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冬日將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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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爾德勾動手指,將那串繩結綁死,然後後退了一步,凝視他的盔甲。

  此刻它已今非昔比,那條他最先得到的霜狼毛皮被圍在了腰間。兩面小的、橢圓形的漆黑甲片從肩甲與胸甲的連接部位刺入,固定住了一條灰白色的沉重斗篷。然後是臂甲,右手小臂處多出了一條由獸牙組成的骨鏈,左手則自護肘甲以下被塗抹成了完全的紅色。

  骨鏈是克羅姆·龍之凝視的禮物,據他所言,這是卡瑞克·凱多爾的遺物。紅漆則是烏爾里克的建議,他認為奧爾德應該用某種方式來在戰場上提醒狼群他是誰,這在許多方面都很有幫助,而且還能迷惑敵人......

  說到這裡時,老牧師的表情其實頗為難看,因為他很想笑,卻又竭力控制著這種衝動。

  奧爾德能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最後打量了一眼這套甲冑,便離開了這間被分配給他的靜室,開始在埃特中穿行。

  此時正值芬里斯真正的冬季,寒意猖獗到就連埃特厚重的牆壁亦不能完全阻擋它們。藉助這座巨大的堡壘內無處不在的狂風與氣流,它們無孔不入地滲透了進來,每分每秒都折磨著戰團僕役和那些年輕的血爪們。

  前者早已換上厚衣,後者卻仍決定硬抗,殊不知更為年長的狼們正在黑暗中裹著毛皮偷笑,想知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何時才能意識到埃特位於七大峰中央,這意味著這裡的寒冷只會比芬里斯的絕大多數地方都更強。

  奧爾德走向埃特下層,在人滿為患的甬道內不斷地點頭、對視或直接施以問候。他還不認識所有人,但幾乎所有人都認識了他。

  約莫二十分鐘後,他走進了一間長廳。它的頂部懸掛著兩隻巨型獠牙,大概是取自某種巨象,群狼在其中穿行,但不見一頭血爪,入座的全是灰獵、長牙與狼衛,他們安靜地進食著,手邊甚至連一杯蜜酒也看不見......

  不過,氣氛雖然平靜,卻並不嚴肅,來自各大連的野狼們仍會在進食的間隙交談或彼此開玩笑,只是他們相較於年輕時的魯莽放肆已學會了克制,鮮少再有發展為爭吵乃至鬥毆的情況。

  奧爾德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很快就有僕役走了過來,詢問他要吃什麼。

  「今天有什麼?」

  「什麼都有,斬龍者,廚房裡可是忙得熱火朝天。」男人聳聳肩。「就看你想要什麼了。」

  奧爾德沉思了一會,最終要了一份烤鹿肉。它在半分鐘後就被端到了他面前,散發出撲鼻的香味,烤得剛好的鹿肉帶著種嬌嫩的粉色,汁水四溢,很難不使人升起食慾。奧爾德拿起盤中鋼刀,將它一分為二,隨後刺起一塊,便開始吃。

  巧合的是,第一口才剛剛下肚,一個聲音便傳至他耳邊。

  「怎麼樣?」德拉科·鋼裔問。

  曾試圖與奧爾德一起對抗冰霜龍卻失敗了的灰獵手此時正站在長桌旁,看上去風塵僕僕。雖然已換下了動力甲,但鬍子上仍然滿是尚未融化的冰雪。他略帶笑意地問完這句話,便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抬手要了份刀魚湯。

  奧爾德咽下第二口肉,答道:「很好吃。」

  聞言,德拉科詫異地挑起了眉。

  「你從前沒吃過烤肉嗎?這普普通通的麋鹿肉也算得上不錯?魯斯在上,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你去吃一次凍原鹿肉,它們的肉才叫好吃,一口下去甚至不用嚼,就能直接融化在你的嘴裡......」

  奧爾德咽下第三口肉,點了點頭。

  說話間,鋼裔的湯也到了,只是僕役還沒來得及放下,他便伸手握住那木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像是餓極了。奧爾德將他的表現看在眼裡,卻沒有馬上詢問,而是加快進食速度,吃完了盤中餐食,然後才挑了個德拉科正往下咽的時機開口講話。

