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蔣剛立的屠戶人生
2011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周景熙接到了蔣剛立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剛立的消息了。上一次聽說他，還是幾年前李覺在電話里提起的，說他在鎮上殺豬賣肉，生意不錯，日子過得挺好。蔣剛立從小就要強，他爹是村裡的民兵連長，從小教他打拳、跑步。他一直想當兵，但體檢沒過，說是眼睛不行。後來他沒當成兵，學了殺豬的手藝，在鎮上開了個肉鋪。他殺豬快，一刀下去，豬就不動了。他賣肉也實在，從不缺斤少兩，從不以次充好。鎮上的人信他，都來他這裡買肉。他的肉鋪從一間小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兩個幫工。他成了鎮上最大的肉販子。
「景熙，我兒子大學畢業了。」蔣剛立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在城裡開了個餐飲店，專門做殺豬菜。」
周景熙愣了一下。殺豬菜？他想起小時候，村里過年殺豬，每家每戶都會分到一塊肉。大人們在院子裡支起大鍋，燒開水，燙豬毛，開膛破肚。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吃豬血腸、豬肝、豬心。那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蔣剛立的兒子在城裡開餐飲店，專門做殺豬菜。這是把石橋村的味道，帶到了城裡。
「剛立哥，恭喜你。兒子有出息了。」
蔣剛立笑了，笑聲很響亮，像小時候在村里打拳時喊的號子。「什麼出息不出息，就是會做菜。他從小跟著我殺豬，看我怎麼切肉，怎麼煮肉，怎麼調湯。他說，爸，你做的殺豬菜比城裡的大飯店還好吃。我說，那你也開個飯店，把咱石橋村的味道傳出去。他真的開了。」
蔣剛立講起了他的故事。
1987年，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他爹說，去當兵吧。他去了，體檢沒過。他爹說，那你學門手藝吧。他想了想，說，我學殺豬。他爹愣了一下，說，殺豬？他說，殺豬。他爹沒有反對，把他送到鎮上一位老屠戶那裡學手藝。老屠戶姓陳，六十多歲，殺了一輩子豬。他手藝好，方圓幾十里的人都找他殺豬。陳師傅看他肯學，不嫌髒，不嫌累，就收了他。他跟著陳師傅學了三年，從打下手到獨立操作，從殺一頭豬到殺十幾頭豬。他殺豬快，准，狠。一刀下去，豬就不動了。陳師傅說，你是塊殺豬的料。
1990年，他在鎮上開了自己的肉鋪。那時候鎮上已經有幾家肉鋪了，生意不好做。他不怕，他相信自己。他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去屠宰場選豬，挑最好的，最新鮮的。他殺完豬，把肉分類，排骨、五花、裡脊、豬蹄、豬肝、豬心、豬血，擺得整整齊齊的。他賣肉從不缺斤少兩，從不以次充好。他還會教顧客怎麼做菜，什麼肉適合紅燒，什麼肉適合燉湯，什麼肉適合爆炒。顧客信他，都來他這裡買肉。他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一天賣一頭豬，到一天賣三頭豬，到一天賣五頭豬。他的肉鋪從一間小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兩個幫工。他成了鎮上最大的肉販子。
「景熙，」蔣剛立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做成嗎？」
「因為你實在。」
「實在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我兒子。」
周景熙沒有說話。
「我兒子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愛玩，不愛鬧，就愛看我殺豬。他站在旁邊，看我怎麼切肉，怎麼煮肉，怎麼調湯。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肉切成這樣？我說，這樣切，肉嫩。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湯調成這樣？我說，這樣調，湯鮮。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能把殺豬菜做得這麼好吃？我說，因為我是石橋村的人，石橋村的人做的殺豬菜，最好吃。他記住了。他考上大學，學了餐飲管理。畢業了，他不去大飯店應聘，非要自己開店。他說，他要做殺豬菜，做石橋村的殺豬菜，做我教他的殺豬菜。」
蔣剛立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他開店的錢，是我出的。我把這幾年的積蓄都拿出來了，不夠，又借了一些。他不要，說不想花我的錢。我說，你是我的兒子，我的錢不給你花給誰花？他哭了，我也哭了。」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蔣剛立在村里打拳的樣子。他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個小牛犢。他爹站在旁邊，喊著號子，他一下一下地打著，拳拳帶風。那時候他們都覺得，蔣剛立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後來他沒當成兵，沒當成英雄，成了一個殺豬的。但他沒有怨言，沒有後悔。他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他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兒子開了餐飲店。他沒有了不起，但他做了了不起的事。
「剛立哥，你兒子開的店叫什麼名字？」
「叫『石橋村』。招牌上寫著三個字，『石橋村』。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殺豬菜』。」
周景熙笑了。「好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咱石橋村的人開的。」
