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阿米吉多頓之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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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呢,後來怎樣了?那孩子還有做夢嗎?」一頭年輕的血爪追問道。

  德拉科·鋼裔聳了聳肩:「沒有了,到這兒就結束了,我們都回了埃特。你要是想聽更多細節,就乾脆自己去問問他吧,」

  話剛說完,他自己便笑出了聲——怎麼問?難不成要跨越這密集的叢林和長長的戰壕,頂著無數惡魔、叛徒、邪教與骯髒的變種人們的火力,然後在它的另一端找到奧爾德,再去詢問那些可能都不存在的細節?

  天方夜譚。

  想到這裡,他不禁懷念起了通訊還沒有被黑暗機械教的雜碎們干擾的時候,那些天,他們可是取得了不小的戰果......

  灰獵頗為不快地眯了眯雙眼,奧爾德的故事帶來的氛圍則在之後的沉默中逐漸消退了。

  他的本意是用這個故事鼓舞悶悶不樂的血爪們,吸引一下他們的注意力,結果現在他自己反倒成了那個情緒最糟糕的人。憤怒在心底涌動著,迫使他站起身來,眺望遠處。越過兩條奔騰不休的巨河,他清晰地看見了如今已淪為廢墟的阿吉米多頓主城之一。

  許多被吊起的無首屍體在那殘垣斷壁般的城牆上隨風搖晃,他們曾是這城市中的居民,然而現在不是了。他們已被殺死,靈魂則被吞噬,而鋼裔完全不相信邪教徒這樣做只是為了對敵人施以嘲弄——不,任何與混沌扯上關係的事情都不會如此簡單......

  所以答案很簡單了,無辜者死去,且淪為邪惡的養料。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感到強烈的悲愴,而他並不是唯一一個有此感受的芬里斯之子。

  在這條長長的,位於兩條長河邊緣的防線的另一端,頭狼洛根·格里姆納正雙眉緊皺地凝視面前的地圖。從戰術桌中央的投影泛出的瑩瑩藍光照亮了他的臉,襯得他愈發嚴肅。

  他的這種表情被當地的防衛軍將領,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錯誤地當成了不滿意的前兆,但她仍很有勇氣地開了口。

  「大人,我們——」

  頭狼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聲。緊接著,他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了,轉而放到了她身上,皺著眉,粗聲粗氣地開口。

  「別搞錯了我的意思,瑞斯上校,我對你們撤退的戰略沒有意見。面對數不盡的混沌大敵,你們的後撤是情有可原的,更何況你們並沒有縮回到次大陸那些還算安穩的城市裡去,反倒就地修建起了戰壕防線。這是有經驗與極大勇氣的人才能做出的決策......而我只是在想,是否要發動一次反攻。」

  上校為這句話顯而易見地吃了一驚,本來緩和下來的臉色也再次變得凝重。她的副官,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更是失聲驚叫。

  「什麼?!可是,可是大人,混沌大敵還沒有渡河啊!難道我們要放棄戰術優勢主動過河去與他們戰鬥嗎?」

  頭狼看他一眼,笑了,隨即來到他面前,用自己的影子將他籠罩。而男人咬著牙站在原地,抬頭與他對視,並沒有退後。

  最終,洛根點了點頭。他彎下腰,滿意地用兩根手指拍拍男人的肩膀,力道剛剛好,重得能顯示出他的尊重。

  「是的,你沒聽錯,我就是要發動一場渡河的突襲,他們的大部隊眼下還沒出城,這就意味他們還在找尋倖存者殺戮,而我們難道要坐視不理?這是其一。其二,假如連守軍都想不到發動反攻的理由,他們就更想不到了,因此我們勢必能夠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直起身來,面色重歸嚴肅與陰沉。

  「其三......」他緩緩說道。「我不能容許他們一直如此放肆,殘害無辜之人。」

  他回到戰術桌前,用兩人聽不懂的芬里斯方言快速地給另一頭野狼下達了命令,又在他轉身離開這間指揮室後再度換回了高哥特語。

  「聽好,瑞斯上校,我要你集結你的裝甲部隊,不要重裝甲,只要那些能發動快速突襲的輕型裝甲,我也會抽調我們的裝甲部隊和你們進行協同戰鬥。一直以來我都聽說阿米吉多頓的鋼鐵軍團是非常出色的機械化步兵,現在到了檢閱這件事的時候了。去做準備吧,上校,我們在天黑時出發。」

