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蔣琪的仕途
2011年春節前的一個晚上，周景熙接到了蔣琪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琪的消息了。上一次見面還是1997年他結婚的時候，蔣琪來喝了喜酒，送了一塊桌布，說是自己在廣州買的。那時候蔣琪已經在鎮政府工作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盤起來，看起來很乾練。她坐在酒席上，跟李覺、周日樂他們聊天，笑聲很響亮，整個院子都能聽到。後來他去海南了，去DG了，和蔣琪斷了聯繫。只是偶爾聽李覺提起，說蔣琪調到縣裡了，當了什麼科長，女兒也考上大學了。
「景熙，我調進縣城了。」蔣琪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縣委辦，副主任。」
周景熙愣了一下。縣委辦副主任。他從鎮政府的一個普通幹部，一步一步走到了縣城的核心部門。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
「琪姐，恭喜你。」周景熙說。
「恭喜什麼，還不是一樣幹活。」蔣琪笑了，笑聲還是那麼響亮，「你呢？聽說你加入市作協了，還得獎了？」
「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什么小打小鬧？你那是正經事。寫文章，當作家，比我們這些當官的有意義多了。」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知道蔣琪是在安慰他，但他還是高興。蔣琪從小就是這樣，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但每一句都讓人舒服。
蔣琪講起了她的故事。
1985年，她考上縣一中，成了村里第一個女高中生。那時候全村人都來祝賀，她父親蔣有貴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笑得合不攏嘴。她母親在旁邊抹眼淚，說閨女有出息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來祝賀的鄉親，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大山，一定要讓爸媽過好日子。
三年後，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的是行政管理。那時候村里還沒有出過大學生，她是第一個。全村人又來祝賀了，她父親又放了一掛鞭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母親沒有哭，只是拉著她的手，說：「琪兒，你出息了。」她點了點頭，說：「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大學畢業後，她被分配到了鎮上的政府，當了一名普通幹部。那時候鎮政府還在老街上，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刷著灰漆，窗戶是木頭的，關不嚴實，冬天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她的辦公室在一樓，跟另外兩個人擠在一起，桌子挨著桌子，轉個身都困難。她的工作是寫材料、報報表、接待來訪、處理文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她不覺得累，她覺得充實。她是從石橋村走出來的，什麼苦沒吃過？這點累算什麼？
她在鎮政府幹了六年，從普通幹部做到了辦公室主任。六年裡，她寫了上千份材料，報了上萬份報表，接待了無數的來訪者，處理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她幾乎沒有請過假，沒有遲到過，沒有早退過。她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她一直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得深深的，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2005年，她調到了縣裡，在縣委辦當了一名科長。縣委辦在縣城中心，一棟六層的大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看起來很氣派。她的辦公室在四樓，一個人一間，有空調，有電腦，有沙發。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縣城，心裡很平靜。她想起二十年前，在石橋村，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掛鞭炮噼里啪啦地響，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大山。她做到了。她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大山，來到了縣城。但她知道，這不是終點，這只是另一個起點。
2010年，她被提拔為縣委辦副主任。消息傳回石橋村的時候，全村人都震驚了。蔣有貴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母親沒有哭，只是拉著她的手，說：「琪兒，你辛苦了。」她搖了搖頭，說：「媽，不辛苦。」
「景熙，」蔣琪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嗎，我最驕傲的不是當上副主任。」
「是什麼？」
「是我女兒。她考上醫科大學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蔣琪的女兒？他記得蔣琪結婚晚，三十多歲才生的小孩。那時候他還在海南割膠，聽說她生了個女兒，還托李覺隨了份子錢。轉眼間，那個孩子已經長大了，考上了大學，還是醫科大學。
「琪姐，恭喜你。女兒有出息了。」
蔣琪笑了，笑聲里滿是驕傲。「她從小就想當醫生。問她為什麼，她說，想給人治病，想讓人不疼。我說，當醫生很苦的，要讀很多年書。她說，不怕。她真的不怕。從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高考的時候，考了全縣第三名，報了省城的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時候，她哭了，我也哭了。」
周景熙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過當醫生。那時候母親手上的裂口總是好不了，冬天疼得連筷子都握不住。他想，要是他是醫生，就能給母親治病，就能讓她不疼。後來他沒當成醫生，連大學都沒考上。但蔣琪的女兒考上了，替他實現了那個他沒實現的夢。
「琪姐，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蔣思源。思源的思，源頭的源。」
「思源。飲水思源。好名字。」
「她爺爺起的。說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石橋村。」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石橋村，想起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想起那些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日子。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回不來了。但他還記得，蔣琪也記得，蔣思源也會記得。因為她們的根在那裡，在石橋村，在那片紅土地上。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琪坐在柚子樹下看書，他在旁邊看著。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讀。他問她看什麼，她說英語。他說英語難不難，她說難。他說難你還看，她說正因為難才要看。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難才要看，難才要做，難才要堅持。蔣琪堅持了，從石橋村到縣城，從鎮政府到縣委辦，從普通幹部到副主任。她女兒也堅持了，從小學到高中，從高中到醫科大學。她們都在堅持，都在努力，都在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1年春，DG。今天琪姐打電話來，說她調進縣城了，當了縣委辦副主任。她女兒考上醫科大學了，叫蔣思源。飲水思源。琪姐說，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石橋村。她沒忘，我也沒忘。那些日子，那些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琪姐，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只要堅持，就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琪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琪了。不知道她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想回去看看她，跟她喝杯茶，聽聽她講那些當幹部的事。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她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她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蔣琪坐在柚子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他走過去，問她看什麼。她說英語。他說英語難不難，她說難。他說難你還看，她說正因為難才要看。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蔣琪的消息了。上一次見面還是1997年他結婚的時候，蔣琪來喝了喜酒，送了一塊桌布，說是自己在廣州買的。那時候蔣琪已經在鎮政府工作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盤起來，看起來很乾練。她坐在酒席上，跟李覺、周日樂他們聊天，笑聲很響亮，整個院子都能聽到。後來他去海南了，去DG了，和蔣琪斷了聯繫。只是偶爾聽李覺提起，說蔣琪調到縣裡了，當了什麼科長，女兒也考上大學了。