  「你剛從外面回來嗎?」

  「當然。」鋼裔口齒不清地說,卻頭也沒回,喉頭甚至還在不斷滾動,手仍捧著碗往嘴裡倒。

  「你一定是去了個非常寒冷的地方。」

  「算不上特別冷,只是有點遠,我前夜出發的,現在才回巢。」

  說著,鋼裔滿足地放下了手裡的木盆,他已將盆中魚湯全部喝完,連帶著其內的兩條刀魚也沒放過,把它們的肉與那鋼針一般的骨頭統統嚼碎,吞入腹中。他滿意地笑著,回頭看向奧爾德,抬手做了個手勢。

  「那地方其實和你也算有點關係,還記得那個最早遇到你的孩子嗎?我帶人去檢查她部族的遺址了。」


  奧爾德眼前浮現出那孩子的模樣,然後點了點頭。

  「為什麼?」

  鋼裔嘆息了一聲,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起來,像是為此事很不快。

  「她前不久被符文牧師們收下了,當個雜役學徒。他們打算教她怎麼利用符文,這樣就能避免她走上她部族的老路,只是這件事才剛剛開始不久,她就開始連夜做夢。起初只是不斷地夢見守夜者們去殺她家人的那一晚,後來卻夢見了那個被你殺死的惡靈。」

  說到這裡,鋼裔煩躁地抬起手來,扒開鬍鬚撓了撓下巴,豎瞳微眯。

  「她告訴他們那東西在呼喚她,讓她過去。她不想那麼做,但夢裡的她每次都乖乖地走了過去,後幾次甚至有人在旁看護也是一樣,好像那東西的話是什麼難以違抗的命令似的。符文牧師們給了我一枚特製的驅邪神符,讓我帶人過去,把神符埋在地里。」

  「然後呢?」奧爾德問。

  「不知道。」鋼裔說,眉間深痕愈發明顯。「希望有用吧,否則......」

  他沉默了一陣,最終搖了搖頭,不打算再說這件事了,卻看見奧爾德忽然站了起來。

  此刻,在鋼裔的眼中,他看上去已與一個芬里斯人沒有太大區別。一頭漆黑的亂發已梳向腦後,過長的部分則被編織成了戰士辮,就連那身殘破的裹屍布也被寬大而舒適的布衣與皮毛外套代替。可以說,只要不去看他那雙眼睛,他便與芬里斯人無異。

  但他沒辦法不去看那雙眼睛。

  鋼裔站起身。

  「來吧。」灰獵手略帶竊喜,像是達成了目的似的說道。「我帶你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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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者伊爾尼斯特抬起手,拭去了女孩額頭中央的符文。

  他沉思著端來一碗藥水,把它一點點地餵給了這個面色蒼白,雙眸緊閉的孩子。幾分鐘後,她才勉強喝下最後一口,然後便立即癱倒在床,再度陷入昏迷,徒留智者一人沉默不語。

  他面帶憂慮地看著女孩,隨後轉身放下碗,去往房間門前。

  他想,若我算的不錯,而德拉科·鋼裔又不至於太蠢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找到斬龍者了......

  就這樣,他靠在門邊的牆壁上抱起了雙手,盯著女孩開始等待。十來分鐘後,他聽見了一陣從走廊遠端響起的腳步聲。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從伊爾尼斯特面上划過,他立即打開門,迎接了面帶驚訝的灰獵手,和表情平靜到仿佛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奧爾德。

  他把他們帶到那張床榻前,而鐵心部族的薩恩正在其上沉睡。

  「她的夢正變得越來越真實,這一點可以從她的身體狀況上看出來。」智者一邊說,一邊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額頭。「她在發燒,且一直吃不下東西,她想吃,但不管吃什麼都會馬上吐出來......」

  「除此以外,她的精神也很衰弱,這是典型的靈能反噬症狀之一,但這些天來她一直都在我們的看管之下,根本就沒有機會使用她的靈能,更何況,她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它們。」

  「所以那個...東西,它又回來了!」德拉科·鋼裔低吼道。他刻意地停頓了一下,沒在這間屬於符文牧師的房間裡說出惡靈一詞。

  「不,不一定。」智者平靜地告訴他。「靈能者的潛意識有時也會勾動他們的力量,使它製造出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恐怖,這件事在那些未經過學習與訓練的人身上尤為常見。」

