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桃花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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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海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後,船老大指著前方海面上一團粉色的影子說,那就是桃花島。林奇站在船頭,遠遠望去,島上的桃林連綿成片,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密密匝匝,遠看像一團粉色的雲落在海面上。

  船靠岸。岸邊是一片亂石灘,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黃蓉第一個跳下船,穩穩落在石頭上。郭靖跟著跳,腳下一滑,黃蓉一把拉住他。林奇跳下後回身,穆念慈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跳了下來。

  上了岸,黃蓉走在最前面,穆念慈跟在她身側。林奇和郭靖落在後面。一行四人沿著岸邊的小路往桃林深處走去,桃花飄落。

  剛走進桃林,一陣簫聲從深處傳來。那簫聲初時輕柔,像是海浪拍岸,不急不緩。黃蓉側耳聽了一瞬,對郭靖道:「靖哥哥,是我爹。你跟林大哥在這裡等著,別亂走。我先去瞧瞧。」又拉著穆念慈低聲說,「穆姐姐,你跟我來。」穆念慈回頭看了林奇一眼,林奇點了點頭。兩個女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枝交錯的小徑盡頭。

  郭靖和林奇在桃林中等了許久,簫聲越來越急,忽而高亢如怒潮,忽而低沉如嗚咽,聽得人心煩意亂。郭靖坐立不安,忍不住循聲走去,林奇跟在他身後。桃林中道路縱橫,岔口無數,兩人轉了好一陣,簫聲忽遠忽近,始終找不到方向。

  簫聲越來越急,郭靖額頭滲出細汗,連呼吸都有些不穩。他咬著牙,憑著感覺往前沖,林奇也運轉內力相抗。又轉過一片桃林,眼前出現一座山崖,崖下有個黑黝黝的洞穴,簫聲正是從洞外傳來的,裡面卻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壓抑的喘息。

  郭靖走到洞口,簫聲忽然拔高了調子,如一根無形的針直刺腦髓。他急忙收攝心神,定了定,才低頭鑽了進去。

  林奇跟在他身後。眼睛打量洞口,心裡微微一動:「這應該就是老頑童所在的山洞了。」

  洞裡不大,光線昏暗,一股霉腐的氣味撲鼻而來。地上鋪著乾草,一個白髮白須的老者盤膝坐在角落裡,渾身顫抖,臉上的肌肉劇烈跳動,雙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泥土,留下深深的一道道痕跡。鐵鏈嘩啦啦響,卻掙不脫。

  那老者正是周伯通。他此時正全力與簫聲相抗,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已經被咬破,血珠掛在嘴角。他似乎在拼命抵抗,但已經到了極限,身體搖搖欲墜。

  郭靖見他痛苦,心中不忍,上前一步,在他背後盤膝坐下,雙掌抵住他後心,運起全真派的內力,緩緩輸入他體內。林奇走到洞口,運轉內力護住心神,防備簫聲的餘波。

  全真派內功是天下玄門正宗,講究中正平和。郭靖當年跟馬鈺學過半年內功,又在洪七公門下習武,內力已頗有根基。他一運功,周伯通身子一震,臉上的痛苦之色明顯緩和了許多。

  簫聲在洞外盤旋了一陣,忽然停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洞裡:「小畜生,壞我好事!」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怒。片刻之後,腳步聲遠去了。

  周伯通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乾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過了好一陣,他才抬起頭,看著郭靖,目光中滿是驚奇。

  「小兄弟,你……你是全真派的弟子?」

  郭靖搖頭:「晚輩不是全真弟子,只是跟全真教的馬鈺道長學過一些內功。」

  「怪不得,怪不得。」周伯通連聲說,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你救了我一命。黃老邪那碧海潮生曲,我撐不住了,正準備出去跟他拼命。你要不來,我就得出去受他羞辱。」

  他絮絮叨叨說了自己的來歷,自稱老頑童周伯通,是全真教王重陽的師弟,被黃藥師困在島上十五年。郭靖聽得心驚,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周伯通說了半天,忽然停下來,上下打量了郭靖一眼,又看了看林奇,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不對啊。」他撓了撓頭,「我這山洞離黃老邪不近,他那簫聲極為厲害,一般人早被逼得跑了。你小伙子練過全真內力,能走到這裡,也不奇怪。」他看向林奇,「你這位朋友,居然也撐得住?」

  林奇抱拳道:「晚輩林奇,見過前輩。」

  周伯通坐直了身子,把遮在眼前的亂發撥開,仔細端詳了林奇幾眼。「你練的什麼功夫?氣息沉穩,內力深厚,不像全真教的路子。」

  「晚輩練的是鐵掌功。」林奇沒有隱瞞。

  「鐵掌功?」周伯通眼睛一亮,「鐵掌水上漂裘千仞是你什麼人?」

  「是家師。」

  「怪不得。」周伯通點了點頭,忽然來了興致,搓了搓手,「來來來,你們兩個小娃娃,陪我玩玩。這麼多年一個人悶得要死,好不容易來了兩個活人,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少斤兩。能在我這洞裡撐住簫聲的,可不多見。」


