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冬日將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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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些代表儀式開始的幽藍冷光逐一從村莊的遺址中緩慢地亮起時,德拉科·鋼裔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無獨有偶,幾頭隨行的血爪也在他身後發出了低沉的喘息。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證符文牧師們的力量,此前模糊的印象和那些兒時曾在帳篷里就聽過的鬼祟故事如今渾然天成地合為一體,驅使著他們不斷掃視周遭廢墟,狼瞳警惕地收縮,變為銳利的尖針。

  相比之下,鋼裔雖遠比他們冷靜得多,但也條件反射般地握緊了手裡的斧頭。

  數秒後,他放遠視線,凝視那個正痛苦地在鐵床上抽搐著的孩子,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溫熱的氣流。白霧被愈發凜冽的狂風吹散,呼嘯聲此刻聽來甚至近乎鬼怪的嘶鳴,而天色已完全暗淡,化作一張沉重的幕布壓了下來,落在所有人肩頭......

  沒來由地,鋼裔想起了數十年前他曾聽過的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長牙老兵,他曾因不攜帶任何武器與護甲前去獵殺霜蜘蛛而受了重傷。

  在那昏昏沉沉、艱難求生的十六天內,他經歷了多個因毒素而生的詭譎夢境。後來他帶著霜蜘蛛回到埃特時,狼牧師們說他是因為中了霜蜘蛛的毒,且又受了重傷難以代謝掉毒素,所以才會一直噩夢不斷。而長牙給出了另一種說法,他堅持事實並非如此。

  「在我夢裡,夜空是數千萬張死人的面容。」他這樣告訴他們。「我相信這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德拉科緩慢地抬起頭,無星之夜平靜地予以回望。

  符文牧師們開始念咒,他們的聲音裹在雪中,化作隱秘的絮語,而那些冷光卻逐漸變了顏色,從原本的幽藍色一點點地變成了熾亮的慘白,且在下一刻便轟然高漲,竟將整座遺址都照得亮如白晝。

  某種變化在此刻油然而生,德拉科·鋼裔心有所感,眉頭緊皺;血爪們懵懵懂懂,卻也條件反射地提起了上唇,威嚇般地露出獠牙。唯有戰士依然平靜,哪怕他其實能夠清晰無比地聽見那些聲音:木頭燃燒的噼啪聲、模糊不清的交談聲、孩子酣睡時輕柔的呼吸......

  他把這些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而後竟開始看見那座已被焚燒過兩次的小村最初的模樣,許多個影子正在其中穿行,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切都像是難定型的煙霧般扭曲,唯有眼睛最為清晰,漆黑且空洞,內里什麼也沒有,僅是一片虛無。

  鐵床上的女孩忽地尖叫出聲。

  她明明緊閉著眼,仍困於夢中,卻像是也親眼看見了這一切似的,面容變得極度驚懼。

  然而,就算她真的看見了這一切,一個孩子的喊叫也不應勝過此刻呼嘯不斷的寒風。這是有悖常理的,是足以挑戰人理性的事——然而,對於此刻的狼群而言,理性之類的事情反倒成了次要的了,眼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從雙耳傳來的劇痛......

  他們那靈敏至極的聽力正以此等方式發出抗議,血爪們難以忍受地悶哼起來,有幾頭甚至已雙耳噴血。

  鋼裔低吼著呼喚起智者伊爾尼斯特,想讓他做點什麼,後者卻巋然不動,仍高舉著那根長杖,只將眼神放在了戰士身上。

  後者平靜地予以頷首,隨後提起巨劍。

  鋼鐵離開硬土與厚雪時發出了一聲悶響,讓這聲已因失真而變得恐怖的尖叫瞬間消散。緊接著,讓鋼裔和他的小隊無法理解的一件事發生了——那些影子忽然齊齊看了過來,緊接著輕柔地開口,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薩恩......」

  它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卻仍顯得輕柔、溫和,就像是父母在呼喚自己年幼的孩子。但真相併非如此,戰士能清楚地嗅聞到這溫柔之下的扭曲與腐爛,甚至能看見那個隱沒在風雪之中的龐大形體。它脊背佝僂地蹲著,如一個虛弱的老者,手臂卻高高舉起,每根手指的頂端都延伸出血管般的絲線,連接著那些影子,正不斷舞動,帶著興奮與禍心......

