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死者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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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凱之斧呼嘯而過,斧刃劃破空氣的聲音聽來簡直如同炮彈墜地。如此強大的一擊,最後卻落於空處,它原本是瞄著脖頸去的,假如命中,它一定會讓敵人身首異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任由那鬼魂伸著半透明的手指飛撲而來,眼中冷火高漲不已。

  然後它抓住他。

  洛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寒冷嗎?姑且可以這樣講,但他有不同的見解,他覺得這是某種詛咒,某種永無休止的仇恨......而他難以抵擋。在血肉與力量為王的世界中,洛根·格里姆納可以稱威做主,可在這裡?在這超越感官與精神的神秘世界中?

  好吧......

  在牙齒都被凍得打顫,血管也在血管中凝結的這一時刻,洛根鬆開手,讓莫凱之斧掉在了地上,然後反手握住了腰間的一把短刃。

  他的肌肉正在痙攣,骨頭更是疼痛不已,可這並不妨礙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拔刀,然後將它尾部的驅邪神符展示給那鬼魂。

  他期待嘶嘶作響的青煙和受傷的怒吼,但以上事物皆未出現——鬼魂只是無動於衷,甚至顯得有點困惑地鬆開了手,隨後便飄蕩著離去,像是覺得已經截斷了他的命線,不值得再多費力氣。

  真是恥辱啊......

  洛根暗笑著咬緊牙齒,眼睛瞥到了地上的斧頭。

  就像你一樣恥辱,對不對?那麼多強敵都被你乾脆利落地斬為兩半,可曾像現在這樣,甚至無法觸及敵人?

  頭狼伸手抓起他的斧頭,站起身來,猛力一揮,扛在了肩上。巨斧捲起狂風,吹得屍骸們的骨頭彼此碰撞。他的眼眸依然璀璨如金,鬼魂們再次望來,襲擊他的那個發出了一聲風聲般的嘯叫,卻沒有再飄過來。

  它的雙手已經垂落,扭曲不定的面容上似有些困惑。

  洛根朝它點點頭,然後是它們。

  「孤魂野鬼。」他說,聲音里沒有恐懼。「難道你們以為可以僅憑一次觸碰就能殺死我?我乃洛根·格里姆納。」

  他握緊莫凱之斧,本欲將它舉起,再次宣戰,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另外一人的影子。那人正蹲伏於地面,為死者們整理四散的骸骨,霜狼皮像斗篷一樣散在地面。他的手修長而強壯,被殘破的裹屍布勉強圍住的小臂上的肌肉在運動時的跳動卻具備非人般的恐怖。

  洛根情難自禁地眯起雙眼,在他的感知中,這雙手更應被用來大肆殺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又看向那些鬼魂,發現它們已對他失去了興趣,就這樣飄蕩而去,將那人簇擁了起來。

  它們原本難以定型且不斷聚散的面容就此忽然變得清晰且真實,儘管仍然毫無生氣可言,但已不再是惡魂憎鬼,而是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只是看上去甚至比芬里斯最野蠻的部落民還要原始,所穿的獸皮甚至未經裁剪。

  出乎洛根意料的是,他發現襲擊自己的那個鬼魂竟然還只是個半大孩子,面容尚顯青澀。

  他們忽地齊齊張開嘴,嗚咽的風在墓室內悄然吹拂而起,聽來幾近一曲悲歌。

  洛根皺起眉,把斧頭掛回背後,又收起刀,同時揉了揉後頸,想把那些豎起的寒毛按下去,而在另一邊,自稱是武器的人慢慢地站了起來。披在肩頭的霜狼皮垂落地面,在幽藍冷火的簇擁之下,使他看上去猶如一位被覆滅了國家的落魄國王。

  洛根瞥了他胸膛上露出來的裹屍布兩眼,忽然覺得它們現在倒也不算礙眼了,反倒很適合現在的氣氛——墓穴、屍骸與鬼魂,裹屍布加入其中實在是天作之合,就像斧頭與盾牌,蜜酒和烤肉。

  他低下頭,以掩蓋自己的笑容,只是這笑里多少有些自嘲之意。

  太魯莽了。他想。看見殉葬的死者就忍不住拔出武器......