  郭靖連忙擺手:「前輩,晚輩不敢——」

  「什麼敢不敢的!讓你打你就打!」周伯通不由分說,一掌拍了過來。他這一掌輕飄飄的,看似無力,但掌到半途忽然加速,帶著一股柔韌的勁力。

  郭靖猝不及防,連忙舉掌相迎。兩人手掌一觸,郭靖只覺得一股綿綿不絕的力道湧來,像水一樣無孔不入。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七八步,後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塵土簌簌落下。郭靖胸口發悶,氣血翻湧,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周伯通「咦」了一聲,收掌笑道:「降龍十八掌?你是洪七公的徒弟?」

  郭靖喘著氣點頭:「晚輩曾跟七公學過一些。」

  「不錯不錯,有點意思。就是內力還差些火候。」周伯通又出了幾招,每一招都變化莫測,忽虛忽實。郭靖全力以赴,降龍十八掌剛猛凌厲,但打在周伯通身上,卻像是打在棉花上,勁力被卸得乾乾淨淨。周伯通一邊拆招一邊搖頭,嘴裡嘟囔:「功夫不錯,就是太死板了,不會變通。」

  郭靖額頭冒汗,招架得越來越吃力。周伯通忽然收手,退後一步,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的武功我試出來了。還行,比我想的強點,但也沒什麼了不起。」

  郭靖慚愧地低下頭。周伯通沒再理他,轉向林奇,眼睛眯了起來,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小兄弟,輪到你了。別藏著掖著,讓我看看裘千仞教出了什麼樣的徒弟。」

  林奇知道推辭不過,抱拳道:「請前輩指教。」

  周伯通也不客氣,一掌拍來。這一掌無聲無息,掌力若有若無,像是春天的微風,又像湖面的漣漪。林奇不敢大意,右掌探出,以鐵掌功第一勢「推山勢」相迎。兩掌將觸未觸之際,周伯通的掌力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林奇一掌拍空,力道落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傾。他急忙收力,撤掌回守。

  就在他收掌的瞬間,一股柔韌的力道又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湧來,陡發陡收,快如閃電。林奇來不及變招,只能側身硬接。兩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林奇連退三步,胸口一悶。

  「好!」周伯通贊了一聲,雙掌齊出,左右開弓。

  林奇打起精神,鐵掌功的鋒銳掌力凝聚掌心,一掌接一掌地迎了上去。但周伯通的掌法太過詭異,每一掌都似實還虛,似虛還實,掌力若有若無,陡發陡收,完全無法捉摸。林奇感到自己不是在與一個人交手,而是在與一陣風、一片雲、一團霧對抗。他的鐵掌功鋒銳凌厲,一掌拍出去,不是打在空處,就是打在棉花上,十成力道被卸去了七八成。而周伯通的掌力卻隨時可以從任何角度湧來,忽輕忽重,忽快忽慢,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擊中。

  這種壓力,這種深不可測的感覺,林奇只在一個人身上體會過——洪七公。當初在寶應城外,洪七公隨手一招他就得全力應付,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讓他至今難忘。周伯通的武功路子與洪七公不同,一個是剛猛無儔,一個是空靈莫測,但給林奇的壓力幾乎一樣——都是讓他覺得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觸及對方的底線。

  兩人在山洞中拆了二十餘招。林奇拼盡全力,才勉強沒有露出敗象。周伯通的掌力像是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罩住,每一次出掌都像是陷入泥潭,越陷越深。林奇額頭滲出細汗,呼吸也急促起來。

  周伯通忽然收掌,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奇好一會兒。

  「好小子!」他拍了一下大腿,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師父裘千仞我雖沒見過,但他的鐵掌功名頭不小。我原以為不過是外家功夫中的佼佼者,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居然練到了這個地步。」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奇說:「能接我二十多招不落下風,在我生平所見之人中,已算得上頂尖。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不到?你師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笑得合不攏嘴。」

  林奇收掌,抱拳道:「前輩過獎了。晚輩只是占了年輕力壯的便宜,晚輩的功力還差得遠。」

  周伯通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但眼中分明多了幾分讚賞。

  夜漸漸深了。周伯通靠在石壁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說起王重陽,說起全真教,說起江湖上的奇聞異事。郭靖聽著,困得眼皮打架。林奇靠在山洞的另一角,半閉著眼睛,沒有插話。

  不知過了多久,周伯通的話聲漸漸低了,打起了呼嚕。郭靖也靠著石壁沉沉睡去。

  林奇沒有睡。他輕輕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從桃枝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他緩緩抬起右掌,將方才與周伯通過招時體悟到的運勁法門融入鐵掌功中,一掌無聲無息地拍出。掌風過處,桃花瓣輕輕飄落,沒有被震碎,沒有被吹飛,只是像被什麼東西托著,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與周伯通交手的時間不長,但那一戰讓他對鐵掌功的發力有了全新的認識。周伯通的掌力柔韌綿長,若有若無,陡發陡收,讓人防不勝防。鐵掌功要想再上一層,必須吸收這種「空靈」的道理。不是放棄鋒銳,而是讓鋒銳之外多一層變化,讓對手無法預判,無法捉摸。

  夜風穿過桃花林,花瓣無聲飄落。遠處海浪聲一陣一陣,遙遠而清晰。林奇在山洞口站了許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轉身回到洞裡,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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