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到車間開機器
2006年的夏天，周景熙從保安轉崗到了車間。
轉崗的原因很簡單——保安工資太低，一個月八百塊，寄回家六百，自己只剩兩百。兩百塊在DG能幹什麼？買幾本書就沒了。他想多掙點錢，想給志遠買更多的玩具，想給小燕買件新衣服，想給爸媽買些補品。他想了很久，決定去車間。車間工人一個月能拿一千五到兩千，計件，多勞多得。這個數字讓他心動。一千五，寄回家一千二，自己還能剩三百。三百塊，夠買書了，夠買本子和筆了，夠給志遠買玩具了。
他去找了車間主任，姓林，四十多歲，矮矮胖胖的，說話慢吞吞的。林主任看了他一眼，問：「你以前開過機器嗎？」
「沒有。但我有力氣，肯學。」
林主任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你先試試。不行再回保安亭。」
車間在工廠的後面，是一棟很大的鐵皮房子，裡面擺著好幾條生產線，機器轟隆隆地響著，像一群巨獸在低吼。空氣中瀰漫著塑膠的氣味，有些嗆人，但聞久了就習慣了。周景熙被分到了開料工段，負責操作一台裁切機。機器很大，有兩米多高，上面有一個巨大的刀片，能把整卷的塑膠捲材裁切成規定的尺寸。他的工作是把卷材抬上機器，設定好尺寸，按下按鈕，機器就自動裁切。聽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一卷卷材幾百斤重，要兩個人才能抬得動。他和小陳——就是那個在保安亭借光看書的年輕人——搭班。小陳比他早來一年，已經是個熟練工了。他教周景熙怎麼抬卷材不傷腰，怎麼設定尺寸不出錯，怎麼磨刀片不斷刃。
「景熙哥，」小陳說，「開機器不難，難的是細心。尺寸差一點，整卷料就廢了。幾百塊錢一卷，廢不起。」
周景熙記在心裡了。他每裁切一卷，都要拿尺子量一下，確認尺寸對了，才切下一卷。剛開始很慢，一天只能裁幾十卷。林主任看了，沒說什麼，但臉色不太好看。周景熙知道，他嫌他慢。他不解釋，只是默默地加快速度。他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練，別人休息的時候他在練，別人聊天的時候他在練。他的手被卷材的邊緣割破了，流血了，他用膠布纏一下，繼續練。一個星期後，他一天能裁一百多卷了。兩個星期後，一百五十卷。一個月後，兩百卷。林主任的臉色好看了。
「還行。」他說。
周景熙知道，「還行」在林主任嘴裡就是「很好」的意思。
車間的生活比保安亭充實。白天幹活，時間過得快，一眨眼就下班了。晚上回到宿舍，洗個澡，躺在床上，渾身酸疼，但心裡踏實。廠里包吃包住，食堂的飯菜雖然不算好，但能吃飽。早餐有饅頭、稀飯、鹹菜，午餐和晚餐都是一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周景熙每頓都吃得很飽，他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臉上有了血色，手上的繭子更厚了，但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小陳說他壯了。「景熙哥，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廠里的飯菜好，吃飽了。」
「那你就多吃點。你以前太瘦了，像個竹竿。」
周景熙笑了笑。他想起在海南的時候，小燕也說過他瘦。那時候他們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割膠，累得飯都吃不下。現在好了，在車間裡雖然也累，但至少能吃飽飯，能睡好覺。他知足了。
開料工段幹了大半年，周景熙把裁切機摸得透熟。機器出了小毛病，他能自己修；刀片鈍了，他能自己磨；尺寸跑偏了，他能自己調。林主任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一天，他把周景熙叫到辦公室。辦公室里只有林主任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帳冊。看見周景熙進來，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周景熙坐下來。
「你在開料工段幹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覺得怎麼樣？」
「還行。」
林主任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讓你學開擠出機。」
擠出機是生產線上的核心設備，把塑膠顆粒加熱熔融，擠壓成片材，再經過壓花、冷卻、裁切，就成了塑膠地板。開擠出機的人，是車間裡技術含量最高的工種，工資也最高，一個月能拿兩千五到三千。周景熙的心跳了一下。兩千五，寄回家兩千，自己還能剩五百。五百塊，夠買很多書了，夠買很多本子和筆了，夠給志遠買很多玩具了。
「林主任，我怕干不好。」
