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冬日將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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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頭惡靈還在哀嚎。一聲接著一聲,慘叫、咆哮、咒罵。地面偶有震顫,就像某種重物倒塌,且往往還伴隨著另一種使人不寒而慄的脆響,很容易便能讓人聯想到刀刃划過血肉。

  薩恩能清晰地看見這些聲音的真相,雪幕壓在她眼前,將所有事都變得模糊不清,可她偏偏就是能夠看見......

  斬龍者沒有變成她曾見過的那副硬撼霜龍的模樣,他頭頂的是黑髮而不是那猙獰的金角王冠,速度也不再快得令人看不清,但即便是這樣,他也依舊能夠與它戰鬥,甚至占據上風。只是惡靈那早就被斬落的雙手居然重新長了出來,它們看上去就像死樹光禿禿的枯枝,只是末尾連接著駭人利爪,每一次揮動都能輕而易舉地撕碎空氣。

  它嘶吼著,像一頭憤怒的野獸那樣不斷攻擊,卻只能得到橫飛的血肉和無止境的疼痛。於是它又張開血盆大口,試圖用那些鋼針般的獠牙一口咬下斬龍者的頭,而他反手一劍便將它的整個下顎都削了下來。

  血像瀑布一樣流,惡靈如同一個受傷的老人那樣咿咿呀呀地喊叫起來,本就大得誇張的雙眼此刻甚至占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而薩恩竟看見,它的眼眶中有些手臂正在舞動。它們抓住了那空洞的邊緣,用力地上下撕扯,試圖從里出來。

  「不——!」

  它哀嚎著後退,用手將它們按回去,然後轉身便跑,但斬龍者沒有同意。

  他狂奔幾步追上它,巨劍橫斬而過,它的背上就此多了一條線。淡灰色的、猶如凍死之人膚色的肉從中綻放而出,然後是一小塊扭曲的脊椎骨,它看上去就像是許多根細長的手指勾連在一起組合成的......而在所有的這一切都暴露於夜色之中後,它的血才轟然湧出,就像突然倒塌的房屋那樣令人猝不及防。

  就這樣,它沒有再跑了,身體卻止不住地搖晃起來,傷口處暴露出的那節骨頭嘎吱嘎吱地響,然後終於折斷。它的上半身就這樣落向身後,大得可笑的頭顱與臀部碰撞,然後半跪著倒下,沒有再動。

  它看似是死了,薩恩卻本能地知道它還活著,而且不僅於此,它還——

  她猛地停住腳步。

  某種怪異的聲音落入了她耳中,而靈能事無巨細地將原因傳遞了回來:惡靈那向外凸出的肚子正在開裂。

  它的皮已膨脹到了極限,幾隻手貼住那薄薄的、透明的鼓膜一般的東西,不斷拍打著它,製造出空洞的回音。然後,它被撕開了,從中滾出的卻不是內臟或碎肉,而是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他們渾身是血,眼神驚恐,卻在重見天日的那一瞬間就將眼睛盯住了仍在雪幕後的薩恩。男人極為慶幸地笑了,渾身發抖地抓起一把雪抹在臉上,想讓他的女兒看清他被埋藏在血污之下真正的臉,而女人流著淚站了起來,向她張開雙手。

  「薩恩!天吶,你還活著!快過來!」

  薩恩緊盯她伸出的雙手,沉默不語。它們看上去太細長了一些,但母親的聲音沒有問題,聽上去和從前一樣溫柔。父親也是,他一直待她非常好,每次捕獵歸來都會給她帶禮物,有幾次甚至引來了哥哥的不滿......

  對啊,哥哥呢?

  女孩顫抖著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男孩。

  他比她高一些,已經勉強可以稱之為男人了,只是臉上還殘留著青澀。他穿著件棉襖,外面套了一件皮甲,頭髮亂糟糟地堆在頭上。他很高興地笑著,朝她伸出雙手。

  「小妹,原來你在這裡。」

  女孩猛地伸手把他推倒,嘴唇顫動,似是有話想說。

  男孩不無抱怨地從雪堆里直起身,困惑地問她:「怎麼了,薩恩?有誰欺負你了嗎?」

  「你......」女孩艱難地吐出聲音,渾身都僵硬了。「你......」

  「我怎麼了?」男孩輕聲問。

  一道傷痕從他面孔的中央緩緩浮現,撕裂了眼眶,讓眼球掉落在外,然後是鼻子,它被一分為二。當然,還有他的脖子,那上面也有道致命的傷口,能透過它直接看見喉管。

  現在,他的臉看上去和薩恩記憶里最後的樣子完全一致了。

  女孩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斷後退,而男孩站起身來,留在原地,沒有追趕,只是微笑。