  他說完,看向奧爾德,而後者正平靜地看著女孩,一言不發。

  伊爾尼斯特稍作猶豫,再次開口。

  「斬龍者。」

  那雙赤色的眼眸輕輕地望了過來。

  「何事?」

  智者斟酌起語句,緩慢地說道:「我們試著對她用過入夢和讀心,但她現在的狀況實在是太差了,承受不住符文法術的力量。而上次我陷入類似的境地時,你出現在我夢裡幫了我,所以我想——」

  「——不,不行。」奧爾德打斷他,直截了當地表達了拒絕,眼中焰浪翻湧。「上次我能入夢幫你,只是因為你足夠強大,且提前與我有了聯繫。但她不是,她只有意志足夠堅定。而我早已拋棄了我的天賦,無法再使用任何你口中的靈能或法術。」

  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鋼裔顯得很沮喪,但智者沒有。

  他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又說道:「果然如此,不過這不要緊。」


  「不要緊?」鋼裔憤怒地低吼起來。「這孩子都快死了!」

  伊爾尼斯特平和地舉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動怒,後者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隨即咕噥著道歉,但還是沒有忍住追問的衝動。

  「所以你有辦法咯,智者?」

  「當然。」伊爾尼斯特微微一笑。「她受夢境所害,而我們無法進入其中......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讓夢境成真吧。」

  德拉科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奧爾德卻點了點頭。

  「好想法。」他簡短地說。「但這樣的儀式必須要一個足夠大的場地,而且還要分出人手,穩定她的精神。」

  「這兩者我們都有,斬龍者。」伊爾尼斯特嚴肅地說。「我們唯一缺少的,是一個足以和夢中的惡靈匹敵的戰士......」

  「我來。」奧爾德說。他的語氣里什麼也沒有,就像只是在陳述一個結論。

  伊爾尼斯特撫胸一禮。

  三個小時後,一隻規模不小的狼群離開了埃特,乘著車前往了一片雪原。

  那裡早已渺無生氣,所有嗅覺敏銳的動物都提前遷徙離去,而留下的生物不是被芬里斯的嚴冬奪走性命,便是死於飢餓。它們的屍體躺在厚厚的雪中被逐漸冰封,有時,一些膽大的部落民甚至會專程來找尋這些冰雕並帶回族中。

  而這支狼群的行為實際與他們並無太大區別,只是前者只要獸屍,而後者卻需尋人骸......

  在天快黑時,反重力運兵車停了下來,符文牧師們跳下車去,開始在德拉科·鋼裔與他的小隊焚燒過一遍的村落遺址中漫步,找尋適合放置儀式符文的節點。他們披著厚重的袍子,手腕上綁著徽記,眼中散發瑩瑩藍光,且帶來了深重的寒意,使漫天風雪變得愈發可怖。

  而鐵心部族的薩恩已被放在了村落中央,躺在一張可移動的鐵床上,蓋著厚厚的被褥。

  智者伊爾尼斯特站在她身邊,眼眸緊閉,右手高舉著一根長矛似的權杖沉默不語......

  看似一切正常,可卻沒有一片雪落在他與薩恩身上。

  伴隨著一聲輕響,奧爾德將手中巨劍刺入地面,站直了身體。

  他抬起頭,凝視那昏暗的天穹,回憶起了那個夜晚。

  他殺了那頭惡靈嗎?答案是肯定的,他毀滅了它,起初是那些被占據的血肉,然後是它的精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這件事,從很久以前他殺死第一頭惡魔開始,此事便註定成為真理......因此他清楚,女孩並不是被惡靈困擾,而是為她自己所害。

  她走不出來,她拒絕走出來。

  奧爾德移動目光,看向那張不願醒來的臉。

  你想哭嗎,孩子?他想。你已是孑然一身,與你血脈相連的人都已屍骨無存,你有哭泣的自由。

  風雪怒嚎,冷意染濕他的長髮與臉頰,順著眼眶滑落下去,然後消失,再無蹤影。

  戰士伸手,握住巨劍,開始等待。

  夜逐漸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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