「景熙，我調進縣城了。」蔣琪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高興，「縣委辦，副主任。」
周景熙愣了一下。縣委辦副主任。他從鎮政府的一個普通幹部，一步一步走到了縣城的核心部門。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
「琪姐，恭喜你。」周景熙說。
「恭喜什麼，還不是一樣幹活。」蔣琪笑了，笑聲還是那麼響亮，「你呢？聽說你加入市作協了，還得獎了？」
「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什么小打小鬧？你那是正經事。寫文章，當作家，比我們這些當官的有意義多了。」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知道蔣琪是在安慰他，但他還是高興。蔣琪從小就是這樣，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但每一句都讓人舒服。
蔣琪講起了她的故事。
1985年，她考上縣一中，成了村里第一個女高中生。那時候全村人都來祝賀，她父親蔣有貴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笑得合不攏嘴。她母親在旁邊抹眼淚，說閨女有出息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來祝賀的鄉親，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大山，一定要讓爸媽過好日子。
三年後，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的是行政管理。那時候村里還沒有出過大學生，她是第一個。全村人又來祝賀了，她父親又放了一掛鞭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母親沒有哭，只是拉著她的手，說：「琪兒，你出息了。」她點了點頭，說：「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大學畢業後，她被分配到了鎮上的政府，當了一名普通幹部。那時候鎮政府還在老街上，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刷著灰漆，窗戶是木頭的，關不嚴實，冬天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她的辦公室在一樓，跟另外兩個人擠在一起，桌子挨著桌子，轉個身都困難。她的工作是寫材料、報報表、接待來訪、處理文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她不覺得累，她覺得充實。她是從石橋村走出來的，什麼苦沒吃過？這點累算什麼？
她在鎮政府幹了六年，從普通幹部做到了辦公室主任。六年裡，她寫了上千份材料，報了上萬份報表，接待了無數的來訪者，處理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她幾乎沒有請過假，沒有遲到過，沒有早退過。她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她一直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得深深的，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2005年，她調到了縣裡，在縣委辦當了一名科長。縣委辦在縣城中心，一棟六層的大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看起來很氣派。她的辦公室在四樓，一個人一間，有空調，有電腦，有沙發。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縣城，心裡很平靜。她想起二十年前，在石橋村，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掛鞭炮噼里啪啦地響，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大山。她做到了。她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大山，來到了縣城。但她知道，這不是終點，這只是另一個起點。
2010年，她被提拔為縣委辦副主任。消息傳回石橋村的時候，全村人都震驚了。蔣有貴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母親沒有哭，只是拉著她的手，說：「琪兒，你辛苦了。」她搖了搖頭，說：「媽，不辛苦。」
「景熙，」蔣琪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嗎，我最驕傲的不是當上副主任。」
「是什麼？」
「是我女兒。她考上醫科大學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蔣琪的女兒？他記得蔣琪結婚晚，三十多歲才生的小孩。那時候他還在海南割膠，聽說她生了個女兒，還托李覺隨了份子錢。轉眼間，那個孩子已經長大了，考上了大學，還是醫科大學。
「琪姐，恭喜你。女兒有出息了。」
蔣琪笑了，笑聲里滿是驕傲。「她從小就想當醫生。問她為什麼，她說，想給人治病，想讓人不疼。我說，當醫生很苦的，要讀很多年書。她說，不怕。她真的不怕。從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高考的時候，考了全縣第三名，報了省城的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時候，她哭了，我也哭了。」
周景熙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過當醫生。那時候母親手上的裂口總是好不了，冬天疼得連筷子都握不住。他想，要是他是醫生，就能給母親治病，就能讓她不疼。後來他沒當成醫生，連大學都沒考上。但蔣琪的女兒考上了，替他實現了那個他沒實現的夢。
「琪姐，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蔣思源。思源的思，源頭的源。」
「思源。飲水思源。好名字。」
「她爺爺起的。說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石橋村。」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石橋村，想起那條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樹。想起那些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日子。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回不來了。但他還記得，蔣琪也記得，蔣思源也會記得。因為她們的根在那裡，在石橋村，在那片紅土地上。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蔣琪坐在柚子樹下看書，他在旁邊看著。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讀。他問她看什麼，她說英語。他說英語難不難，她說難。他說難你還看，她說正因為難才要看。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難才要看，難才要做，難才要堅持。蔣琪堅持了，從石橋村到縣城，從鎮政府到縣委辦，從普通幹部到副主任。她女兒也堅持了，從小學到高中，從高中到醫科大學。她們都在堅持，都在努力，都在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1年春，DG。今天琪姐打電話來，說她調進縣城了，當了縣委辦副主任。她女兒考上醫科大學了，叫蔣思源。飲水思源。琪姐說，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石橋村。她沒忘，我也沒忘。那些日子，那些在溪邊抓螃蟹的日子，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琪姐，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只要堅持，就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蔣琪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蔣琪了。不知道她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想回去看看她，跟她喝杯茶，聽聽她講那些當幹部的事。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她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她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蔣琪坐在柚子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他走過去，問她看什麼。她說英語。他說英語難不難，她說難。他說難你還看，她說正因為難才要看。他笑了，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