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日樂的校長生涯
2010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周景熙接到了周日樂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周日樂的消息了。上一次聯繫還是幾年前，周日樂在鎮上當小學校長，托人帶信來說想他了，讓他有空回去喝酒。他一直沒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跟周日樂聊幾句，說等過年回去，好好喝一頓。但過年回去的時候，周日樂又忙，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加班，總是湊不上。兩個人就這麼錯過了好幾年。
「景熙，我調到初中了。」周日樂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有些疲憊，但聽得出高興，「校長。正校長。」
周景熙愣了一下。「初中校長？你不是在小學嗎？」
「幹了八年小學，夠了。教育局調我過來的。」周日樂笑了笑，「景熙，你說，我一個師範生，當年出來當小學老師，做夢也沒想到能當上初中校長。」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周日樂蹲在溪邊釣魚，他們問他以後想幹什麼。周日樂說，考大學。後來他沒考上大學，考了師範中專，當了老師。從村小到鎮小，從老師到教導主任，從教導主任到校長，從小學到初中。他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二十多年。他沒有什麼背景，沒有什麼關係，全靠自己。他是石橋村走出來的第一個師範生，也是石橋村走出來的第一個初中校長。
「日樂哥，恭喜你。」周景熙說。
「恭喜什麼，又不是當官。」周日樂笑了，但笑聲里有些東西，周景熙聽不太真切。好像是高興，又好像不是。他說不上來。
周日樂說起了他的苦惱。
到了初中之後，他發現很多事情跟小學不一樣。小學簡單，孩子小，聽話，家長也配合。初中不一樣，孩子大了，叛逆了，不聽話了。家長也不一樣，有的管，有的不管，有的想管管不了。老師也不一樣，有的認真，有的敷衍，有的想好好教但力不從心。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早上六點到學校，晚上十點才回家。開會、檢查、聽課、評課、處理學生問題、接待家長來訪、應付上級檢查。他的辦公室在四樓，窗戶對著操場，他每天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學生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心裡想著怎麼把他們教好，怎麼讓他們考上高中，怎麼讓他們走出大山。
但最難的不是這些，是跟上級的關係。
教育局新調來一個副局長，姓楊，四十多歲，以前在縣裡當科長，不懂教育，但懂官場。他來學校檢查的時候，看了周日樂的教學計劃，皺了皺眉頭。「周校長，你這個計劃太保守了。中考升學率要提上去，至少要提十個點。」
周日樂說：「楊局長，我們學校的學生底子薄，家庭條件也不好，十個點太難了。」
楊局長看了他一眼，說：「難不難是你的事，提不提是我的要求。提上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提不上去，你自己看著辦。」
周日樂沒有說話。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十個點。他的學校在鎮上，學生大多是農村孩子，父母在外打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別說輔導作業了，連吃飽飯都是問題。十個點，怎麼提？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抓兩頭，促中間。把成績好的學生集中起來，開小灶，多做題，多輔導。把成績差的學生也集中起來，補基礎，補漏洞。中間的學生正常教學。他以為這個辦法不錯，既照顧了優等生，又照顧了差等生。但楊局長不這麼看。
「你這是搞特殊化。」楊局長在電話里說，「教育要公平，不能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
周日樂說：「楊局長，這不是分三六九等，是因材施教。」
楊局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管你怎麼說，這個方案我不能批。你重新做一個。」
周日樂重新做了一個。他把開小灶改成了課外輔導，自願參加，不收費。楊局長看了，還是不滿意。「課外輔導也不行，現在減負，不能增加學生負擔。」周日樂又改。他把課外輔導改成了學生互助，讓成績好的學生幫成績差的學生。楊局長看了，終於點了頭。「這個可以。」他說。
周日樂鬆了一口氣。但他知道，這個辦法效果有限。成績好的學生願意幫別人嗎？成績差的學生願意被幫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做，不做不行。因為楊局長在盯著他，教育局在盯著他，那些學生的家長也在盯著他。他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讓學生失望，不能讓自己失望。
「景熙，」周日樂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像個校長，像個夾心餅乾。上面壓，下面頂，中間還夾著一層。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在工廠里的日子。他也是夾心餅乾。上面有林主任，下面有工友，中間有那些機器。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但他不能走，不能停，不能放棄。他走了，機器誰開？他停了，工資誰掙？他放棄了，家誰養？周日樂也是一樣。他走了，學校誰管？他停了，學生誰教？他放棄了，那些想走出大山的孩子怎麼辦？
「日樂哥，」他說，「你再難，有我當年在採石場難嗎？」
周日樂笑了。「沒有。你那是拿命在拼。」
