好的麵包。我說，好，我等著。」
蔣大壯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他真的做了。他在縣城開了分店，用的配方是他自己研發的，跟我做的不一樣。他說，爸，你做的麵包是傳統口味，我做的麵包是現代口味。年輕人喜歡我的，老年人喜歡你的。咱們各做各的，不衝突。我嘗了他做的麵包，確實好吃。又軟又香，還不甜膩。我說，你小子行啊。他笑了，說，那是當然，我是你兒子嘛。」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村里人叫他幫忙，他二話不說就去了。他力氣大，挑水、砍柴、搬石頭，什麼活都能幹。他從來不計較，從來不抱怨。他是村里最老實的人，也是村里最肯乾的人。後來他去了東莞，學了做麵包，回了縣城，開了店，買了房，成了老闆。他沒有靠別人，全靠自己。他用自己的雙手，揉出了一個又一個麵包，也揉出了一個又一個日子。他的日子像他做的麵包一樣，又軟又香，越嚼越有味道。
「大壯哥，你兒子開的店叫什麼名字？」
「叫『大壯麵包坊·分店』。我說不要用我的名字，他用他自己的名字。他說，不用。大壯麵包坊，是咱家的招牌，不能換。我聽了，心裡熱乎乎的。」
周景熙笑了。「你兒子懂事。」
「是啊。他比他爹強。」蔣大壯也笑了，「景熙，你什麼時候回來？來縣城，我請你吃麵包。吃我兒子做的，新口味，保你喜歡。」
「好。等過年回去，一定去。」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樣子。他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他力氣大，挑水、砍柴、搬石頭，什麼活都能幹。他從來不計較，從來不抱怨。他是村里最老實的人，也是村里最肯乾的人。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他做的麵包還是那麼好吃，他的手藝還是那麼好。他把手藝傳給了兒子，兒子把店開到了縣城、市區、省城。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他教會了兒子一句話——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2年春，DG。今天大壯哥打電話來，說他兒子開了分店，生意比他的還好。他說，他兒子用的配方是自己研發的，比他的還好吃。他說，做麵包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好吃了。大壯哥，你是好樣的。你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你教會了兒子做人的道理。你用自己的雙手，揉出了一個又一個麵包，也揉出了一個又一個日子。你的日子像你做的麵包一樣，又軟又香，越嚼越有味道。大壯哥，你是我的榜樣。」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大壯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大壯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記得蔣大壯年輕時的樣子，憨憨的，不愛說話，但干起活來從不偷懶。他穿著一件舊T恤，一條軍綠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解放鞋。他站在灶台前，揉著麵團，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兩塊石頭。他的臉上全是麵粉，白白的，像塗了一層粉。他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很憨，很可愛。那是他記憶中的蔣大壯，永遠年輕，永遠有力氣，永遠在揉麵團。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蔣大壯的麵包店門口。店面很大，有三間門面，玻璃櫥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麵包，有甜的，有鹹的，有夾心的，有酥皮的。空氣中瀰漫著麵包的香味，甜甜的，暖暖的，像母親的懷抱。他推門進去，蔣大壯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戴著白色的帽子，笑呵呵的。他看見周景熙，說，景熙，你來了？快嘗嘗我兒子做的新口味。他遞給他一個麵包，金黃色的，上面撒著芝麻。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麵包很軟，很香，不甜膩，很好吃。他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麵包好吃，是因為他想起小時候，蔣大壯憨憨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還有大把的時光。現在他們都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他們的心還沒老，還在跳，還在想，還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