  「薩恩。」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不願回頭看,卻還是這樣做了。她看見腹部大開的父親和胸膛上插著一把刀的母親。他們並肩而立,站在怪物血淋淋的身體旁邊,雙眼黑如死人萎縮的牙齦。笑著,然後呼喚她。


  「孩子,快過來吧。跟我們走吧,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

  薩恩本來應該回答他們的,但她沒有這樣做,因為另一把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把刀被奧爾德握在手中,是一把相較於他來說太短太小的獸骨短刀。兩個多月前的那個夜晚,她正是握著這把刀試圖偷襲殺死那個來追她的守夜者......但它應該已經被遺棄了才對,怎麼會出現在他手裡呢?

  奧爾德沉默地將它扔到她腳下,精準無比,不差分毫。黑暗中,他的雙眼看上去是那樣明亮,就像兩點永不熄滅的燈。

  女孩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下意識地把刀抓起。入手還是熟悉的感覺,繩結綁帶的粗糙感恰到好處。這把刀曾是她哥哥人生中第一頭獵物的一根肋骨,由她父親一點點打磨成型,繩結則由她母親花了半個晚上綁好。她得到它時才幾歲?現在又幾歲?

  眼淚滑過臉頰,不斷地往下滴,她的悲傷讓那三個亡魂面上的笑意愈發清晰,就像已看見她和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

  但這件事沒有發生。

  女孩只是握緊刀,然後把它對準自己的胸口。疼痛和生命受到威脅時的另一種痛感讓她混亂一片的心靈忽然得到了一片平靜,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在此刻遠去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仍然清晰。

  「你們已經死了......」她低聲說道。「你們早就死了。」

  亡魂們不再笑了,一陣腳步聲傳來,哥哥走到她身後,附耳低語:「是的,但你可以讓我們活過來......真正地活過來。」

  薩恩抬起頭,看向那張臉,後者還在輕言細語。

  「這樣不好嗎,小妹?我們不該死的,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我們可有做錯什麼事?為什麼我們就非得死?那群守夜者殺錯了人,他們找錯了地方,我們是無辜的,而你現在剛好有一個改變一切的機——」

  薩恩猛地站起身,把它撲倒,用那把刀刺入它的胸膛。

  「——別用我哥哥的聲音和我講話!」她流著淚,咬牙切齒地吼道。「你不配,你不配!」

  靈能之光在她的瞳孔深處涌動,她還沒來得及學習如何將它轉變為致命之術,此刻卻無師自通地將它們毫無保留地灌入了手中短刀。

  維持儀式的符文牧師們同時感知到了這件事,卻沒有阻止,智者伊爾尼斯特甚至還頗為得意地笑了起來——薩恩正是他的雜役學徒。他隨即高舉手中權杖,再催符文,開始在旁小心地牽引這股力量,使它完完全全地融入了那把刀中......

  惡靈忽然咆哮了一聲,聲音裡頭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但它已無能為力。

  巨量的靈能在伊爾尼斯特的牽引下像是倒灌的海水一樣,灌進了它那腐爛的皮囊里,它再也不裝死了,轉而從地上一躍而起,癲狂地揮手抓撓自己的血肉,森寒冷光從傷口中迸發而出。

  千分之一秒後,刺目的光拔地而起,將小半天穹照亮,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惡靈的身體為中心散發出去,將周遭積雪清掃一空,露出其下黑土。緊接著到來的是一場由膿血、碎肉和爛骨組成的暴雨,在呼嘯中從天而降。

  奧爾德平靜地提起巨劍,擋住這些污穢,邁步走向女孩。她癱倒在地,右手仍握著那把短刀,而那裝作她哥哥的東西已消失不見。靈能的光輝一點點地從眼中褪去,她的頭髮已徹底濕透,臉上也是如此,分不清那些水漬到底是眼淚還是融化的雪。

