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橡膠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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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的秋天,是周景熙和小燕來海南後最高興的一個秋天。

  不是因為這個秋天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這個秋天他們收穫的橡膠比以往任何一個秋天都多。多得多。多到老陳來收膠的時候,看了秤上的數字,愣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們,說了一句:「你們倆,是這片山上最能幹的。」

  那天他們收了兩百三十多斤橡膠。

  兩百三十多斤。一斤兩塊五,就是五百七十五塊。五百七十五塊,一天。這個數字讓周景熙的手都在發抖。他把那張寫著斤數和錢數的紙條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口袋裡。小燕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張紙條,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景熙,」她說,「我們做到了。」

  「做到了。」他說。

  三年了。他們在這片山上待了整整三年。從1998年的春天到2001年的秋天,從剛來時的幾百棵樹到現在的近兩千棵樹,從一天二十多斤到一天兩百多斤,從一天掙五十多塊到一天掙五百多塊。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摸著黑進山,走幾十里山路,割近兩千棵樹,收兩百多斤膠。他們的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腿上全是螞蟥咬過的痕跡,臉上被曬得黝黑髮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他們做到了。他們成了這片山上最好的膠工,比老林頭還好。

  老林頭已經老了,割不動了。他的腰彎得越來越厲害,走路的時候要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挪。他的兒子在城裡打工,不讓他幹了,讓他回去養老。他走的那天,站在棚屋前,看了看這片他割了四十多年的山,看了看那些他割了無數遍的樹,沉默了很久。

  「林叔,」周景熙說,「你回去了,這些樹怎麼辦?」

  「交給你們了。」老林頭說,「你們是這片山上最好的膠工,比我還好。這些樹交給你們,我放心。」

  他從腰帶上解下那把割刀,遞給了周景熙。刀很舊了,刀刃磨得薄薄的,像一片柳葉,刀柄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像是塗了一層漆。這把刀跟了他四十多年,割過幾十萬棵樹,收過幾百萬斤膠。現在,他把它交給了周景熙。

  周景熙接過刀,握在手裡。刀柄上有老林頭的體溫,暖暖的,像是一個活的東西。他握緊了它,像是握住了一段歷史,一種傳承。

  「林叔,」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老林頭點了點頭,轉過身,慢慢地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很駝,但很穩。他在這山里走了四十多年,每一條路都走熟了,每一棵樹都認識了。這山就是他的家,這樹就是他的親人。現在他要走了,離開這個家,離開這些親人。他捨不得,但不得不走。

  小燕站在周景熙旁邊,看著老林頭的背影,眼眶紅了。「他會回來的,」她說,「他捨不得這裡。」

  周景熙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刀。

  老林頭走了之後,他們接過了他的那片山。那是山上最好的一片林子,樹大,膠多,路也順。加上他們自己的那片,兩個人要管近兩千棵樹。兩千棵樹,聽起來不多,但撒在幾面山坡上,走一遍就要大半天。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摸著黑進山,一路走一路割,割到太陽升得老高,割到手上的刀都握不住了,割到腿軟了,腰酸了,眼睛花了。然後回去吃口飯,下午再去收。收完再挑回來,交給老陳過秤,拿錢,吃飯,睡覺。第二天再起來,重複同樣的事情。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們沒有休息日,沒有節假日,沒有過年。過年的時候也不回去,因為過年的時候橡膠樹的產量最高,不能錯過。他們只是在棚屋前貼了一副紅對聯,煮了一鍋肉,就算是過年了。

  三年了,他們沒有回過石橋村。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去一趟要花很多錢,路費、禮物、給家裡人的錢,加起來要好幾千。這些錢夠他們在海南多待一個月,多割一個月的膠,多掙一個月的錢。他們捨不得。他們要把錢攢著,攢夠了再回去。蓋新房子,過好日子。這是他們來海南時的目標,也是他們堅持下去的動力。

  2001年12月,他們終於攢夠了錢。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棚屋前,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攤在床上。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五十塊的、一百塊的,皺巴巴的,有些髒了,有些破了,用膠布粘著。他們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

  三萬八千六百四十二塊。

  這是他們在海南三年攢下的錢。除去寄回家的、借給別人的、花在路上的,還剩這麼多。三萬八千多塊,在石橋村,可以蓋一棟漂漂亮亮的兩層小樓,可以買一台拖拉機,可以供弟弟讀完大學。他們看著那堆錢,沉默了很久。然後小燕哭了。她趴在周景熙的肩膀上,哭得很厲害,渾身發抖,眼淚把他的衣服都打濕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摟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他知道她為什麼哭。不是難過,是高興。是這三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想家,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它們從她的身體裡湧出來,變成眼淚,流在他的肩膀上。

  「景熙,」她說,「我們回家吧。」

  「好,」他說,「我們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不想睡。他坐在棚屋門口,看著遠處的山。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天空中,像一個銀盤子。月光灑在山坡上,灑在橡膠林里,灑在棚屋的油毛氈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風從山坳里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樹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他坐在那裡,想著石橋村,想著父親母親,想著李覺,想著那些在大樟樹下拍照的夥伴們。三年了,他們還好嗎?父親的老寒腿好了嗎?母親的眼睛還花嗎?李覺的孩子會跑了嗎?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回去了。回石橋村,回家。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1999年12月,海南。三年了,我們終於攢夠了錢。三萬八千多塊,夠蓋一棟新房子了。小燕哭了,她很高興,我也很高興。三年了,我們沒有回過家,沒有見過爸媽,沒有見過李覺。我們想他們,很想。我們要回去了,回去蓋新房子,過好日子。小燕跟著我,在海南待了三年,吃了三年苦,受了三年累。她沒有抱怨過一句,沒有說過一個不字。這輩子,有她,是我的福氣。」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走進棚屋,小燕已經睡著了。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嘴角是笑著的。他躺下來,摟著她,閉上眼睛。窗外,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風從山坳里吹過來,穿過橡膠林,穿過棚屋的竹門,吹在他們身上,涼涼的。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站在石橋村的村口,面前是一棟新蓋的兩層小樓,白牆紅瓦,亮亮堂堂的。母親站在門口,笑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父親坐在院子裡,抽著煙,看著新房子,眼睛裡有光。李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景熙,你行啊。」小燕站在他旁邊,拉著他的手,笑得很甜。他說:「小燕,我們到家了。」她說:「嗯,到家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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