「是啊。他說，要讓城裡人嘗嘗咱石橋村的味道。他說，爸，你等著，我會把『石橋村』開遍全城。我說，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剛立在村里打拳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覺得，蔣剛立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後來他沒當成兵，沒當成英雄，成了一個殺豬的。但他沒有怨言，沒有後悔。他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他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兒子開了餐飲店。他沒有了不起，但他做了了不起的事。他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1年夏，DG。今天剛立哥打電話來，說他兒子大學畢業了，在城裡開了個餐飲店，叫『石橋村』，做殺豬菜。他說，要讓城裡人嘗嘗咱石橋村的味道。剛立哥，你是好樣的。你沒有當成兵，沒有當成英雄，但你是個好父親。你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你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他開了店。你做了了不起的事。剛立哥，你是我的榜樣。」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剛立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剛立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手上的繭子是不是更厚了，臉上的皺紋是不是更多了。他想回去看看他，去他的肉鋪買兩斤肉，去他兒子的店裡吃一碗殺豬菜。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他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他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蔣剛立兒子的餐飲店門口。店面不大，但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石橋村」三個字，筆鋒遒勁，一看就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他推門進去，店裡坐滿了人，都在吃殺豬菜。他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一個年輕人走過來，遞給他菜單。他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眉眼間有蔣剛立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你是剛立哥的兒子？」他問。年輕人愣了一下，說：「你認識我爸？」他說：「我是你爸的兄弟，一個村的。」年輕人笑了，說：「叔，你想吃什麼？我請客。」他說：「殺豬菜。」年輕人說：「好嘞，馬上來。」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端上來了。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很嫩，很香，湯很鮮，很好喝。他想起小時候，村里過年殺豬，大人們在院子裡支起大鍋，燒開水，燙豬毛，開膛破肚。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吃豬血腸、豬肝、豬心。那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現在，他在城裡，在蔣剛立兒子的店裡，又吃到了那個味道。那是石橋村的味道，是家鄉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他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剛立的消息了。上一次聽說他，還是幾年前李覺在電話里提起的，說他在鎮上殺豬賣肉，生意不錯，日子過得挺好。蔣剛立從小就要強，他爹是村裡的民兵連長，從小教他打拳、跑步。他一直想當兵，但體檢沒過，說是眼睛不行。後來他沒當成兵，學了殺豬的手藝，在鎮上開了個肉鋪。他殺豬快，一刀下去，豬就不動了。他賣肉也實在，從不缺斤少兩，從不以次充好。鎮上的人信他，都來他這裡買肉。他的肉鋪從一間小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兩個幫工。他成了鎮上最大的肉販子。
「景熙，我兒子大學畢業了。」蔣剛立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在城裡開了個餐飲店，專門做殺豬菜。」
周景熙愣了一下。殺豬菜？他想起小時候，村里過年殺豬，每家每戶都會分到一塊肉。大人們在院子裡支起大鍋，燒開水，燙豬毛，開膛破肚。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吃豬血腸、豬肝、豬心。那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蔣剛立的兒子在城裡開餐飲店，專門做殺豬菜。這是把石橋村的味道，帶到了城裡。
「剛立哥，恭喜你。兒子有出息了。」
蔣剛立笑了，笑聲很響亮，像小時候在村里打拳時喊的號子。「什麼出息不出息，就是會做菜。他從小跟著我殺豬，看我怎麼切肉，怎麼煮肉，怎麼調湯。他說，爸，你做的殺豬菜比城裡的大飯店還好吃。我說，那你也開個飯店，把咱石橋村的味道傳出去。他真的開了。」
蔣剛立講起了他的故事。
1987年，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他爹說，去當兵吧。他去了，體檢沒過。他爹說，那你學門手藝吧。他想了想，說，我學殺豬。他爹愣了一下，說，殺豬？他說，殺豬。他爹沒有反對，把他送到鎮上一位老屠戶那裡學手藝。老屠戶姓陳，六十多歲，殺了一輩子豬。他手藝好，方圓幾十里的人都找他殺豬。陳師傅看他肯學，不嫌髒，不嫌累，就收了他。他跟著陳師傅學了三年，從打下手到獨立操作，從殺一頭豬到殺十幾頭豬。他殺豬快，准，狠。一刀下去，豬就不動了。陳師傅說，你是塊殺豬的料。
1990年，他在鎮上開了自己的肉鋪。那時候鎮上已經有幾家肉鋪了，生意不好做。他不怕，他相信自己。他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去屠宰場選豬，挑最好的，最新鮮的。他殺完豬，把肉分類，排骨、五花、裡脊、豬蹄、豬肝、豬心、豬血，擺得整整齊齊的。他賣肉從不缺斤少兩，從不以次充好。他還會教顧客怎麼做菜，什麼肉適合紅燒，什麼肉適合燉湯，什麼肉適合爆炒。顧客信他，都來他這裡買肉。他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一天賣一頭豬，到一天賣三頭豬，到一天賣五頭豬。他的肉鋪從一間小門面，擴大到了三間，還請了兩個幫工。他成了鎮上最大的肉販子。
