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一筆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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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的春天,周景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跟著補給車一起到的。每個月來兩次的補給車,帶來米、面、油、鹽和工人們的家信。每次車來的時候,工地上的人都會圍上去,爭著問有沒有自己的信。周景熙以前很少去湊這個熱鬧,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給他寫信。母親不識字,李覺忙,弟弟在學校,沒有人會給他寫信。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送信的老張喊了一聲:「周景熙,有你的信!」

  他正在棚屋門口磨刀,聽到喊聲,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他把刀放下,快步走到車邊。老張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笑著說:「是報社來的,你投稿了?」

  周景熙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印著「海南日報社」幾個字,紅色的,很醒目。他的心跳了一下,手有些發抖。他拿著信封走回棚屋,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報紙和一張紙條。報紙是《xx日報》,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他展開報紙,翻到副刊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景熙」。

  那是一篇散文,寫的是割膠人的生活。他寫凌晨三點的黑暗,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寫橡膠林里的霧氣,寫樹脂從樹皮里滲出來的樣子,寫割膠人的手——那雙滿是繭子和傷疤的手。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的,寫了整整一個星期。寫完之後,他讀了三遍,改了兩遍,然後跑到鎮上,花了兩毛錢買了信封和郵票,寄了出去。他以為會石沉大海,以為沒有人會看,以為編輯會把它扔進垃圾桶。但現在,它登出來了。他的字,變成了鉛字。

  那張紙條是編輯寫的,字跡潦草,但能看清楚:「周景熙同志,來稿已用,稿費十五元。歡迎繼續投稿。」十五元。他在橡膠林里干一天,能掙一百多塊。十五塊不算什麼,但這十五塊不一樣。這十五塊是他用字換來的,不是用汗水,不是用力氣,是用他腦子裡的東西、心裡的東西。這筆錢,比他在橡膠林里掙的任何一筆錢都珍貴。

  小燕從山上回來了,看見他坐在床上發呆,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怎麼了?」她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報紙。「這是什麼?」

  「我寫的。」他說,聲音有些發抖,「登出來了。」

  小燕愣住了。她接過報紙,看著那個版面,看著他的名字,看了很久。她不識字,但她認得他的名字。「周景熙」三個字,她見過的,在身份證上,在結婚證上,在他寫滿字的本子上。她認得這三個字的樣子,一筆一畫的,端端正正的。現在,這三個字印在了報紙上,印在了鉛字里,印在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景熙,」她的眼睛紅了,「你做到了。」

  他把報紙放在床上,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他也在發抖。兩個人抱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棚屋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油毛氈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在鼓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他把那張報紙鋪在床上,看了又看。看標題,看正文,看自己的名字。那些字他已經能背下來了,但他還是要看。每一個字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眼睛發酸,看到字跡模糊。

  小燕睡著了。她今天很開心,比過年還開心。她做了好幾個菜,炒了雞蛋,燉了雞,還煮了一鍋米飯。她說,要慶祝。他們坐在棚屋前,就著煤油燈的光,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沒有酒,但兩個人都醉了。

  他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1999年春,海南。今天收到報社的信,我寫的散文登出來了,稿費十五元。十五元不多,但這是我用字換來的。不是用汗水,不是用力氣,是用我腦子裡的東西、心裡的東西。小燕很高興,她做了很多菜,說要慶祝。她比我還高興。她說,你做到了。我說,還沒做到,只是開始。她說,開始了就好,開始了就會越走越遠。她說得對。開始了就好。我要繼續寫,寫更多,寫更好。寫橡膠林,寫割膠人,寫小燕,寫石橋村。把那些故事都寫出來,寫成書,讓所有人都看到。」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把那張報紙疊好,夾在本子裡。然後他吹滅煤油燈,躺下來,摟著小燕。

  窗外,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風從山坳里吹過來,穿過橡膠林,穿過棚屋的竹門,吹在他臉上,涼涼的,帶著樹脂的香味。他閉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坐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面前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上擺著一摞書。那些書是他寫的,每一本封面上都印著他的名字。他翻開其中一本,裡面寫滿了字,端端正正的,一個錯字都沒有。他讀了幾行,笑了。窗外有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書上,暖洋洋的。小燕走進來,端著一杯茶,放在桌上。她笑著說:「寫完了?吃飯了。」他說:「寫完了。」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走出屋子。屋外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大樟樹,跟石橋村那棵一樣大,一樣老,一樣枝葉繁茂。母親在院子裡餵雞,父親在編竹筐,李覺坐在石階上,抽著煙,笑著。一切都很安靜,很溫暖,很踏實。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小燕已經起來了,在灶台前做飯。鍋里煮著稀飯,咕嘟咕嘟地響,白汽升起來,在晨光里飄散。他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找到那篇散文的底稿。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想,這篇散文寫的是橡膠林,是割膠人,是凌晨三點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但他沒有寫石橋村,沒有寫父親母親,沒有寫李覺。那些故事還在他心裡,等著被寫出來。

  他拿起筆,在底稿的空白處寫道:

  「下一篇,寫石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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