「你也一樣。你是在拿命拼。」
周日樂沉默了一會兒，說：「景熙，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個什麼？」
周景熙想起了周峰。周峰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當時說，圖個活著，圖個好好地活著。現在周日樂也問了，他的答案還是一樣。
「圖個不後悔。」他說，「圖個等老了，回頭看看，不後悔。」
周日樂在電話那頭笑了。「你說得對。圖個不後悔。」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周日樂蹲在溪邊釣魚，他們在旁邊看著。周日樂釣到了一條鯽魚，提起來，魚在鉤上甩著尾巴，水珠濺了他們一臉。他們笑著，鬧著，在溪邊跑來跑去。那時候周日樂多開心啊，什麼煩惱都沒有。現在他有了煩惱，有了壓力，有了那些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但他還在做，還在堅持，還在努力。他沒有放棄，也沒有逃跑。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在泥土裡，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0年秋，東莞。今天日樂哥打電話來，說他調到初中當校長了。他很難，上面壓，下面頂，夾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但他還在堅持。他說，不能讓學生失望，不能讓自己失望。我問他圖什麼，他說圖個不後悔。圖個等老了，回頭看看，不後悔。他說得對。我寫不出來的時候，也想過放棄。但我不能放棄。放棄了，等老了，回頭看看，會後悔的。我不能讓自己後悔。我要寫。寫不出來也要寫。硬寫。寫一句算一句，寫一頁算一頁。總有一天，會寫出來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周日樂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周日樂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想回去看看他，跟他喝頓酒，聽他講講那些當校長的苦和樂。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他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他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緊鎖的眉頭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不安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操場很大，很空曠。周日樂站在教學樓四樓的窗口，朝他揮手。他朝周日樂跑過去，但操場太大了，他怎麼跑都跑不到。他跑啊跑，跑到腿軟了，跑到喘不過氣了，還是跑不到。周日樂還在朝他揮手，但他離那個窗口越來越遠了。他停下來，彎著腰，喘著氣。然後他醒了，發現自己滿頭是汗。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很久沒有睡。
他已經很久沒有周日樂的消息了。上一次聯繫還是幾年前，周日樂在鎮上當小學校長，托人帶信來說想他了，讓他有空回去喝酒。他一直沒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跟周日樂聊幾句，說等過年回去，好好喝一頓。但過年回去的時候，周日樂又忙，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加班，總是湊不上。兩個人就這麼錯過了好幾年。
「景熙，我調到初中了。」周日樂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有些疲憊，但聽得出高興，「校長。正校長。」
周景熙愣了一下。「初中校長？你不是在小學嗎？」
「幹了八年小學，夠了。教育局調我過來的。」周日樂笑了笑，「景熙，你說，我一個師範生，當年出來當小學老師，做夢也沒想到能當上初中校長。」
周景熙想起小時候，周日樂蹲在溪邊釣魚，他們問他以後想幹什麼。周日樂說，考大學。後來他沒考上大學，考了師範中專，當了老師。從村小到鎮小，從老師到教導主任，從教導主任到校長，從小學到初中。他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二十多年。他沒有什麼背景，沒有什麼關係，全靠自己。他是石橋村走出來的第一個師範生，也是石橋村走出來的第一個初中校長。
「日樂哥，恭喜你。」周景熙說。
「恭喜什麼，又不是當官。」周日樂笑了，但笑聲里有些東西，周景熙聽不太真切。好像是高興，又好像不是。他說不上來。
周日樂說起了他的苦惱。
到了初中之後，他發現很多事情跟小學不一樣。小學簡單，孩子小，聽話，家長也配合。初中不一樣，孩子大了，叛逆了，不聽話了。家長也不一樣，有的管，有的不管，有的想管管不了。老師也不一樣，有的認真，有的敷衍，有的想好好教但力不從心。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早上六點到學校，晚上十點才回家。開會、檢查、聽課、評課、處理學生問題、接待家長來訪、應付上級檢查。他的辦公室在四樓，窗戶對著操場，他每天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學生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心裡想著怎麼把他們教好，怎麼讓他們考上高中，怎麼讓他們走出大山。
但最難的不是這些，是跟上級的關係。
教育局新調來一個副局長，姓楊，四十多歲，以前在縣裡當科長，不懂教育，但懂官場。他來學校檢查的時候，看了周日樂的教學計劃，皺了皺眉頭。「周校長，你這個計劃太保守了。中考升學率要提上去，至少要提十個點。」
周日樂說：「楊局長，我們學校的學生底子薄，家庭條件也不好，十個點太難了。」
