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受群狼環伺者(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根回到埃特里已經是快兩個泰拉時後的事情了,他很驚訝地發現,老無畏竟然一直等在那坑洞旁邊,未曾離去,且一看到他便立即用震耳欲聾的聲音發出了問詢。

  「你在底下都發現了什麼?!」

  洛根險些被那巨大的聲浪給震得後退了一步,他呲牙咧嘴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將手裡的那隻木箱展示給了比約恩。無畏人性化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彎腰觀察那般湊近了它,然後再次咆哮。

  「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個箱子。」洛根揉著受損較重的右耳,語氣木然地回答。

  「廢話!所以這箱子裡有什麼?!」

  現任頭狼無可奈何地呻吟了一聲,當即決定就地進行講述。他花了不到二十個呼吸就把他的發現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比約恩,而後者在聆聽時顯得異常安靜,一句話也沒說。可惜,洛根一講完所有事,他便立即重新開始咆哮。

  「這一切都有些過於巧合了!」比約恩用他的發聲器吼道。「卡斯佩爾在抵達芬里斯的時候被我擊落了,他隨身攜帶的東西只有這隻箱子倖存了下來......而它甚至堅持到了一萬年後,來為我們提供啟示。這其中必然有問題,洛根!」

  他一定是故意這樣做的!頭狼憤怒地想。這老東西在故意折磨我的耳朵!

  「當然,老頭領,怎麼會沒問題呢?」洛根抽著氣說道。「要是沒問題,我就不會跳進那個深的要死的坑裡去了。」

  「噢?你在抱怨嗎?」

  「我知錯必改......」

  無畏發出了一聲帶著嗡鳴的大笑,隨後轉過身去,步入黑暗,獨留他的聲音迴蕩。

  「隨你的便,小子,這已經是你的問題了,而我只是舊時代的殘響。我要回去睡覺了,你繼續忙活吧,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那如雷鳴般的腳步聲忽地停頓了一瞬,合成音變得平靜而低沉。

  「我覺得那個戰士......他很久以前就已經在這裡了。」

  洛根沉默著目送他遠去。

  -----------------

  「我需要一支隊伍。」洛根對他的首席狼牧師說道。

  「什麼隊伍?」

  「我不知道,探險隊吧。」仍揉著耳朵的頭狼如是答道。「你還記得位處芬里斯地下深處的那些古城市遺蹟嗎?」

  聞言,屠殺者烏爾里克從鋪著石板的長桌旁緩緩抬起了頭。

  他嚴肅而認真地告訴洛根:「莫說你打算派人進入其中,那些地方遭受了詛咒,難道你不清楚嗎?它們一直在鬧鬼,從一萬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時代一直鬧到今日......鬼魂們本該進入下界,但那些城市裡的顯然沒有,它們是孤魂野鬼,且對我們懷有莫大的仇恨。」

  對於這段哪怕對於狼群而言也有些迷信過頭的話,洛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反倒轉而談起了一件似乎與眼下話題毫無關係的事。

  「今年初夏時,地殼運動格外猛烈,老頭子。」

  屠殺者皺了皺眉:「是的,所以呢?」

  洛根咧開嘴,放慢了語速:「還記得那個孩子嗎?她是最先看見我們的囚犯的人。在她的描述里,他最開始可不是德拉科後來看到的那副威嚴模樣。符文牧師們提取了她的記憶,我也看了那靈能投影,他當時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具乾屍,但他身上裹著裹屍布。這點不會有錯,除非古文明喜歡那樣穿衣服,所以他很可能是從墓裡頭爬出來的,一直爬到了地上......」

  「天方夜譚。」烏爾里克冷冷地駁斥。「從幾乎是地心的位置爬到地面?」

  洛根撇了撇嘴,乾脆攤開雙手朝他喊了起來:「那你倒是給我找個更好的解釋啊,老頭子?」

  「我給不出你什麼解釋,我根本就懶得解釋!」烏爾里克厲聲答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不是生者應該踏足的地方!」

  頭狼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沒為這種冒犯自己的態度而感到生氣,反倒頗感好奇地眯起了雙眼。

