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辦公室主任的職業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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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寒坐在桌前,筆走龍蛇,直接把原來的清單拆成了兩份。

  第一份,標得明明白白:《裕王府敬供冬至祭祀祭品清單》。

  把原來逾制的牛羊豕三牲、玉帛禮器,全歸到了這裡面。

  藩王祭祀,用這個規格,完全符合《大明會典》的規定,半分都不逾制。

  第二份,單獨列出來:《裕王府敬獻西苑陛下齋醮祈福供品清單》。

  把原來多出來的、踩紅線的珍饈、藥材、器物,全拆到了這裡面。

  規格全按道家齋醮的規制來,連每一樣供品的數量,都湊了嘉靖最在意的『九』『三十六』這些道家吉數。

  甚至在清單末尾,加了一句「兒臣載坖日夜為陛下清修祈福,恭祝陛下聖體安康,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兩份清單,一份盡忠,一份敬君,全在規制里,半分逾制都找不到。

  既圓了裕王的至孝人設,又精準踩中了嘉靖現在最在意的修仙祈福,還讓嚴嵩那幫人根本挑不出錯。誰敢說給皇上祈福是逾制?

  最關鍵的是,司言司審核的口子,也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不過說真的,陳寒改完之後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冬祭祭天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個祭奠活動,尤其對於崇尚道教的嘉靖來說,容不得任何錯誤。

  祭典用的貢品有嚴格的要求,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裕王的這份清單,表面上自然沒問題,但對於光祿寺這種常年給祭祀大典提供祭品和物料的衙門來說,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但能看出毛病來的人絕對不可能只有光祿寺的人。

  裕王府可有很多高人啊,光是裕王的幾位師傅徐階、高拱、張居正,還有陳以勤、殷士儋,那都是人中龍鳳,難道會看不出有問題?

  這些都是頂級的政治家,不可能看不出。

  陳寒低頭看了看清單,心裡長了草,難道這本身就是給景王,也就是嚴黨設的陷阱?

  嗐,不管了!先保命要緊。

  鄭典吏在旁邊看著,嘴越張越大,手都在抖:「陳監事!這、這……這就成了?!」

  「不然呢?」陳寒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他抬頭看了看日頭,離申時還有一個時辰,直接拿起兩份清單,起身就往外走。

  「陳監事,您去哪?」

  「去尚宮局,找沈掌印。」陳寒腳步沒停。

  鄭典吏臉都白了:「陳監事!那是尚宮局!我們外朝小吏,能隨便去?!」

  「不去?等著申時被劉署正綁去內閣,到嚴閣老面前回話?」陳寒回頭,挑了挑眉。

  鄭典吏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布包,塞進陳寒手裡:「陳監事,這是三兩碎銀子,您帶上……內廷那些嬤嬤,打點打點,總比不打好說話。」

  陳寒低頭看了看那個磨得發白的布包,又看了看鄭典吏發紅的眼眶,沒推回去,只拍了拍他肩膀:「放心。」

  ……

  半個時辰後,尚宮局司言司的值房外。

  宮牆比陳寒想像的高。

  灰撲撲的磚壁爬著枯藤,廊下站著兩個穿青綠比甲的小宮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誤闖進來的野貓。

  陳寒遞了牌子,規規矩矩地站在廊下,腰杆挺得筆直,眼神平和。

  遞進去的牌子石沉大海。

  一盞茶,兩盞茶,廊下的風越刮越冷,一個宮女端著茶盤進進出出了三趟,始終沒人來叫他。

  陳寒心裡明鏡似的,這是沈知予在晾他。

  不是刁難,是試探。

  看看這個從八品的小官,值不值得她見。

  上輩子他天天在縣政府門口等領導,等個把小時都是常事,這點規矩,他門兒清。

  兩盞茶又過去了。

  裡面終於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讓他進來。」

  陳寒整了整官服,邁步走了進去。

  值房裡很安靜,案几上堆著高高的文書。

  一個穿著青色圓領官服的女子坐在案後,烏髮用玉簪束起,一張鵝蛋臉,眉目如遠山含黛,清冷中透著凜然。正是正六品司言司掌印沈知予。


  她抬眼看向陳寒,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這份裕王府的單子,卡了她三天了。

  她打心底里鄙夷裕王的懦弱無能,還有他身邊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清流。

  為了在爭儲中博個仁孝的名聲,把底下人推出來頂鍋,連帶著把她也架在了火上。

  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再拖下去,西苑那邊就要問了,到時候嚴嵩的人稍加利用,她一個六品女官,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原本以為,來的會是個慌慌張張、語無倫次的小吏。