「你肯學，就能幹好。」林主任看著他，「你是我見過的最肯學的人。」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在海南的時候，老林頭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學割膠，老林頭說他學得快。現在他學開機器，林主任說他肯學。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天賦，但他知道，他必須學。他要掙錢，要養家，要讓志遠過好日子。他不能停下來。
第二天，他就開始學開擠出機。師傅姓王，四十多歲，河南人，在這行幹了十幾年，什麼機器都會開。他話不多，教得很認真。他告訴周景熙，擠出機的關鍵在溫度。溫度低了，塑膠化不開，擠出來的片材有疙瘩；溫度高了，塑膠會分解，擠出來的片材發黃髮脆。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溫度，不高不低，剛剛好。
「你看這個溫度表，」王師傅指著控制面板上的一個儀表，「現在是180度，正好。低十度，料化不開；高十度，料就焦了。你要盯著它，不能讓它跑偏。」
周景熙把王師傅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本子上，記了很多頁。他白天跟著王師傅學，晚上回到宿舍複習筆記，把不懂的地方標出來，第二天再去問。王師傅說他是他帶過的最用心的徒弟。
「你以前讀過書？」王師傅有一天問他。
「讀過高中。」
「難怪。讀過書的人，學東西就是快。」
周景熙笑了笑，沒有解釋。他讀過高中的事，在廠里很少提起。不是不想提，是覺得沒什麼好提的。一個高中畢業生，在車間裡開機器，有什麼好說的？但他心裡知道，讀過的那些書，寫過的那些字，都沒有白費。它們在他的腦子裡，在他寫滿字的本子上，在他還沒有寫完的那些故事裡。
學了一個多月，他開始獨立操作了。第一天上機，他很緊張。手在發抖，心在跳，額頭上全是汗。他把溫度設好，啟動機器，看著那些塑膠顆粒從料斗里流進去，經過加熱、熔融、擠壓，變成一片片乳白色的片材，從模頭裡流出來。他的眼睛盯著那片片材，一眨不眨的。怕它厚了，怕它薄了，怕它有疙瘩，怕它發黃。它很好，不厚不薄，沒有疙瘩，沒有發黃。他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他開了一整天的機器，沒有出一點差錯。王師傅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了，你出師了。」
周景熙笑了。這是他在DG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晚上，他回到宿舍，小陳正在床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問：「景熙哥，你今天開擠出機了？」
「開了。」
「怎麼樣？」
「還行。王師傅說我出師了。」
小陳笑了。「我就知道你行。你什麼都行。割膠行，開機器行，寫字也行。」
周景熙爬上自己的鋪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他想了想，寫道：
「2006年秋，DG。今天，我學會了開擠出機。王師傅說我出師了，林主任說我肯學。小陳說我什麼都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行，但我知道，我還在寫。寫石橋村，寫爸媽，寫李覺，寫小燕，寫志遠。寫那些走過的路，做過的事。投了很多稿，都沒有中。但我不會放棄。我要繼續寫，寫得更好。總有一天，會中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石橋村家裡那道。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志遠。志遠已經五歲了，會叫爸爸了，會在電話里說「爸爸，我想你」。每次聽到他的聲音，他都很想哭。他忍著，說「爸爸也想你，你要乖，要聽媽媽的話」。志遠說「嗯」。就一個字，但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翻了個身，看著對面的小陳。小陳還在看書，眉頭微皺，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讀。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年輕，很專注，像當年的自己。
「小陳，」他說。
「嗯？」
「你會當上作家的。」
小陳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在寫。寫下去，總會好的。」
