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初到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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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的春天,周景熙和劉小燕到了海南。

  他們是從湛江坐船過來的。輪船在海面上顛簸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有人喊:「看到海南了!」周景熙跑到甲板上,看見遠處有一片模糊的陸地,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條臥在海面上的青蛇。小燕也跑出來了,站在他旁邊,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胳膊。她的臉色有些白,暈船暈了一夜,吐了好幾次,但眼睛很亮,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陸地,一眨不眨的。

  「那就是海南?」她問。

  「那就是海南。」

  船靠了岸,他們隨著人流走下跳板,踏上了海南的土地。海口比周景熙想像的熱,三月的天就已經像湖南的夏天了,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碼頭上到處是人,有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有提著公文包的商人,有舉著牌子的接站人員,還有拉客的摩托車司機,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喊:「老闆,去哪裡?坐我的車!」周景熙拉著小燕,穿過人群,找到了長途汽車站。他們要去的那個縣在海南的腹地,從海口坐車要五六個小時。車票不便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不能讓小燕跟著他走路。

  汽車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風景慢慢地變了。城市的樓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果園。香蕉樹、椰子樹、橡膠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士兵。有些地方是原始的山林,樹木遮天蔽日的,藤蔓纏繞著,像一張巨大的綠色的網。小燕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眼睛亮亮的。「景熙,你看,那些樹好高!」「那是椰子樹。」「椰子?就是裡面能喝椰汁的那種?」「對。」「我第一次看到活的椰子樹。」她笑了,像個孩子一樣。

  車開了五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縣城。縣城不大,只有幾條街,街上跑著三輪車和摩托車,兩旁的店鋪大多是賣農資、賣日雜、賣小吃的。周景熙帶著小燕下了車,站在街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手裡只有一個地址,是周海給他的——「HAN省XX縣XX鎮XX村,找老陳,他在那邊包了一片山,割橡樹脂,要人。」周海說,到了縣城再坐車去鎮上,到了鎮上再找人問路,走十幾里山路就到了。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去隔壁村串門。

  他們在縣城住了一夜。旅館很便宜,十塊錢一晚,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牆壁上刷著灰漆,窗戶上糊著報紙。但小燕很高興,在床上滾了一圈,說:「比船上的鋪位強多了。」周景熙看著她,心裡有些酸。她跟著他,從湖南到廣東,從廣東到海南,坐了幾天幾夜的車船,住過擁擠的長途汽車,住過搖晃的輪船,現在住在這間只有十塊錢的小旅館裡,她還說「強多了」。他欠她的,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們坐上了去鎮上的班車。鎮子更小,只有一條街,街兩邊是低矮的瓦房,牆上刷著紅漆的標語。他們在鎮上吃了碗粉,問了幾個人,終於找到了去那個村子的路。一個騎摩托車的當地人願意帶他們進去,要二十塊錢。周景熙嫌貴,那人說:「山路不好走,要一個多小時,二十塊不貴。」他咬了咬牙,給了。

  摩托車在山路上顛簸著,兩旁是密密的樹林,遮天蔽日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路是泥路,坑坑窪窪的,摩托車在上面跳來跳去,像一匹不聽話的野馬。小燕坐在最後面,緊緊地摟著周景熙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他感覺到她在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摟在他腰上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緊,像一把鎖,把他鎖住了。

  一個多小時後,摩托車在一個山坳里停了下來。騎車的當地人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棚屋,說:「到了,那就是老陳的場子。」周景熙付了錢,拉著小燕下了車。他站在山坳里,四處看了看。四周全是山,山上全是樹,松樹、橡膠樹、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樹。山是綠的,樹是綠的,連空氣都是綠的,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樹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遠處的山頂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霧,像一頂白色的帽子。近處的山坡上,能看到一排一排的橡膠樹,樹幹上掛著一隻只碗,碗裡是乳白色的膠汁。有些樹上刻著一道一道的割痕,像傷疤,又像紋路。

  棚屋在山坳的平地上,有四五間,是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跟他在ZS石場住的工棚差不多。棚屋前面有一個簡易的灶台,灶台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煮著什麼,冒著白汽。一個中年男人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他光著膀子,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背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石頭。

  「你好,請問老陳在嗎?」周景熙走過去問。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你誰啊?」

  「周海介紹來的。他說你這邊要人割橡脂。」

  老陳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小燕。「周海介紹的?你是他什麼人?」


  「老鄉。一個村的。我在採石場幹了八年,有力氣,什麼活都能幹。」

  老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小燕身上。「這是你老婆?」

  「是。她跟我一起來的,也能幹活。」

  老陳皺了皺眉頭。「割橡樹脂不是女人幹的活。山裡頭苦,蚊子多,螞蟥多,蛇也多。女人受不了。」

  「我能受得了。」小燕從周景熙身後站出來,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在家種了十幾年地,什麼苦都吃過。我不怕。」

  老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景熙,沉默了一會兒。「行,先試試吧。幹得了就留下,幹不了走人。山上有一片橡樹林,你們倆負責,包住不包吃,割下來的樹脂交給我,按斤算錢,多勞多得。」