  奧爾德將劍遞出,為她擋住那些還在不斷下落的東西,任由它們染污他的斗篷與盔甲。

  「它死了嗎?」女孩輕輕地問。

  奧爾德沒有回答,他也不必回答,因為衝擊波的中心正傳來一陣微弱的笑聲,裡面滿是後怕,更多的卻是得意洋洋。

  「我當然沒有死,薩恩,只是要回到我從前待著的地方而已。不過,你要注意咯,我已經不再只是你的噩夢了。多虧了你,我活了過來!為此我要重重地感謝你。我會回來的,或許幾年,或許幾個月,甚至明天,我就會再出現在你夢裡......對了,孩子,說到這裡,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有沒有一刻覺得你的部族其實活該被屠殺?要我說,霜嚎的守夜者們可沒有殺錯人!不同意的話,就看看我吧!」

  它說完,便狂笑起來。笑聲一會聽上去像是扎雷克,一會又像是薩恩的父母或哥哥。那笑聲迴蕩不休,落於女孩耳中。她緊緊地閉上雙眼,不願去聽,可她不得不聽,她想哭,但眼淚已經流幹了。

  「不要哭。」奧爾德說。


  他終於開口,悄無聲息又突然至極。女孩睜開雙眼,發現他的表情非常平靜。緊接著,他將舉劍斜插入地,讓它為薩恩擋住那些可能落向臉的污穢雨點,隨後轉過身,大步走向那笑聲傳來的地方。

  在那裡,他看見了半隻血肉模糊的頭顱。它正靜靜地躺在一個深坑的底部,那潰爛的小半張臉上仍可看出一種堪稱惡毒的笑意。

  「啊,你好,大英雄......」它怪笑著致以問候。「你可真能打,但我不會死,你明白嗎?所以下次,當我回來的時候,你最好祈禱自己還能像今天一樣,待在那孩子身邊。」

  奧爾德縱身一躍,抵達坑底,激起一灘腐臭的塵埃。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那半顆頭顱,忽然彎下腰去,伸手將它拿起。

  「不。」戰士很輕很輕地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話音落下,他眼眶下的紋路開始明亮,高溫驟生,將雪在嘶嘶聲中融化成不散的霧氣,遮住了他的臉,唯有那雙赤眸仍然清晰。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燒,惡靈忽然不再笑了,它終於認出了這紋路,和這雙眼睛。

  在薩恩的記憶中,它屬於一個......

  戰士。

  火焰憑空燃起,在戰士的手甲與惡靈頭顱的間隙中迸發,如噴發的岩漿,可那種澄澈的赤色卻純淨無比,遠遠地超越了自然界中的任何一種火焰。惡靈開始慘叫,那聲音聽來幾乎是擠出來的,也是它今夜喊出的吼叫中最低落的一聲......

  火焰從它的眼眶中湧出,把其上殘留的污穢燒得一乾二淨。期間它仍叫個不停,但已失去了發出聲音的權力,空洞的風從一小塊喉管中嗚咽而出,吹奏起一首無人在意的夜曲。

  片刻後,戰士鬆開手,讓滿手灰燼落地。

  他轉身,三兩步走出深坑,回到薩恩身邊,而狼群已圍攏了過來。符文牧師們將鐵床也帶了過來,智者鬆開手,放下長杖,把女孩抱回到了床上。她還睜著眼睛,儘管已經很虛弱,卻還是固執地凝視著奧爾德。

  「它說它會回來。」她小聲地說。

  「再也不會了。」奧爾德說。「你可以放心地睡了,今夜註定無夢。」

  「真的嗎?」

  「真的。」奧爾德點點頭。「我向你保證。」

  女孩安靜地閉上雙眼,只是片刻後,她卻再次開口。

  「你之前為什麼一直問我那個問題?」她閉著眼問道。「記住和忘記又有什麼區別?」

  奧爾德沉思了一會,最終,在薩恩即將入睡的前一刻,他給出了回答,只是她並沒有能成功地聽見,她實在是太累了。

  但狼群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沒有人問過我,而記住又實在是太過痛苦。」他答道。

  風從深坑那邊吹過來,把最後一點灰燼卷上天際,雪還在下,它們要下一整個冬季,但不會持續太久了,冬日很快就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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