  瑞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將雙手放在胸前,行了一個天鷹禮,隨後便帶著副官匆匆而去。指揮室簡陋的大門很快便悄然合攏,洛根·格里姆納卻沒有再看地圖,而是轉過頭,看向了一個一直在指揮室的角落裡等候著的野狼。

  他開口問道:「戰爭的滋味如何?」

  那人思考了一會,答道:「滿是塵土。」


  頭狼為這個回答笑了起來,他索性離開長桌,來到他面前,開口說道:「這就是第四十一個千年的戰爭,奧爾德,你過去所打的那種在我眼中其實更應該被視作戰鬥,壯舉般的戰鬥......而我眼中的戰爭是由無所不在的鋼鐵洪流組成的。坦克、炮艇、遍及天空的轟炸與兩方不可避免的陣前對壘。這是個被鋼鐵外衣包裹的血肉磨盤,斬龍者,我唾棄它,可我已是它的一員。」

  奧爾德搖搖頭:「我們都是它的一員。」

  「不!」洛根·格里姆納忽然嚴肅地提高音量。「你不是,奧爾德!你本不需要來參加這場戰爭的,這是狼群的戰爭,所以我們傾巢而出,但你只是與狼同行罷了。你不是我們,你未曾受過全父的恩惠,自然也就不必為他而戰......可你還是來了,我對此心懷愧疚。」

  奧爾德皺起了眉,隨後做出了一個頭狼完全沒有預想到的表情——此時,距離那頭困擾薩恩的惡靈被斬殺已過去了兩年多,但這仍是他第一次看見奧爾德如此強烈且明確地表示出不喜。

  「愧疚?」他將這個詞重複了一遍。「你大可不必,洛根。我早在登船前就已經說過我的想法。」

  對啊,你是說過。洛根暗自想道。只是我仍然覺得......

  他低哼一聲,把這種已經顯得有點侮辱他人決心的想法扔出了自己的腦海,隨即半開玩笑地開口,換了話題。

  「還記得烏爾里克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嗎?狼群和你一樣,同樣發誓要戮盡世上諸邪......怎麼樣?我們沒有騙你吧?」

  奧爾德看了他一會,忽然嘆了口氣,徑直走向門前。

  「嘿!那是什麼意思?!」洛根的吼聲從他身後傳來。「我從前可沒看見過你對別人的話嘆氣!」

  「別說了,頭狼。」奧爾德頭也不回地說道,隨後頓了頓,吐出第二句話。「你真的不會開玩笑。」

  他走出指揮室,阿米吉多頓就此映入眼前。

  這個世界與芬里斯和他記憶里的那個截然不同,名為巢都的城市集合物擠占在它各處,排出大量的廢氣,為此永久地改變了它的空氣,普通人甚至需要藉助面罩或呼吸器才能自如地行動,否則很快就咳嗽不斷、呼吸困難......

  他來到戰壕另一側,凝視那座龐大的廢墟,其中如柱般的黑煙正冉冉升起,扭曲地刺向天空,而陽光早已被這世界的雲層染成了一種病態的黃色,所有的一切都並不令人愉快,甚至稱得上是醜陋乃至醜惡。

  他就這麼看了一會,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猶豫的聲音。

  「斬龍者,對吧?」

  奧爾德轉過身,看見一個眼睛裡布滿血絲的士兵。他戴著半覆蓋的呼吸器,聲音嘶啞得驚人,這顯然並不完全是呼吸器的問題。

  「他們說你在東22陣地上一個人守了四十六分鐘。」那士兵接著說道。他看上去已經非常疲憊了,但還是站得筆直。

  「不。」奧爾德說。「不止我一個,還有四十二個和你一樣穿著黃色制服的軍人。」

  士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奧爾德換以同樣力度的頷首,邁步離去,他在戰壕後方看見了正在集合的裝甲部隊,不過不是狼群的,而是阿米吉多頓人的。

  在過去的兩年裡,奧爾德已將狼群的圖書館徹底讀完,後來則從老牧師的口中聽見了更多,屠殺者烏爾里克少見地極具敬意地告訴他,這些多數時候甚至連護甲都沒有的凡人實際上才是各個世界上的主要防衛力量——

  「星界軍,或者裝備更加可憐的行星防禦部隊。」老狼說。「有時候他們手頭上還有點像樣的火力,但更多時候只有把可憐的雷射槍,那東西充其量只能用來維護治安,打打巢都里的畜生們。」

