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周峰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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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秋天的一個周末,周景熙接到了周峰的電話。

  周峰在電話那頭說:「景熙,我在鎮上建了房子,三層,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周景熙愣了一下。周峰也要建房子了?這幾年,村里人一個接一個地蓋起了新房子。李覺蓋了四層,蔣立情在城裡買了房,現在周峰也在鎮上建了房。他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在溪邊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樹下掏鳥窩。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身的力氣和滿腦子的夢。現在他們都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

  「周峰,恭喜你。」周景熙說。

  「恭喜什麼,不就是一棟房子嘛。」周峰在電話那頭笑了,但笑聲里有些東西,周景熙聽不太真切。好像是高興,又好像不是。他說不上來。

  周峰比周景熙大一歲,小時候胖乎乎的,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爹在鎮上開雜貨鋪,家裡條件在村里算好的。周峰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跟著他爹做生意,在鎮上開了分店,賣日用品、零食、菸酒。生意不錯,掙了一些錢。後來他結婚了,媳婦是隔壁村的,人老實,能幹。生了兩個兒子,大的上小學了,小的也三四歲了。日子過得挺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村里人都說,周峰有福氣,爹媽能幹,媳婦賢惠,兒子聽話,房子也蓋了,什麼都有了。

  但周景熙總覺得周峰的聲音里有些東西不對。他說不上來,只是一種直覺。他和周峰從小一起長大,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睡覺,有沒有心事。今天周峰的聲音里,有心事。

  「周峰,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周景熙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周峰說:「沒事。就是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咱們喝頓酒。」

  「過年吧。過年我就回去了。」

  「好。過年我等你。」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心裡有些不踏實。他想給李覺打個電話,問問周峰怎麼了。但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李覺肯定睡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想著周峰的聲音,那聲音里的東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不疼,但硌得慌。

  第二天,他給李覺打了個電話。李覺在電話那頭說:「周峰啊,他挺好的。房子蓋了,三層,在鎮上,靠馬路,位置好。花了二十多萬,借了一些,但不多,慢慢還。他爹幫他墊了一部分,他媳婦也在鎮上找了活干,一個月掙一千多。日子過得去。」

  「他身體怎麼樣?」周景熙問。

  李覺沉默了一下。「身體……還行吧。就是最近瘦了不少,也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蓋房子累的。」

  周景熙心裡的那根刺又往裡扎了一點。他想起小時候,周峰胖乎乎的,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從來沒有瘦過,從小胖到大。現在突然瘦了,不是好事。

  「他去醫院看過嗎?」他問。

  「去過。鎮上衛生院看的,說是什麼……血糖高。讓他注意飲食,少吃甜的,少吃飯,多運動。他也不當回事,該吃吃,該喝喝。」李覺頓了頓,「景熙,你是不是擔心什麼?」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他和周峰一起在溪邊抓螃蟹。周峰胖,蹲不下去,一蹲就摔個屁股蹲,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他也笑,笑得肚子疼。想起初中時,他們不在一個班,但每次考試完,周峰都會來找他,問他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周峰說我不行,數學又不及格。然後兩個人一起去食堂吃飯,周峰把菜分給他一半,說自己吃不完。他知道周峰不是吃不完,是知道他不夠吃。想起高中時,他們不在一個學校了,但每次周峰從鎮上回來,都會給他帶吃的。饅頭、包子、油條、麻花,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還是熱的。他說你留著自己吃,周峰說我吃過了,你吃。他知道周峰沒吃過,但他不戳穿,接過來,吃了。

  這些事,過去很多年了,但他記得。每一件都記得。一輩子都不會忘。

  2009年春節,周景熙回了一趟石橋村。他已經兩年沒回去了。上一次回去還是2007年過年,志遠才六歲,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小雞,追不上,急得哭。他把他抱起來,說「不哭,爸爸幫你追」。志遠不哭了,抱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現在志遠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級了。他長高了很多,瘦了一些,不像小時候那麼胖了。他的眼睛很像小燕,大大的,亮亮的,很有神。他看見周景熙,跑過來,喊了一聲「爸爸」,然後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周景熙蹲下來,看著他,說:「志遠,爸爸回來了。」志遠點了點頭,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軟,像一團棉花。周景熙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小燕瘦了。她在鎮上的製衣廠上班,每天站十幾個小時,腿腫了,腰也疼。但她不說,也不抱怨。她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把志遠照顧得妥妥帖帖,把爸媽伺候得舒舒服服。她沒有怨言,從來沒有。她看見周景熙,笑了笑,說:「回來了?吃飯了沒有?我去給你做。」他說:「吃了。不餓。」她還是去灶房了,給他下了一碗麵,臥了兩個雞蛋。他坐在灶台前,低著頭吃麵。面很燙,他吃得很慢。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不說話。他吃完面,把碗放下,拉著她的手,說:「小燕,辛苦了。」她笑了笑,說:「不辛苦。你在外面才辛苦。」

  父親的老寒腿更嚴重了,走路要拄拐杖,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精神還好,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大山。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田地,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的眼睛也花了,看東西要眯著。但他看見周景熙,還是笑了,笑得很開心。「回來了?」他說。「回來了。」周景熙說。父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周景熙。周景熙接過來,夾在耳朵上。他不會抽菸,但每次父親遞給他,他都接著。

