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與狼同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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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需要蓄鬚。」克羅姆·龍之凝視非常嚴肅地說。

  且不論他說這話時儀態如何,也暫時不要去管他雙手上的那兩隻大酒杯,只單論表情和眼神,你便能知道,克羅姆是認真的。他是真心認為奧爾德需要蓄鬚——但這件事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因為他已將眼神移到了後者那頭散發上,並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舉起雙手,痛痛快快地將兩隻酒杯一併舉起,張開嘴,來了次混合狂飲。兩種不同風味且儲藏年份也不同的蜜酒成功地麻醉了他的神經,以至於這位凶暴的狼主有足足好幾秒鐘都沒能說出任何話,面上更是浮現出了一種詭異的笑容......

  他就這樣笑著,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向奧爾德。

  「但是首先!」他忽然吼道。「你得管管自己的頭髮!」

  奧爾德皺起眉,不解地回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克羅姆奇怪地看著他,好像他問了個類似於刀劍為什麼能殺人之類的問題。

  「為什麼我需要蓄鬚,而且首先得換個髮型?」

  狼主立即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聽見了一個非常可笑的笑話。

  他一邊笑一邊用右手裡的酒杯猛擊自己的大腿,幾乎喘不上氣地說道:「換——髮型?這是什麼說法?我從沒聽說過有人會這樣說......不過的確是個合適的形容。對,沒錯,斬龍者,你需要換個髮型了,你現在看上去可不像是狼群的一員。」

  奧爾德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他剛想說些什麼,便被從身後傳來的洛根·格里姆納的聲音所打斷了。頭狼聽上去並不像克羅姆這樣醉,仍保持著理性。

  「別聽他的胡話,他已經差不多快醉倒了。」

  奧爾德轉過身去,朝他點點頭:「我覺得是快被毒倒了。」

  頭狼聞言,微微一笑:「也可以這樣說。」

  「所以,你們為什麼要一直喝有酒精成分的毒藥?」奧爾德疑惑地問。

  洛根聳聳肩,伸出左手拍在了桌面上,右手則拔出了一把不知何時起卡在桌子裡的小刀。他用力地將那把刀刺向了自己的手,但刀尖與皮膚碰撞時發出的聲響幾乎像是在戳一塊又濕又硬的木頭。隨後他扔下刀,舉起左手晃了晃,那被刺中的地方僅留下了一小塊白痕。

  「因為我們是阿斯塔特,是全父的戰士。」他緩緩說道,語重心長。「我們已脫胎換骨,並非凡人。如你所見,尋常刀刃無法傷害到我們,因此那些普通的酒水也是如此,無論它們多烈,落到我們嘴裡也和水沒什麼區別......但我們需要喝醉,所以魯斯賜下了他的恩賜——蜜酒。」

  奧爾德低頭看了眼手中酒杯。

  「蜜酒?」他重複。

  「或者說毒藥。」洛根咧嘴一笑。「除了我們以外,沒多少人敢喝下它,有時候我們甚至會拿它給刀劍淬毒,或是乾脆扔進爐子裡當燃料使。都挺好用的。而且,蜜酒的滋味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每個人釀造出的蜜酒都有不同的味道。比如那個老是板著臉的老頭烏爾里克,他釀的酒就一股子苦味,但是勁很大,非常容易放倒你......」

  奧爾德思考了一會,謹慎地評價道:「這聽來像是某種因為你們並沒有設立固定工序而導致的釀酒事故。」

  「可不是嘛!」頭狼放聲大笑道。「所以它才這麼有意思!」

  奧爾德點點頭,忽然問道:「所以,全父和魯斯是誰?」

  洛根放下酒杯,沒有回答,而是站了起來。他神秘地朝著奧爾德招了招手,隨後轉身便走,繞過了幾頭正在鬥毆的年輕血爪,徑直走向了這間擠滿了人的宏偉大廳的側面。

  那扇掛滿了武器和獵物骨頭的牆壁上有一個刻意被留出的空隙,呈橢圓形,其表面是岩石的深灰色。

  他伸手推開門,帶著奧爾德走了進去,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有向下,反倒順著台階來到了埃特的頂部。在又穿過幾條簡直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隱秘廊道後,他們最終抵達了一間靜室。