  「那他們如何作戰?」

  烏爾里克古怪地笑了:「他們打,然後死,然後變得麻木不仁或是徹底嚇破膽,變成懦夫中的懦夫......可我不怪他們,真的,一點兒也不,奧爾德。我很想說我憐憫他們,不過這就顯得有點侮辱人了,所以讓我們這樣說吧:我覺得他們非常可敬。」

  一陣躁烈的引擎聲使他中斷了回憶,奧爾德扭頭望去,看見一輛屬於狼群的蘭德掠襲者。這是輛毫無疑問的重型載具,絕非此前洛根·格里姆納下達命令時索要的輕型載具。

  他皺起眉,索性翻身躍上戰壕,朝著正在集結的狼群走了過去。

  四頭對阿米吉多頓環境厭惡至極的芬里斯巨狼率先看見了他的到來,它們站起身,等他經過,隨後跟在了後面,亦步亦趨。


  換做平日,奧爾德會與它們逐一打聲招呼,但他眼下有更緊要的事情要去做,因此只是以眼神表達了問候,而狼們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沒有任何不滿。

  他就這樣來到那輛掠襲者後方,看見了一個正忙於喚起機魂的熟面孔——鋼鐵牧師阿爾達克雷爾。

  奧爾德站在一旁,默默等候,直到阿爾達克雷爾完成自己的那一整套儀式才開口詢問。

  「頭狼下了什麼命令?」

  「集結。」鋼鐵牧師簡明扼要地說。

  「他在指揮室里和本地的指揮官們說的是要輕型載具,和他派出去傳話的克雷多斯下的命令里也只說了要突襲。」

  鋼鐵牧師微微一笑,指了指腰間的狼盔。這是個獨屬於群狼的設計,旨在為覺得尋常動力甲頭盔會阻礙他們靈敏感知的野狼提供另一種防護策略,版本眾多,但唯有一個設計始終不變:一種巧妙的空氣過濾系統,能讓野狼超強的嗅覺不會受損。

  「我恢復了一小部分通訊頻道。」他微笑著——或者說獰笑著——說道。「而頭狼剛才下令了。」

  「他說了什麼?」

  阿爾達克雷爾聳聳肩,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集結。」

  奧爾德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早在他們落在阿米吉多頓的地面上以前,洛根·格里姆納就曾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他一件事。

  「等我們落地以後,我會給很多人下令,我必須讓軍隊發揮它真正的效用。但你不同,奧爾德,我不會給你任何命令,你願意去哪就去哪。你想跟裝甲部隊一起衝鋒?可以。你想和我們一起打?也行。甚至你想留在後方保護傷員們都可以,我不管。」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轉身離去,只是還不忘補充一句。

  「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洛根。奧爾德默默地想。

  「嘿,奧爾德。」突然,鋼鐵牧師開口喚他。「你的劍怎麼樣,用的還順手嗎?」

  他指向奧爾德背後,在那裡,一把巨劍正安然地待在從斗篷下延伸而出的一個武器磁吸鉤上。

  「為什麼問這個?」

  阿爾達克雷爾神秘地靠近他,繞到他背後取下了巨劍,開始為這把武器做一次臨時維護。他檢查了每個部件,最後甚至不忘調整一下分解力場的發生器,然後才將劍還給他。

  奧爾德把它扛在肩上,面容不解地看向鋼鐵牧師,而後者只是笑了一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戰鬥習慣。」他輕哼著說,專業而嚴肅地指出了問題。「你很少開分解力場,對吧?這無所謂,畢竟我上次就重新研磨過了它的劍刃......但我還是要做個雙重保險,免得待會出現啟動不了力場的問題。」

  「多謝。」奧爾德說。「我以前沒看出來,你居然這樣細心。」

  鋼鐵牧師驚奇地又指了他一下,隨後便轉身走向了騎著偵查摩托的迅爪小隊,開始為他們的載具與武器做檢查。奧爾德看了他一會,便放下劍,開始補上巨狼們的問候。它們幾乎與他一樣高,卻表現得很溫和,但這只是表象。

  天快黑時,第一波炮擊開始了。在它之後,狼群與阿米吉多頓人的裝甲部隊轟隆作響地衝出了戰壕。

  戰爭再度開始。

  這個時候,還沒人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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