  「薩恩,到我們這裡來。」下一刻,傀儡們以親人般的語調呼喚。「我們在等你。」

  鐵床上,女孩被繩索束縛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顯得痛苦萬分,眼淚不斷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落於雪中,消失不見。

  戰士忽然動了。

  他沒有像此前那兩場戰鬥一樣瞬間消失在原地,僅僅只是平靜地邁步行走,每一步都確實地深入雪中,壓出肉眼可見的深刻腳印。風雪落在他的臉上,多數都被那烙印散發出的熱量融化、蒸發,化作點點霧氣翻騰不休。

  他就這樣走到了那頭怪物的腳下,然後抬起頭,凝視。


  「動手!」不遠處,伊爾尼斯特忽然咆哮。

  他話音落下,原本亮於村莊各處的符文卻忽然暗淡了下去,黑暗重新占據上風,直到一抹銀光一閃即逝。

  它來得毫無徵兆可言,卻像是月華般拂過這片死寂的暗,短暫地重新照亮一切——伊爾尼斯特已變得慘白的臉、鋼裔和血爪們手中緊握的武器、那怪物急速受肉的身軀和它狂喜的臉......

  然後是一聲悶響,聽來就像有人正用斧頭劈砍一塊被完全泡濕、泡軟的巨木。

  可緊跟在這聲響之後的卻不是木頭四散分開的聲音,而是某物震耳欲聾的咆哮。

  第二抹月華在德拉科·鋼裔選擇舉起左手的爆彈槍開火時誕生。

  槍火閃耀,爆彈尾部綻放著耀眼到刺目的火光帶著它飛行至那頭已少了一條手臂的怪物面前,精準地在它臉上爆炸。黑煙滾動,而它再次吼叫了一聲,但並不是因為灰獵手那精準的射擊,而是因為它又少了一隻手。

  才剛化作真實、取得血肉的手臂沉重地跌在雪中,像長蟲般抽動起來,斷面處噴涌而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刺鼻的膿血,漆黑且污穢,把雪腐蝕得嘶嘶作響......

  然而,在這個完全可以揮出第三劍斬下怪物頭顱的時刻,戰士卻提著劍後退了一步。

  他扭過頭,看向薩恩。

  此刻,代表著靈能的冷光已在她的軀體之下悄然盛放,將皮膚照得近乎半透明,骨骼、血管和神經全都清晰可見。

  「她還在做夢!」智者的吼聲短暫地壓過了狂風,響徹於所有人耳邊。「那東西已經成真了!」

  「惡靈!」德拉科·鋼裔低吼道。

  戰士收回視線,看向面前這頭已完全擺脫虛幻之物身份的新生惡靈,忽然開口問了個問題。

  「你想記住他們,繼續活下去,還是忘掉一切,跟它走?」

  沒有人知道他在問誰,至少那頭惡靈不知道,它眼下正陷於新生的喜悅之中,舒展地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僂的脊背,將真容完全暴露——不遠處的鋼裔震驚地發現,它的臉竟與守夜者扎雷克·霜嚎十分相像,只是醜惡、猙獰了不止數倍。它的皮膚像老人一樣鬆弛且布滿黑斑,瘦骨嶙峋的肋骨下卡著一個巨大的、向外凸的肚子,裡面似有活物存在,正踢動肢體,頂起駭人的輪廓。

  「終於......」

  它快樂無比地低語著,隨即用那雙與影子們一般漆黑、虛無的眼眸看向了戰士,然後張開血盆大口,以完全不符合體型的靈敏一口咬了下去。後者卻躲也不躲,仍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巨劍稍微舉起......

  「砰!」

  巨響過後,火星飛濺,而惡靈滿嘴鋼針般的獠牙已死死地撞上了巨劍的鋒刃。

  它享受地獰笑著,滿是臭氣的口水不斷跌落,戰士卻不為所動,握劍的右手輕輕一滑,落至劍柄尾端,按下了啟動分解力場的按鈕。

  剎那之間,電光暴起。

  伴隨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嗡鳴聲,惡靈的笑容頓時轉變為哀嚎,碎肉、膿血和朽爛般的黑骨不斷飛濺。它痛苦萬分地甩著頭,開始瘋狂地後退,下顎和面部已多出兩道駭人的劍傷,幾乎將整張臉都一分為四,而巨劍仍卡在臉上,在傷口中劈啪作響。

  「追!」德拉科·鋼裔立即用沃爾根語下令。「殺了它!」

  而戰士的聲音遠遠傳來。

  「不。」他說。「暫時不要。」

  隨後他轉過身,走向薩恩。孩子仍睡著,卻淚流不止,甚至在小聲抽泣。

  「你想記住,還是忘記?」戰士重複道。

  數秒後,興許是奇蹟,薩恩竟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靈能之光仍在其中盛放,她的身軀也正因難以承受這等狂暴的力量而不斷地顫抖,可這一切苦痛都並不妨礙她說話。