小陳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周景熙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聲。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首催眠曲。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轉崗的原因很簡單——保安工資太低，一個月八百塊，寄回家六百，自己只剩兩百。兩百塊在DG能幹什麼？買幾本書就沒了。他想多掙點錢，想給志遠買更多的玩具，想給小燕買件新衣服，想給爸媽買些補品。他想了很久，決定去車間。車間工人一個月能拿一千五到兩千，計件，多勞多得。這個數字讓他心動。一千五，寄回家一千二，自己還能剩三百。三百塊，夠買書了，夠買本子和筆了，夠給志遠買玩具了。
他去找了車間主任，姓林，四十多歲，矮矮胖胖的，說話慢吞吞的。林主任看了他一眼，問：「你以前開過機器嗎？」
「沒有。但我有力氣，肯學。」
林主任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你先試試。不行再回保安亭。」
車間在工廠的後面，是一棟很大的鐵皮房子，裡面擺著好幾條生產線，機器轟隆隆地響著，像一群巨獸在低吼。空氣中瀰漫著塑膠的氣味，有些嗆人，但聞久了就習慣了。周景熙被分到了開料工段，負責操作一台裁切機。機器很大，有兩米多高，上面有一個巨大的刀片，能把整卷的塑膠捲材裁切成規定的尺寸。他的工作是把卷材抬上機器，設定好尺寸，按下按鈕，機器就自動裁切。聽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一卷卷材幾百斤重，要兩個人才能抬得動。他和小陳——就是那個在保安亭借光看書的年輕人——搭班。小陳比他早來一年，已經是個熟練工了。他教周景熙怎麼抬卷材不傷腰，怎麼設定尺寸不出錯，怎麼磨刀片不斷刃。
「景熙哥，」小陳說，「開機器不難，難的是細心。尺寸差一點，整卷料就廢了。幾百塊錢一卷，廢不起。」
周景熙記在心裡了。他每裁切一卷，都要拿尺子量一下，確認尺寸對了，才切下一卷。剛開始很慢，一天只能裁幾十卷。林主任看了，沒說什麼，但臉色不太好看。周景熙知道，他嫌他慢。他不解釋，只是默默地加快速度。他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練，別人休息的時候他在練，別人聊天的時候他在練。他的手被卷材的邊緣割破了，流血了，他用膠布纏一下，繼續練。一個星期後，他一天能裁一百多卷了。兩個星期後，一百五十卷。一個月後，兩百卷。林主任的臉色好看了。
「還行。」他說。
周景熙知道，「還行」在林主任嘴裡就是「很好」的意思。
車間的生活比保安亭充實。白天幹活，時間過得快，一眨眼就下班了。晚上回到宿舍，洗個澡，躺在床上，渾身酸疼，但心裡踏實。廠里包吃包住，食堂的飯菜雖然不算好，但能吃飽。早餐有饅頭、稀飯、鹹菜，午餐和晚餐都是一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周景熙每頓都吃得很飽，他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臉上有了血色，手上的繭子更厚了，但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小陳說他壯了。「景熙哥，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廠里的飯菜好，吃飽了。」
「那你就多吃點。你以前太瘦了，像個竹竿。」
周景熙笑了笑。他想起在海南的時候，小燕也說過他瘦。那時候他們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割膠，累得飯都吃不下。現在好了，在車間裡雖然也累，但至少能吃飽飯，能睡好覺。他知足了。
開料工段幹了大半年，周景熙把裁切機摸得透熟。機器出了小毛病，他能自己修；刀片鈍了，他能自己磨；尺寸跑偏了，他能自己調。林主任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一天，他把周景熙叫到辦公室。辦公室里只有林主任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帳冊。看見周景熙進來，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周景熙坐下來。
「你在開料工段幹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覺得怎麼樣？」
「還行。」
林主任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讓你學開擠出機。」
擠出機是生產線上的核心設備，把塑膠顆粒加熱熔融，擠壓成片材，再經過壓花、冷卻、裁切，就成了塑膠地板。開擠出機的人，是車間裡技術含量最高的工種，工資也最高，一個月能拿兩千五到三千。周景熙的心跳了一下。兩千五，寄回家兩千，自己還能剩五百。五百塊，夠買很多書了，夠買很多本子和筆了，夠給志遠買很多玩具了。
「林主任，我怕干不好。」