  沒想到眼前這個從八品的監事,不卑不亢,恭謹卻不諂媚,被晾了將近半個時辰,臉上半點焦躁都看不出來。

  進門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雙手把清單遞了上來。

  「卑職光祿寺監事陳寒,見過沈掌印。裕王府冬至祭品清單,卑職已按規制重新核對整理,特來呈給沈掌印審核。」

  沈知予沒接,淡淡道:「這份單子,我已經打回去三次了。規制不合,不必再看。」

  「沈掌印不妨先看看。」陳寒語氣平穩,「卑職敢保證,這份清單,半分都沒有逾制,既合祖制,也順聖意。」

  沈知予挑了挑眉,終於伸手接了過來。

  她看得很慢。

  翻到第一份,頓了一下;

  翻到第二份,停住了。

  「祈福?」她抬起眼,看向陳寒,「你用道家的齋醮規制,來走裕王的祭品?」

  語氣里沒有質問,倒有幾分意外。

  陳寒心裡微微一松,她看懂了。

  「是。」陳寒微微躬身,「裕王殿下至孝,想為陛下祈福,卑職只是替殿下找了個合規的法子。」

  「這份清單,祭天歸祭天,祈福歸祈福,各走各的規制,誰也不礙著誰。」

  沈知予沒接話,又低頭看了一遍。

  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炭偶爾爆開的聲響。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清單的妙處。

  不僅是合規,更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鋪好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批,不用擔任何責任;

  裕王得了孝名,嚴嵩抓不住把柄;

  就連皇上看了,也只有高興的份。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能把一個死局拆成這樣。

  她重新抬眼看向陳寒。

  這個人,年紀輕輕,眼神里卻沒有半分年輕人的浮躁,只有看透了規則的篤定。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諂媚,少一分則倨傲。

  她在內廷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翰林御史的方正,也見過官場老油條的圓滑。

  卻從沒見過一個人,能把規矩玩得這麼明白,還能把所有人的台階都鋪得這麼穩。

  「你在光祿寺多久了?」她忽然問。

  「回沈掌印,三個月。」

  沈知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拿起筆,在清單上落下了審核通過的硃批,蓋上了司言司的印,遞迴了一份給陳寒。

  「陳監事心思縝密,辦事妥當,日後必有前程。」

  這句話,就是明明白白的示好了。

  陳寒雙手接過清單,規規矩矩地行禮:「謝沈掌印提點,卑職告退。」

  他轉身走出了尚宮局。

  活下來了。

  第一關,過了。

  不僅把殺頭的鍋甩乾淨了,還搭上了司言司掌印沈知予這條線。

  他抬頭看了看西苑的方向:

  上輩子給縣級領導擦屁股,這輩子給王爺擦屁股,還隨時要防著嚴嵩那條老狐狸咬人。

  合著我穿越到大明,就是來當馬屁精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蓋著朱紅大印的清單,嘴角又勾起一抹笑。

  沒關係。

  馬屁精就馬屁精。

  在這個嘉靖朝,能活下去,能往上爬,能活得好,比什麼都強。

  更何況,我這馬屁,從來不是跪著拍的。

  是站著,把所有人的癢處都撓准了,把所有人的台階都鋪穩了,讓所有人都覺得這人有用。

  這叫什麼?

  這叫辦公室主任的生存哲學,換個大明朝的殼子,照樣好使。

  況且謎語人嘉靖本身就喜歡馬屁精啊。

  嚴嵩、徐階、大明舉重冠軍嚴世藩,這些青詞高手,哪個不是馬屁精?

  他們行,老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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