  我知錯必改。

  他就這樣聆聽,直到那曲悲歌的最後一個音節也消散在空氣中方才重新抬起頭來。墓室重歸寂靜與黑暗,而那人還站在原地,只是又裹緊了皮毛,像是真的感覺很冷。

  洛根大步走向他,做了個手勢,問道:「你為什麼說他們早就想要傷害我了?」

  「他們會傷害任何人,但你在與我同行。」

  「喔......」洛根挑起眉。「那我應當為此感到榮幸咯?」

  那人困惑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搖搖頭:「不必如此。」

  頭狼冷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剛才其實幫了我嗎?你讓它們恢復了理智,是不是?否則我可不信它們會讓我活著。總而言之,我知錯必改。現在來談談另一件事吧,你有名字嗎?」


  「我沒有——」

  「——你得有個名字。」洛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名字是人與世界最先建立的聯繫之一,你必須有個名字,我們才能交流,否則我要怎麼稱呼你,武器?就算我真的這樣不懂禮數,你也得告訴我你是把長劍還是把斧頭。」

  「......我二者皆非。」

  洛根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扔出了一個名字:「那我就先叫你奧爾德吧,總歸是個詞。」

  忽然被起了名的男人緩慢地點了點頭,就這樣接受了它。頭狼咧嘴一笑,轉身回到了石階上,卻並沒有返回,而是繼續向下。數秒後,他身後再次傳來了腳步聲,以及奧爾德依然困惑的聲音。

  「你不折返嗎?」

  「我為什麼要折返?」

  「但是,再往下的話......」

  「我會碰見更多鬼魂?」

  「是的。」

  「那不要緊,畢竟我正與你同行。」頭狼微微回過頭去,狼瞳里滿是狡黠。「所以我不會有事的吧,嗯?奧爾德?」

  數秒後,他得到一聲回應。

  洛根笑了,繼續大步向下。

  當深度來到兩萬四千米左右時,他們眼前出現了光亮,而石階也不再往前延伸,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小小的廳堂,看上去不是由狼群修建的,只是他們仍設法留下了自己的痕跡與警示——廳堂入口右側的牆壁上被人用木頭燃燒後的灰燼塗抹了一個極大的驅邪神符。

  洛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它,心知前方大概就是那難以被探查的地下遺蹟群之一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裡面遇見什麼,畢竟這一趟旅程才剛開始不到數個小時,便已發生了鬧鬼這樣的事......

  但他不想折返。

  誠如老頭領比約恩所言,他也認為豪瑟爾隨身攜帶的那隻奇蹟般保存下來的木箱絕非是單純的巧合,而是有東西在作祟。而且,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它都已經在芬里斯上潛伏了足足一萬年。

  身為頭狼,洛根認為自己有義務找尋真相,以保證芬里斯和狼群的安全。

  他轉過身,看見奧爾德正在仰頭觀察著廳堂的穹頂,它的弧度表明了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切割與精心打磨後的產物。

  「你來過這裡嗎?」他問。

  「沒有。」奧爾德說,又把霜狼皮裹緊了一些。兩點赤紅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像是在辨認道路。「但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哪裡?」

  「他們的城市。」奧爾德頓了頓。「戰爭結束後,他們建立的。」

  洛根原本想問『他們』到底是誰,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結合豪瑟爾收集而來的石板上的內容,他已經猜到了答案,這可以解答一部分此前的疑問——比如,假如那個文明的所有人都死了,這段歷史又是怎麼被記錄的?很明顯,有人苟且偷生了下來......當他們的同胞祭獻自己時,這些人選擇了逃跑;當戰士在和惡魔潮死斗時,他們選擇躲起來。而在那之後,他們進入了地下。

  頭狼沒再問,只是邁步穿越了廳堂,將驅邪神符落在身後。群狼和人間的疆域被他拋下,鬼魂的城市正於黑暗中等待。

  而它的規模遠比他預想的要龐大。

  它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地下城市,坐落在地下兩萬四千多米處,建築是直接從岩石里硬生生鑿出來的,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最高者甚至可能達到了數千米,但依然無法觸及它人造的穹頂。大量發著暗沉光芒的寶石被鑲嵌在一起,鋪成了一片虛假的星空,對著這死寂之城投下微不足道的光芒。

  它和洛根在石板上看見的那座城市之間毫無共同之處,沒有懸浮的建築,也沒有靈能留下的痕跡,每一寸都由人力建造——但這怎麼可能呢?一個靈能高度發達的文明竟也有先進的科技嗎?