「你肯學，就能幹好。」林主任看著他，「你是我見過的最肯學的人。」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想起在海南的時候，老林頭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學割膠，老林頭說他學得快。現在他學開機器，林主任說他肯學。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天賦，但他知道，他必須學。他要掙錢，要養家，要讓志遠過好日子。他不能停下來。
第二天，他就開始學開擠出機。師傅姓王，四十多歲，河南人，在這行幹了十幾年，什麼機器都會開。他話不多，教得很認真。他告訴周景熙，擠出機的關鍵在溫度。溫度低了，塑膠化不開，擠出來的片材有疙瘩；溫度高了，塑膠會分解，擠出來的片材發黃髮脆。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溫度，不高不低，剛剛好。
「你看這個溫度表，」王師傅指著控制面板上的一個儀表，「現在是180度，正好。低十度，料化不開；高十度，料就焦了。你要盯著它，不能讓它跑偏。」
周景熙把王師傅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本子上，記了很多頁。他白天跟著王師傅學，晚上回到宿舍複習筆記，把不懂的地方標出來，第二天再去問。王師傅說他是他帶過的最用心的徒弟。
「你以前讀過書？」王師傅有一天問他。
「讀過高中。」
「難怪。讀過書的人，學東西就是快。」
周景熙笑了笑，沒有解釋。他讀過高中的事，在廠里很少提起。不是不想提，是覺得沒什麼好提的。一個高中畢業生，在車間裡開機器，有什麼好說的？但他心裡知道，讀過的那些書，寫過的那些字，都沒有白費。它們在他的腦子裡，在他寫滿字的本子上，在他還沒有寫完的那些故事裡。
學了一個多月，他開始獨立操作了。第一天上機，他很緊張。手在發抖，心在跳，額頭上全是汗。他把溫度設好，啟動機器，看著那些塑膠顆粒從料斗里流進去，經過加熱、熔融、擠壓，變成一片片乳白色的片材，從模頭裡流出來。他的眼睛盯著那片片材，一眨不眨的。怕它厚了，怕它薄了，怕它有疙瘩，怕它發黃。它很好，不厚不薄，沒有疙瘩，沒有發黃。他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他開了一整天的機器，沒有出一點差錯。王師傅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了，你出師了。」
周景熙笑了。這是他在DG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晚上，他回到宿舍，小陳正在床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問：「景熙哥，你今天開擠出機了？」
「開了。」
「怎麼樣？」
「還行。王師傅說我出師了。」
小陳笑了。「我就知道你行。你什麼都行。割膠行，開機器行，寫字也行。」
周景熙爬上自己的鋪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他想了想，寫道：
「2006年秋，DG。今天，我學會了開擠出機。王師傅說我出師了，林主任說我肯學。小陳說我什麼都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行，但我知道，我還在寫。寫石橋村，寫爸媽，寫李覺，寫小燕，寫志遠。寫那些走過的路，做過的事。投了很多稿，都沒有中。但我不會放棄。我要繼續寫，寫得更好。總有一天，會中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石橋村家裡那道。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志遠。志遠已經五歲了，會叫爸爸了，會在電話里說「爸爸，我想你」。每次聽到他的聲音，他都很想哭。他忍著，說「爸爸也想你，你要乖，要聽媽媽的話」。志遠說「嗯」。就一個字，但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翻了個身，看著對面的小陳。小陳還在看書，眉頭微皺，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讀。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年輕，很專注，像當年的自己。
「小陳，」他說。
「嗯？」
「你會當上作家的。」
小陳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在寫。寫下去，總會好的。」
小陳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周景熙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聲。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首催眠曲。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