  它並不大,卻擺滿了書籍,而屠殺者烏爾里克正在此處忙碌。

  他已脫下了那身黑金色的狼牧師長袍,此刻正單穿著件無袖外衣站在一張石桌前,上面擺著許多張攤開來、且未經裝訂的書頁和厚實的牛皮書皮。老狼對他們的到來完全不為所動,甚至懶得抬眼,仍專心地檢查著書頁。

  「一間圖書館。」奧爾德輕聲說道。

  「不。」洛根說。「我更願意將這裡稱之為書的墳墓。」


  「為什麼?」

  頭狼低笑著走到牆邊,抱起雙手向後倒去,靠在了牆上,顯得有點滿不在乎。

  「因為幾乎沒有人來這裡讀它們,斬龍者。也只有烏爾里克會來這裡,但他所做的事情也只是將每個大年裡發生的大事寫下來,然後裝訂成書,最後將它們歸類......可惜,等他戰死,這件事就要落到我頭上了,所以我總是希望他活久點。」

  屠殺者語氣平淡地插話:「我明日就去挑戰海龍。」

  「我祝你死得其所。」洛根提高音量答道。

  奧爾德看看老牧師,又看看他,最後問道:「為什麼幾乎沒有人讀它們?書籍存在的意義難道不正在於供人翻閱嗎?」

  「的確如此,但狼群自有另一套傳承知識的方式——比起文字,我們更相信眼見為實和口耳相傳的力量。」洛根說道。「全父和魯斯的名字已在我們之間流傳了一萬年,狼群從未遺忘。」

  奧爾德沉思了一會,隨後點點頭。

  「那麼,就用狼群的方式來吧。」

  頭狼讚許地一笑,離開牆面,舒展筋骨,忽地往下一滑,盤膝而坐,他的表情這微不足道的瞬間已變得非常嚴肅。他抬起手,指指自己面前的空位,示意奧爾德也坐下來。後者照做了。

  洛根·格里姆納如此開場:「全父是芬里斯的至高神——亦被稱為帝皇。」

  「他統一了泰拉,帶領人類從一無所有的境地中重新站起,發起了充滿榮耀的大遠征。人類在他的帶領與指揮下逐一收復失地,消滅異形,讓受奴役的人得到自由......而魯斯是他的兒子之一,被稱作基因原體。他們擁有他的血和他一部分的力量,是走在人間的半神。全父創造了他們,指望他們成為他的左膀右臂,但只有他們是不夠的,於是他又以他們為藍本,創造了阿斯塔特,即我們。」

  「所以你們是......」奧爾德斟酌了一下。「半神之子?」

  洛根·格里姆納的嘴唇顯而易見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很厭惡這種說法。

  「我不這麼想,儘管我們的確繼承了魯斯的血。我們中沒有人生來就是阿斯塔特,就算是那邊的那頭老狼,他從前也只是個凡人,但他估計已經忘記那段人生了,而我還記得我的。我曾屬於鐵血部族,我曾在芬里斯的海上與冰牙和海魔兩個部族的勇士戰鬥......別誤會我,奧爾德,我相信神話傳說,也相信全父,畢竟每個芬里斯人都是迷信的,可我的確不覺得我,甚至是我們——」

  他停頓數秒,抬手指向一旁仍在忙著裝訂書頁的屠殺者,最後回到自己臉上。

  「——到底哪裡像神。」

  「那麼全父呢?」奧爾德又問。

  頭狼愉快地咧開嘴,歪了歪頭。

  「喔,這個嘛......那就看你怎麼想了。魯斯在他留下的故事裡很明白地說過,不要真的把全父當成神來膜拜。所以我通常都把他當成部族裡值得信賴的老人來看待,他們活得太久了,以至於你幾乎碰上任何事都能從他們那兒得到點建議和支持。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值一提,現在來談談魯斯吧。首先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我從來沒見過他,他已經消失很久很久了。」

  「他死了嗎?」

  洛根·格里姆納相當平靜也相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他只是去了一個我們難以涉足的地方。他在那裡戰鬥,為全父找尋生命之樹。一旦他找到,他就會回來,而那時便是狼之時刻了,我們將集結列隊,聽候他的指令,一如萬年以前。」