  「你為什麼不殺了它,斬龍者?難道它不是邪物嗎?」在痛苦和眼淚中,女孩如是追問。

  不遠處,惡靈的身軀正逐漸消失在風雪之中,它還在哀嚎,只是那聲音已越變越小了。鋼裔非常想要追出去,一勞永逸地殺了它,可他心中卻有股力量正悄然低語,不斷地勸說他聽從戰士的話,哪怕那句話聽起來其實根本就不具備命令的語氣。

  戰士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女孩的雙眼,那雙已被染成幽藍色的眼睛。他知道現在正在發生什麼——薩恩的天賦正在緩慢地覺醒,狼團稱之為靈能的力量是一種極度唯心的存在,會因使用者的情緒而得到巨幅的加強或減弱......


  但這並不是眼下他最關注的事情。

  「回答我!」薩恩尖叫道。

  她的聲音被靈能扭曲了,帶上了本不該出現的沉重回響,而那些原本捆住她身體的繩索此刻則根根斷裂,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她漂浮而起。

  眼見這一幕,一旁的智者早有預料地嘆息了一聲,作為符文牧師,他非常清楚這並不都是薩恩的力量,他們的靈能也混在其中,為她即將到來的暴走提供被動的幫助。

  而那頭惡靈正在逃跑。

  它每多活一秒,其在物質界內的存在便穩固一分,而薩恩的靈能會淪為爐中的柴薪,被它一點點地消耗殆盡。伊爾尼斯特心知肚明,眼下最好的處置方式是殺死女孩,這樣那頭惡靈就會直接死去,可他不願這樣做。

  群狼都不願這樣做。

  一天前,頭狼洛根·格里姆納曾這樣告訴他和他的同僚們。

  「那孩子本該和她的家人一樣死去,但她沒有,這代表她的命線還不該在此時斷絕。更何況她已進入狼群,正如守夜者們一樣。想個法子拯救她,諸位......在她真的淪為惡靈們的幫凶以前。我們不能放任一個無辜的靈魂誤入歧途,也不會在她尚未作惡時就毀掉她。」

  他的話語在智者耳邊迴蕩,而他眼下只想知道,戰士會如何回答。

  而奧爾德輕輕地開口。

  「我可以殺它,但它屬於你。」

  孩子愣住了,想要反駁,但奧爾德還在繼續。他的聲音依舊很輕柔,卻足以蓋過嗚咽的風,那雙赤眸一片平靜。

  「我理解你的感受,儘管世上並不存在感同身受這件事,但我也的確能夠理解一小部分。那頭惡靈誕生自你的噩夢,誕生自你對親人的思念和對守夜者們的仇恨。不必否認,我知道你恨他們,這點顯而易見,否則它便不會具備扎雷克的面貌。」

  薩恩的嘴唇緩慢地顫抖了起來,她不斷地搖起頭,仍想要否定,卻想起了那些夜晚。她孤身一人地躺在埃特之內,最熟悉的人卻是一個殺死了她所有親人的兇手。然後是那些噩夢,那東西用她母親的眼眸看她,用她父親的聲音呼喚她,用她哥哥的笑容向她伸出右手......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還是無法違抗,她要如何違抗?

  「它屬於你,它的生命已和你相連接。」奧爾德重複。「所以選吧,孩子,是記住,還是忘記?」

  他轉過身,走入那咆哮的風雪,身影一點點地消失不見......而那頭惡靈的哀嚎再次響起。它咆哮不斷,似乎正在與什麼難以對抗的敵人戰鬥。地面震顫不休,群狼肅穆地凝視雪幕,遠眺那場屠宰般的戰鬥,血爪們低沉地吟唱起來,將古老的歌謠重新唱起。

  鋼裔本該為此懲罰他們,卻沒有這樣做,甚至在片刻後自己也加入了進去。

  而女孩已落在了地上。

  寒意滲入身體,她不管不顧,只是怔怔地看著雪幕。她本不該看見那戰鬥的全貌,卻因靈能而得知了每一個細節,能清楚地聽見戰士揮劍時帶起的嗚嗚風聲,那頭怪物咆哮的吼聲,以及從它那腫脹的肚腹中傳來的,她親人們的聲音。

  他們還在呼喚她,儘管他們已經死了,而且靈魂在死時已被另一頭惡靈吞噬,可他們的聲音聽來卻是那樣真實,那樣悲傷。

  「來吧,薩恩,來吧,我們只缺你了。我們都在這裡,你聽不見嗎?快來,和我們相聚......」

  女孩顫抖著,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走入了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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