  頭狼思考了一會,很快就為自己那愚蠢的偏見而感到了無奈:舊夜時期的科技水平說不定遠比如今來得要發達,畢竟機械修會們的考古事業可是年年都有新進展......

  他邁步離開那條連接了城市和廳堂的甬道,踏上了一條寬闊的主幹道,腳步聲在四周迴蕩。奧爾德緊跟在他身後,距離始終不變。

  就這樣,他們經過了市集、工坊和居民區,然後是高聳的尖塔與低矮的、防不住任何東西的城牆。洛根注意到所有的門和窗戶都是敞開的,其內家具放置得井井有條,卻看不見半個人影,甚至半具骸骨......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石碑前方。它位於城市中央,高達二十米之巨,表面刻滿了文字。

  洛根不認識它們,於是轉頭看向奧爾德。

  「你讀得懂這些文字嗎?」

  後者點點頭。

  「它們記載了什麼?」

  奧爾德的嘴唇顫動了一下,低沉地回答:「......懺悔。」

  「懺悔?」

  奧爾德點點頭:「他們在道歉,在懇求原諒,為曾經的袖手旁觀。」

  洛根抱起雙手,用了很大努力才讓自己沒有發出嘲諷的冷笑:「所以這就是他們所做的事情?在拋下族人和你之後,像老鼠一樣往地下鑽了這麼深,又打出一個這麼大的洞,最後自欺欺人地豎起這塊刻滿歉意的石頭?真是了不起的幫助。」

  奧爾德眼中的火焰像是正於狂風中激盪:「你了解那些事......?」

  「讀過點歷史。」頭狼故意用平靜的語氣答道。「所以那些鬼魂就是這裡的居民嗎?」

  「不。」奧爾德說。「他們是後代。」

  他說著,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摸向了石碑,閉上了雙眼,眼眶下的紋路忽然一陣明亮。

  洛根沉默地施以尊重,轉過身去,不願看這感傷的一幕,耳邊卻忽然響起了不久前他在墓室內聽過的那一曲悲歌......

  它的旋律渺小到幾乎不存在,但洛根仍聽得清清楚楚。

  陡然之間,頭狼的眉間出現了深刻的皺紋,但他看上去卻沒什麼反應,他以超強的控制力控制住了自己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隨即輕輕地移動右手,握住了腰間的短刀,拇指搭在驅邪神符上輕輕摩挲——而這完全無濟於事,歌聲依舊,而且,相較於墓室中的那一曲,此刻響於他耳邊的這一首甚至有了歌詞。

  它的音調優雅且多變,只有璀璨的文明才有資格創造並使用這種語言......但這首歌不是,它厚重又悲傷。

  究竟是何等災難,才能讓它誕生?

  頭狼雙眉緊皺地聽著,眼角卻瞥見了一抹光亮。他扭頭看去,發現那是個單薄的形體,正站在某座尖塔之下,朝此處凝望。

  又是鬼魂?他呲牙咧嘴地反手握住身後巨斧。

  「她不想傷害你。」奧爾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頭狼沉默了一會,鬆開手,轉頭問他:「那她想幹什麼?」

  奧爾德也沉默了片刻,雙眼凝視著那道影子般的魂體,隨後輕輕地予以回答:「她想告訴你真相,好讓你的探索不至於無功而返。」

  孤魂野鬼能有這麼好心?洛根腹誹著點點頭:「好吧,什麼真相?」

  他話音才將將落下,城市之中便有呼嘯的狂風驟然而起,隨後產生變化的是那片虛假的星空。它被更強的、從城市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亮起的光芒反射成了一面粗糙的鏡子,將周遭的一切都變得亮如純白。洛根舉目望去,發現這古城四周好似正有一條逆向奔流的長河在涌動,其中是無數張面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與墓室內身穿獸皮的鬼魂不同,穿著華貴的長袍,體格強壯而高大,面容優雅且美麗,卻滿是悲傷和悔意。

  下一秒,洛根·格里姆納忽然看見,自己頭頂出現了一輪烈陽,然後聽見熱鬧的叫賣聲、交談聲、孩童的嬉鬧聲......

  他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裡。

  一座位於地表的城市,一座早已消失的城市。

  「我們文明覆滅的真相。」奧爾德站於他身邊,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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