  母親的腰不好,彎不下去,掃地都要彎著腰,慢慢掃。她的頭髮也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父親還多。她的眼睛也不行了,看東西模糊,做針線要戴老花鏡。但她還是在灶房裡忙活,殺雞、宰魚、切肉、洗菜、炒菜。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雞鴨魚肉都有,擺了滿滿一桌。她坐在桌前,看著周景熙和小燕和志遠,笑著說:「吃,多吃點。在外面吃不到家裡的菜。」周景熙夾了一塊雞肉,放在母親碗裡。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初四那天,周峰請他和李覺去家裡喝酒。周峰的新房子在鎮上,靠馬路,三層,外牆貼了白色的瓷磚,看起來很氣派。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臥室,三樓是雜物間。周峰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棉襖,笑呵呵的。他確實瘦了,瘦了很多。以前那個胖乎乎的圓臉,現在變成了長臉,顴骨都凸出來了。他的酒窩還在,但笑起來的時候,不像以前那麼深了。他的臉色不太好,有些發黃,眼袋也很大,看起來很疲憊。

  「景熙,李覺,進來坐。」他把他們領進客廳,倒了茶,端了瓜子花生。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聊了起來。聊石橋村,聊小時候,聊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們。聊著聊著,周峰忽然不說話了。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周峰,你怎麼了?」李覺問。

  周峰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睛裡有淚光。「我得糖尿病了。」他說。

  周景熙心裡那根刺,終於扎了進去。疼,很疼。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去年。蓋房子的時候,老是覺得累,瘦得厲害,喝水也多,尿也多。去醫院一查,血糖高得嚇人。醫生說,是二型糖尿病,要控制飲食,要吃藥,要運動。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油膩的,不能喝酒,不能抽菸。」他苦笑了一下,「我一樣都做不到。」

  「周峰,你得注意身體。」李覺說,「這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看見甜的就想吃,看見肉就想吃,看見酒就想喝。」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也不想這樣。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很苦。他想起了小時候,周峰把菜分給他一半,說「我吃不完」。那時候周峰胖乎乎的,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那時候他什麼病都沒有,什麼煩惱都沒有。現在他有糖尿病,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有還不完的債。他有了一切,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周峰,」周景熙說,「你要好好治。不能不當回事。」

  「我知道。」周峰抬起頭,看著他,「景熙,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個什麼?」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起自己走過的路,吃過的苦,受過的累。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在磚廠里、在採石場裡、在橡膠林里的日子。他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他想起那些蛇、螞蟥、蚊子。他想起那些汗水和淚水。他想起那些孤獨的夜晚和寫滿字的本子。他想起小燕,想起志遠,想起爸媽,想起李覺,想起蔣立情,想起周海、蔣剛立他們。他想起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們,他們笑著,鬧著,對未來充滿希望。他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但他知道,他們都在努力地活著。不管好壞,不管貧富,不管健康還是疾病,他們都在努力地活著。這就夠了。

  「圖個活著。」周景熙說,「圖個好好地活著。」

  周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說得對。圖個好好地活著。」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周峰不能喝酒,但他還是喝了一小杯。他說,難得聚一次,不喝對不起兄弟。周景熙和李覺勸不住,就不勸了。後來周峰就喝牛奶了。周景熙和李覺兩個人喝了一瓶白酒,又喝了一瓶。喝到最後,周峰哭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厲害。李覺也哭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滴在桌上。周景熙沒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酸的。他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難過,是心疼。心疼周峰,心疼李覺,心疼自己,心疼所有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們。他們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好不容易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但有的人,身體不行了。有的人,日子不好過了。有的人,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喝到半夜,李覺醉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周景熙沒有醉,他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李覺的臉上。周景熙站起來,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銀盤子掛在天空。月光灑在鎮上的屋頂上,灑在馬路上,灑在遠處的山上。他想起小時候,在石橋村,也是這樣圓圓的月亮。他和周峰、李覺,還有那些夥伴們,在大樟樹下追逐打鬧,笑得很大聲,很遠都能聽到。現在他們都不笑了。有的不想笑,有的笑不出來,有的笑著笑著就哭了。

  周景熙和周峰坐在沙發上,他對周峰說:周峰,你要好好的。咱們都要好好的。活著,好好地活著。

  周峰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頭。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DG。走之前,他去看了周峰。周峰已經起來了,坐在客廳里,喝著一碗稀飯。看見他進來,就問他說:「今天就真的要去DG了?」

  他說「是的。」

  周峰低下頭,喝了一口稀飯。「景熙,你回去好好寫。把咱們的故事都寫下來。我想看。」

  「好。」周景熙說,「我寫。你們等著。」

  他轉過身,走出了周峰的家。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鎮上的屋頂上,灑在馬路上,灑在遠處的山上。他走在馬路上,腳步很重,像灌了鉛。他想起周峰說的那句話——「咱們這一輩子,圖個什麼?」圖個活著。圖個好好地活著。圖個把那些故事寫下來,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就是他圖的東西。這就是他活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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