「景熙，」蔣剛立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做成嗎？」
「因為你實在。」
「實在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我兒子。」
周景熙沒有說話。
「我兒子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愛玩，不愛鬧，就愛看我殺豬。他站在旁邊，看我怎麼切肉，怎麼煮肉，怎麼調湯。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肉切成這樣？我說，這樣切，肉嫩。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要把湯調成這樣？我說，這樣調，湯鮮。他問我，爸，你為什麼能把殺豬菜做得這麼好吃？我說，因為我是石橋村的人，石橋村的人做的殺豬菜，最好吃。他記住了。他考上大學，學了餐飲管理。畢業了，他不去大飯店應聘，非要自己開店。他說，他要做殺豬菜，做石橋村的殺豬菜，做我教他的殺豬菜。」
蔣剛立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他開店的錢，是我出的。我把這幾年的積蓄都拿出來了，不夠，又借了一些。他不要，說不想花我的錢。我說，你是我的兒子，我的錢不給你花給誰花？他哭了，我也哭了。」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蔣剛立在村里打拳的樣子。他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個小牛犢。他爹站在旁邊，喊著號子，他一下一下地打著，拳拳帶風。那時候他們都覺得，蔣剛立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後來他沒當成兵，沒當成英雄，成了一個殺豬的。但他沒有怨言，沒有後悔。他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他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兒子開了餐飲店。他沒有了不起，但他做了了不起的事。
「剛立哥，你兒子開的店叫什麼名字？」
「叫『石橋村』。招牌上寫著三個字，『石橋村』。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殺豬菜』。」
周景熙笑了。「好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咱石橋村的人開的。」
「是啊。他說，要讓城裡人嘗嘗咱石橋村的味道。他說，爸，你等著，我會把『石橋村』開遍全城。我說，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剛立在村里打拳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覺得，蔣剛立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後來他沒當成兵，沒當成英雄，成了一個殺豬的。但他沒有怨言，沒有後悔。他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他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兒子開了餐飲店。他沒有了不起，但他做了了不起的事。他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1年夏，DG。今天剛立哥打電話來，說他兒子大學畢業了，在城裡開了個餐飲店，叫『石橋村』，做殺豬菜。他說，要讓城裡人嘗嘗咱石橋村的味道。剛立哥，你是好樣的。你沒有當成兵，沒有當成英雄，但你是個好父親。你殺豬，賣肉，掙錢，養家，供兒子讀書。你把兒子供到了大學畢業，幫他開了店。你做了了不起的事。剛立哥，你是我的榜樣。」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剛立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剛立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手上的繭子是不是更厚了，臉上的皺紋是不是更多了。他想回去看看他，去他的肉鋪買兩斤肉，去他兒子的店裡吃一碗殺豬菜。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他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他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蔣剛立兒子的餐飲店門口。店面不大，但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石橋村」三個字，筆鋒遒勁，一看就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他推門進去，店裡坐滿了人，都在吃殺豬菜。他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一個年輕人走過來，遞給他菜單。他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眉眼間有蔣剛立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你是剛立哥的兒子？」他問。年輕人愣了一下，說：「你認識我爸？」他說：「我是你爸的兄弟，一個村的。」年輕人笑了，說：「叔，你想吃什麼？我請客。」他說：「殺豬菜。」年輕人說：「好嘞，馬上來。」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端上來了。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很嫩，很香，湯很鮮，很好喝。他想起小時候，村里過年殺豬，大人們在院子裡支起大鍋，燒開水，燙豬毛，開膛破肚。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吃豬血腸、豬肝、豬心。那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現在，他在城裡，在蔣剛立兒子的店裡，又吃到了那個味道。那是石橋村的味道，是家鄉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他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