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加入市作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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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周景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DG市作家協會寄來的,牛皮紙信封,左上角印著紅色的單位名稱。他拿到信封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信了。這幾年,他陸續在市級、省級的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十幾篇小說和散文,稿費雖然不多,但每一筆都讓他高興好幾天。他以為這又是一封用稿通知,或者是一份樣刊。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展開。

  是一份入會通知書。

  「周景熙同志:經DG市作家協會理事會審議,批准您加入DG市作家協會。特此通知。」

  他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太敢相信。市作協。作家協會。他,一個在工廠車間裡開機器的工人,一個從石橋村走出來的農民的兒子,一個在GZ被人當成小偷打過、在SH被人騙過、在HZ睡過西湖邊長椅、在ZS採石場搬了八年石頭、在海南橡膠林里割了三年膠的打工者,加入了市作家協會。

  他把那張紙放在膝蓋上,看了又看。紙很薄,很輕,但他覺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不是壓在心上的石頭,是墊在腳下的石頭。踩著它,他能站得更高一點,看得更遠一點。

  小陳從車間回來,看見他坐在床上發呆,手裡拿著一張紙。「景熙哥,你怎麼了?」

  周景熙把那張紙遞過去。小陳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市作協!景熙哥,你加入市作協了!」

  周景熙點了點頭。

  「你太厲害了!」小陳的聲音很大,把隔壁床的老劉都驚動了。老劉探過頭來,問:「什麼事?」小陳把那張紙舉起來,說:「景熙哥加入市作協了!」老劉不懂什麼是作協,但看小陳那麼激動,也跟著高興,說:「好!好!」周景熙坐在床上,看著他們,笑了。

  那天晚上,他給劉老師打了個電話。劉老師在電話那頭說:「我早就說了,你是有天賦的。好好寫,不要停。下一步,爭取加入省作協。」他說:「好。」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小燕接的,他說:「小燕,我加入市作協了。」小燕不懂什麼是作協,但她知道這是好事,很高興,說:「我就知道你能行。」志遠在電話那頭喊:「爸爸!爸爸!」他說:「志遠,爸爸加入作家協會了,等你長大了,爸爸也教你寫文章。」志遠不知道什麼是作家協會,但他知道爸爸很高興,他也很高興,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把那封入會通知書又看了一遍。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石橋村的小學裡,陳老師對他說的話——「你有文學天賦。」那時候他不懂什麼是文學天賦,只知道陳老師誇他了,他很高興。後來他懂了,文學天賦不是一種天賦,是一種病。一種不寫就難受的病。他得了這種病,得了二十多年,從石橋村到GZ,從GZ到SH,從SH到HZ,從HZ到ZS,從ZS到海南,從海南到DG。他帶著這種病,走了大半個中國,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走了很多彎路。他沒有治好這種病,也不想治好。因為這種病,讓他成了今天的他。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08年春,DG。今天,我加入了市作家協會。劉老師說,下一步爭取加入省作協。小燕說,我就知道你能行。志遠說,爸爸。陳老師,二十多年前你說我有文學天賦,我不知道什麼是文學天賦。現在我知道了。文學天賦就是不寫就難受。我得了這種病,得了二十多年。我不想治好。我要帶著這種病,繼續寫。寫石橋村,寫爸媽,寫李覺,寫小燕,寫志遠。寫那些走過的路,做過的事。把那些故事都寫出來,寫成書,讓所有人都看到。」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把那封入會通知書疊好,夾在本子裡。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母親在院子裡餵雞,父親在田裡插秧,李覺在松林里割松脂。小燕站在他旁邊,拉著他的手。志遠騎在他脖子上,抱著他的頭,咯咯地笑。陳老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景熙,你做到了。」他說:「陳老師,我還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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