楊局長看了他一眼，說：「難不難是你的事，提不提是我的要求。提上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提不上去，你自己看著辦。」
周日樂沒有說話。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十個點。他的學校在鎮上，學生大多是農村孩子，父母在外打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別說輔導作業了，連吃飽飯都是問題。十個點，怎麼提？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抓兩頭，促中間。把成績好的學生集中起來，開小灶，多做題，多輔導。把成績差的學生也集中起來，補基礎，補漏洞。中間的學生正常教學。他以為這個辦法不錯，既照顧了優等生，又照顧了差等生。但楊局長不這麼看。
「你這是搞特殊化。」楊局長在電話里說，「教育要公平，不能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
周日樂說：「楊局長，這不是分三六九等，是因材施教。」
楊局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管你怎麼說，這個方案我不能批。你重新做一個。」
周日樂重新做了一個。他把開小灶改成了課外輔導，自願參加，不收費。楊局長看了，還是不滿意。「課外輔導也不行，現在減負，不能增加學生負擔。」周日樂又改。他把課外輔導改成了學生互助，讓成績好的學生幫成績差的學生。楊局長看了，終於點了頭。「這個可以。」他說。
周日樂鬆了一口氣。但他知道，這個辦法效果有限。成績好的學生願意幫別人嗎？成績差的學生願意被幫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做，不做不行。因為楊局長在盯著他，教育局在盯著他，那些學生的家長也在盯著他。他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讓學生失望，不能讓自己失望。
「景熙，」周日樂在電話那頭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像個校長，像個夾心餅乾。上面壓，下面頂，中間還夾著一層。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在工廠里的日子。他也是夾心餅乾。上面有林主任，下面有工友，中間有那些機器。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但他不能走，不能停，不能放棄。他走了，機器誰開？他停了，工資誰掙？他放棄了，家誰養？周日樂也是一樣。他走了，學校誰管？他停了，學生誰教？他放棄了，那些想走出大山的孩子怎麼辦？
「日樂哥，」他說，「你再難，有我當年在採石場難嗎？」
周日樂笑了。「沒有。你那是拿命在拼。」
「你也一樣。你是在拿命拼。」
周日樂沉默了一會兒，說：「景熙，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個什麼？」
周景熙想起了周峰。周峰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當時說，圖個活著，圖個好好地活著。現在周日樂也問了，他的答案還是一樣。
「圖個不後悔。」他說，「圖個等老了，回頭看看，不後悔。」
周日樂在電話那頭笑了。「你說得對。圖個不後悔。」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周日樂蹲在溪邊釣魚，他們在旁邊看著。周日樂釣到了一條鯽魚，提起來，魚在鉤上甩著尾巴，水珠濺了他們一臉。他們笑著，鬧著，在溪邊跑來跑去。那時候周日樂多開心啊，什麼煩惱都沒有。現在他有了煩惱，有了壓力，有了那些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但他還在做，還在堅持，還在努力。他沒有放棄，也沒有逃跑。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在泥土裡，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0年秋，東莞。今天日樂哥打電話來，說他調到初中當校長了。他很難，上面壓，下面頂，夾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但他還在堅持。他說，不能讓學生失望，不能讓自己失望。我問他圖什麼，他說圖個不後悔。圖個等老了，回頭看看，不後悔。他說得對。我寫不出來的時候，也想過放棄。但我不能放棄。放棄了，等老了，回頭看看，會後悔的。我不能讓自己後悔。我要寫。寫不出來也要寫。硬寫。寫一句算一句，寫一頁算一頁。總有一天，會寫出來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周日樂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周日樂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想回去看看他，跟他喝頓酒，聽他講講那些當校長的苦和樂。但他回不去，工廠的活忙，請假難，路費也貴。他只能在電話里聽聽他的聲音，在本子上寫寫他的名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緊鎖的眉頭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不安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操場很大，很空曠。周日樂站在教學樓四樓的窗口，朝他揮手。他朝周日樂跑過去，但操場太大了，他怎麼跑都跑不到。他跑啊跑，跑到腿軟了，跑到喘不過氣了，還是跑不到。周日樂還在朝他揮手，但他離那個窗口越來越遠了。他停下來，彎著腰，喘著氣。然後他醒了，發現自己滿頭是汗。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很久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