  奧爾德思考了片刻,忽然說道:「所以全父受傷了。」

  洛根稍有些歉意地點點頭。

  「啊,是的,這部分我忘記講了。我知錯必改。總之,他受了很嚴重的傷,甚至無法站立和說話。這一萬年來他都在泰拉上休養生息,但他的意志仍流淌於銀河之內,與我們同在。」

  「你說的太多了,洛根。」忽然,屠殺者烏爾里克加入了對話。「而且你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講述故事,你的描述毫無詩意可言,簡直像是在把釘子錘進別人的腦袋那樣生硬。」

  他邁步離開書桌,手中握著那本被裝訂好的書,親自將它放到了書架上。

  他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要我說,你只需要告訴奧爾德我們是什麼,以及我們是幹什麼的就好。」

  頭狼顯而易見地被氣笑了,他扯扯衣領,大聲喊道:「那麼,你何不親自來做這件事呢,偉大的、能說會道的屠殺者?」


  老牧師回過身來,瞥了他一眼,乾脆地點了點頭,隨後大步走來,盤膝而坐。

  「我們是全父與魯斯的狼群。」他靠近仍把脊背挺得筆直的奧爾德,如是開口,聲音低沉。「我們被塑造成了致命且野性難馴的殺手,我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即屠戮人類之敵......換言之,我們與你是一樣的存在,戰士,我們同樣發誓要戮盡世上諸邪。」

  他忽地伸出右手。

  「而現在,我想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

  奧爾德起初沒有講話,只是看了看狼牧師伸出來的那隻手。它很蒼白,與芬里斯的雪幾乎是同一種顏色,手指骨節如鷹喙一般彎曲而突出,常年握持武器的人才會得到這樣的一隻手。只是此刻它正毫無威脅地停在半空中,五指分開、微彎,像是在等待什麼。

  「我記得一個類似的禮節......」奧爾德輕聲說道。

  他伸出右手,抓住狼牧師的手腕。儘管因體型的原因而不能握住,卻依然讓烏爾里克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微笑。

  洛根·格里姆納在一旁目睹了全過程,只是他並沒有笑,反倒顯得很嚴肅。

  「你將與我們同行,奧爾德。」他如此說道。「我不知道它會在何時結束,我只希望它是因為我們都各自找到了新的路才到來的,否則未免就太可惜了一些......在如今的時代,像你這樣的靈魂已經不多了。」

  狼牧師贊同地頷首,然後接過話:「我們不會以狼群的標準要求你,歸根結底,你並不欠全父與魯斯什麼,所以你將得到完全的自由。你可以在埃特內上下穿行,與任何人談話,只要他們不拒絕。」

  奧爾德疑惑地皺起眉:「那我到底應該做什麼呢?」

  「這就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了,就像我說的那樣,你不欠全父與魯斯什麼,我們亦然。這是你的麻煩,奧爾德,該由你自己處理。」

  洛根·格里姆納說完最後一句話,微笑著緩緩站起,就此轉身離去。

  烏爾里克鬆開手,拍拍奧爾德的肩膀,低聲問道:「要我給你點建議嗎?」

  奧爾德點點頭。

  「第一。」老牧師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遠離克羅姆·龍之凝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小混蛋,你不想這麼做也行,但要特別注意一個叫做盧卡斯的,他是個一頭紅毛的骯髒崽子,從不洗澡,身上的衣服也是經年不換,你一見到他就能聞出來。他是個毫無廉恥的傢伙,你最好別和他來往。」

  說完,他舉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不是我們,所以不用和我們一樣苦守著火堆等人講故事,這塊墳墓里所有的書你都可以自由翻閱,只是恐怕你得先學學該怎麼認字。」

  最後,他舉起第三根手指。只是此刻,狼牧師鬍鬚下的嘴角多少有些微彎。

  「第三,你得找人給自己弄一套盔甲,以及兩把趁手的兵刃。」

  迎著奧爾德疑惑的眼神,他開始解釋。

  「我們不會在芬里斯上停留休整太久,總會有新的邪惡等待我們去殺,而你想必是不能容忍自己被落下的,可你的那種形態著實有些駭人。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覺得我們應該先讓你看上去和我們一樣,至少也是差不多,畢竟,你正與狼同行。盔甲不是個問題,我可以找人替你做,但武器嘛——」

  烏爾里克低沉地笑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恐怕就要你挨個試試哪種最合你心意了。剛好,我知道個地方,可以完美地承擔這一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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