  突然,他問道:「你怎麼這麼在乎這件事?」

  烏爾里克冷哼著低下頭,將目光重新放回了石板,但他不能不回答頭狼的問詢,因此只沉默了片刻,便心不甘情不願地重新開口。

  「......我年輕時曾經去過那裡。」


  洛根壓抑住狂笑的衝動,貌似認真地點了點頭,進行追問:「然後呢?」

  烏爾里克用雙手撐住桌面,一字一句地答道:「我們一共有二十人下去,最後回來的只有我一個,其他所有人都死了,洛根。」

  「什麼?」

  屠殺者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你聽到我的話了,他們都死了,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你可以把我剛才的話當做迷信,不要緊,但你必須明白一件事:我不說謊。」

  頭狼眯起雙眼,離開他的椅子,開始在他的私人會議室內不斷來回踱步。這裡總體來講還保持著上一任大狼鍾愛的裝潢風格,那些他所取得的戰利品甚至仍掛在牆壁上,未被取下。最終,他停在了一把長劍面前,忽然伸手抹去了其表面的一層淡淡的塵埃。

  背對著烏爾里克,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靜非常。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派人去。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烏爾里克,可我有種直覺......」

  「什麼?」

  頭狼微微側過頭來,金色的狼瞳在陰影中熠熠生輝。

  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浪費時間。

  又一個泰拉時之後,一支不倫不類的探險隊伍站在了埃特的最底層,這支隊伍僅有兩人,且其中一人竟然是個凡人......或者說至少看起來是凡人。而那名阿斯塔特正是洛根·格里姆納本人,屠殺者對此表達了強烈的反對,但頭狼只用了一句話便讓他失去了爭辯的欲望。

  「假如你說的是對的,那麼這趟探險至少能為狼群除掉一個愚蠢的、不聽他首席牧師勸告的大狼。難道這不是件好事嗎?」

  屠殺者憤怒地拂袖而去。

  頭狼笑著轉過頭來,看向自己身側。那裡站著個裹著霜狼皮的高大凡人,神情介乎專注與平和之間,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洛根稍微低頭,輕聲開口:「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嗎?」

  凡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洛根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向前,走向了前方,那裡有一條逐漸向下延伸的小小甬道正在等待他們。

  在今日以前,它已被塵封了數個世紀,烏爾里克的那一次探查是狼群最後一次對芬里斯的地下古城市群起興趣......而實際上,狼群至少在魯斯的時代就已有共識,認為不應去打擾這片沉睡之地,但老狼總會逝去,而新狼又總是太過魯莽——人類總是會不斷地犯下相同的錯誤,然後宣稱他們從中吸取到了教訓。

  可我們不同,我們知錯必改。洛根笑容可掬地想。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相當安靜,只有腳步聲,和無處不在的源自地殼深處的有毒氣體。甬道內一片黑暗,洛根的每一步卻都能精準地踩住下一節向下的石階。這些石階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此刻仍能穩固地承載住他著甲的重量,這點實屬奇蹟,但他知道,真正值得他表露出驚訝的事情大概還在後面。

  他用體感丈量著下降的深度,慢慢地計算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深度不斷地增加。起初是地下三千米,然後是五千米、七千米......

  他們就這樣不斷向下,階梯卻像是無窮無盡一般,仍然在向下延伸,若非對自己的感知極有自信,洛根恐怕已經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中了什麼邪術了。念及至此,他便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雙赤紅色的雙眼仍平靜地漂浮在他身後。

  洛根停住腳步,於是他也停住。

  「嘿。」頭狼輕聲說道,聲音在黑暗中蔓延。「這裡看上去怎麼樣?你感到眼熟嗎?」

  按照慣例,他沒有得到回答,頭狼不由得為自己此刻的行為而發出了一聲輕笑,隨即搖了搖頭,繼續向下。然而,當深度來到約莫地下一萬兩千米時,他身後竟傳來了一個聲音,它聽起來沙啞異常,仿佛兩塊燧石正彼此摩擦。

  「不知,我未曾造訪此處。」

  洛根猛地轉過頭,而那人還在繼續。

  他正在使用的語言乃是尤維克語,這不假,但在語法和發音這類細節上卻和狼群與芬里斯人慣用的有著不小的差別,聽來近乎古樸。

  「這皮毛很暖和,多謝你們的饋贈。」那人扯起它,裹住身體,若有所思地說道。「只是,它來自哪種不幸之獸?」

  站在階梯下方向上凝望,洛根·格里姆納決定做出回答。

  「霜狼。」


  「霜......狼?」那人竟有些費力地重複了這個詞一遍,仿佛從未聽過它。

  「是的,霜狼。」洛根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他。「一種皮毛雪白的巨狼,很聰明,天生就知道應當如何圍獵。」