  按斤算錢,多勞多得。比在石場幹活的收入還要多。周景熙的心跳了一下。「行。我們干。」

  老陳把他們帶到山坡上的一間棚屋裡。棚屋很小,只有幾平方米,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裡面有一張竹子搭的床,床上鋪著一層稻草和一床舊被子。牆上釘著一根釘子,掛著一條毛巾和一盞煤油燈。地上有幾個塑料盆和一雙水鞋。棚屋的門是竹片編的,關不嚴實,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涼颼颼的。棚屋後面有一片橡樹林,樹幹上有一些舊的割痕,大概是以前的人割過的。

  「這就是你們的住處。」老陳指了指棚屋,「那片橡木林是你們的,從山腳到山腰,大概一千多棵樹。每天早上割,下午收。割樹脂的刀和桶,明天我給你們。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工。」他走了。

  周景熙站在棚屋門口,看著那片橡木林。橡樹很高,樹幹也粗。橡樹林裡很暗,陽光被樹葉擋住了,只有幾縷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地上,像一根一根的金線。空氣里有一股濃烈的橡樹脂味,有些嗆人。

  小燕從棚屋裡探出頭來。「景熙,進來看看。」

  他走進去,彎著腰,因為棚屋太矮了,他得低著頭。小燕坐在竹子搭的床上,拍了拍身邊的稻草。「挺軟的,比船上的鋪位強。」她笑了笑。他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間棚屋,比他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差。在石場,雖然也是工棚,但至少有磚牆,有瓦頂,有電燈。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竹竿、油毛氈、稻草和一盞煤油燈。晚上會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會有蚊子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會有蛇從草叢裡爬進來。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

  「小燕,」他說,「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這裡。怕苦。怕蛇。怕蚊子。怕螞蟥。」

  她笑了,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她旁邊。「不怕。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都不怕,我怕什麼?」她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像一團棉花。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讓你跟著我受苦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棚屋裡。煤油燈點著了,火苗搖搖晃晃的,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油毛氈的牆上,忽大忽小的。外面有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首催眠曲。遠處有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的,低沉而悠長。風從竹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樹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小燕躺在他旁邊,蜷縮在被子裡,呼吸均勻而綿長。她太累了,從湖南到海南,從海口到這個山坳里,走了幾天幾夜,她太累了。他伸出手,輕輕地幫她掖了掖被角。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他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油毛氈。油毛氈上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照進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一根的銀線。他盯著那些銀線,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石橋村,想起父親母親,想起李覺,想起ZS的採石場,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在磚廠里、在採石場裡的人和事。想起老劉頭的綠豆湯,想起張老頭的十塊錢,想起老李的那句「你還年輕,別在這裡待太久」。想起母親信上的淚痕,想起父親坐在門口抽菸的背影。想起劉小燕說的「窮不怕,有手就能幹活」。現在他來到了這裡,來到了這片松林里,來到了這間棚屋裡。他要在這裡割松脂,要在這裡掙錢,要在這裡開始他的新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能掙多少錢,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小燕在他身邊。她跟著他,從湖南到海南,從縣城到這個山坳里,從旅館到這間棚屋裡。她不嫌苦,不嫌累,不嫌這個地方荒涼、偏僻、什麼都沒有。她跟著他,走到哪裡都跟著。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借著月光寫道:

  「1998年春,海南。我們到了。這個地方叫XX縣XX鎮XX村,在山的深處,沒有公路,沒有電,沒有商店,只有松林、橡膠林和幾間棚屋。我們的棚屋是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很小,很矮,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床上鋪著稻草,被子很薄,但兩個人擠在一起,就不冷了。小燕睡在我旁邊,她睡著了,嘴角帶著笑。她跟著我,從湖南到海南,從縣城到這個山坳里,不嫌苦,不嫌累。她說,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輩子,有她這句話,就夠了。明天就要開工了。割橡樹脂,我沒幹過,但我會學的。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蚊子、螞蟥、蛇。我要掙錢,掙夠了就回去,蓋新房子,過好日子。小燕,你等著。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把小燕摟在懷裡。她的身體很暖,很軟,像一團棉花。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和風聲。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首催眠曲。風聲呼呼呼的,從山坳里吹過來,穿過橡樹林,穿過棚屋的竹門,吹在他臉上,涼涼的,帶著樹脂的香味。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夢。

  在夢裡,他回到了石橋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稻田裡,灑在遠處的山上。母親在院子裡餵雞,父親在田裡插秧,李覺在松林里割松脂。小燕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扎著馬尾辮,臉上紅撲撲的,笑得很甜。他拉著她的手,站在大樟樹下,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片天空。他回來了。他不再走了。

  天亮的時候,他被一陣鳥叫聲吵醒了。鳥叫聲很清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他睜開眼睛,看見小燕已經起來了,蹲在棚屋門口的灶台前生火。灶台是用幾塊石頭壘的,上面架著一口小鐵鍋。她往灶膛里塞干樹枝,用火柴點著,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白汽升起來,在晨光里飄散。

  「醒了?」她回過頭,朝他笑了笑,「我煮了稀飯,快來吃。」

  他爬起來,走到棚屋門口。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抹橘紅色的朝霞,映在遠處的山頂上,像一頂金色的帽子。樹林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綠,綠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空氣很新鮮,吸一口進去,涼絲絲的,甜絲絲的,帶著橡樹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他站在棚屋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股氣息吸進肺里,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在海南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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