  「它們吃人嗎?」

  「這頭和我們養的那些不吃。」

  那人點點頭,將毛皮裹得更緊了一些:「那就是好獸,我不會辜負它。」

  「那它也會感到榮幸的......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嗎?」

  「知道。」他輕輕地點點頭。「但你不應該繼續深入了。」

  洛根挑起眉,問道:「是嗎?為什麼?」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左右晃了晃,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嘆息:「......因為我已經能和你交流了,這代表他們就在附近。」

  「他們?」

  那人點了點頭,忽地邁動腳步,越過了洛根,徑直向下走去。他走得極快,不過短短數秒便跨越了百米之巨,最終停在一節石階邊緣,抬手撫摸起了右面的牆壁。粗糙的石頭划過他的手掌,發出的聲音卻粗糙得令人牙酸。

  洛根來到他上方,看他在石頭中摸索,最終竟將其中一塊按了下去。

  在從牆壁內傳來的劇烈摩擦聲中,頭狼問道:「你不是說你沒有來過這裡嗎?」

  「是的,但我能感覺到他們。」

  話音尚未落下,那人便走入了升起的牆壁之內。洛根習慣性地眯著雙眼看了過去,以避免在黑暗中突然窺見強光,卻被一股撲面而來的清香味沖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發達的偵測神經很快便將這氣味的成分分析得乾乾淨淨,其內不含毒素,只是某種混合起來的植物萃取物......只是,他還來不及思考這密室里為何會放置這種事物,眼前便出現了許多具骸骨。

  人類的骸骨。

  裹著獸皮,安詳地或坐或躺,擠滿了密室,手邊擺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打磨光亮的石頭或是一些獸骨類的手工藝品。

  洛根看了一眼,便得出一個他並不喜歡的結論。

  「他們自願進入這裡,然後等死?」他平靜地說。「是這樣嗎?」

  站在他前方的人半跪了下來。

  「是的。」他低聲回應,右手輕輕地探出,撫過一具離他最近的小小骸骨的臉頰。「他們想要被庇佑,哪怕是在死後。」

  「庇佑?」洛根重複了一遍。「誰的?你的?」

  「不......」那人的語氣中忽然帶上了一陣止不住的悲傷。「我只是一把武器,我誰也保護不了。」

  頭狼冷冷地發問:「那麼,你是誰?或者說,你是什麼?」

  那人轉過身來。

  黑暗中,兩點赤紅散發著微弱的光,晶瑩剔透,且已不再是此前那副平靜到詭異的模樣,而是一片悲意。但是,落在洛根·格里姆納眼中,這雙眼睛不過只是兩片脆弱無比的琉璃,將一口足以毀滅世界的活火山與世人隔絕了起來。琉璃本身什麼也不算,只要火山想,它隨時都能爆發,用岩漿將世界淹沒、焚毀。

  而問題在於,它何時會這樣做?

  「我沒有名字。」滅世的焰海悲傷地低語。「我已經告訴了你,我只是一把武器。」

  頭狼不屑地笑了:「是嗎?一把武器也配得到這樣的信仰,以至於這些古代人不惜帶著孩子一同給你殉葬?」

  噌的一聲,他從背後取下了自己的雙手動力斧。它被命名為莫凱,以芬里斯神話中的狼神為名。洛根從一個混沌叛徒的手中奪取了它,並在重鑄後納為己用。這些年來,它飲血無數。

  他朝他舉起斧。

  「說出真相。」

  他沒有吼叫,亦沒有放慢語速施加威脅,只是平靜地、和緩的說出了這句話,幾乎像是在下令......

  但那人只是搖了搖頭,甚至愈發悲傷。

  「你不該在他們面前這樣做。」他露著脖頸迎上前來,任由斧刃投下的陰影將他吞噬。「你真的不該這樣做,他們早就想要傷害你了......你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他所言非虛。

  下一秒,密室內忽然亮起了無數點幽藍的冷火,倒映入洛根·格里姆納的豎瞳。

  頭狼冷冷回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