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重逢
林奇和穆念慈在寶應縣城住了下來。
寶應是大運河邊的一座小城，南北商賈往來頻繁，街面上還算熱鬧。林奇找了一家客棧安頓好，穆念慈把鐵槍從布包里取出來，靠在床邊。
第二天一早，林奇出門打探消息。穆念慈則留在客棧里。
林奇走在街上，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和行人。經過一家茶樓時，聽見樓上有人喊了一聲：「林兄！」
抬頭一看，郭靖正從二樓窗口探出頭來，滿臉驚喜。他身邊站著黃蓉，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林奇上了樓。郭靖拉著坐下，連聲問他怎麼來了寶應，穆姑娘來了沒有。黃蓉給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說來得正好，我們正愁人手不夠呢。
「什麼事人手不夠？」林奇端起茶杯。
黃蓉壓低聲音，把寶應的事說了一遍。她說寶應最近不太平，城西接連丟了三個姑娘，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丐幫的黎生黎師父查到是歐陽克乾的。那採花賊又盯上了城東程家的大小姐程瑤迦，黎師父打算今晚在程家設伏，請他們幫忙。
郭靖接口道：「林兄，你武功高，能不能幫我們？」
林奇點了點頭。他沒有推辭。
當天傍晚，林奇、郭靖、黃蓉到了程家。
程家在寶應城東，青磚灰瓦。程老太爺是個六十來歲的胖老頭，見了眾人連連作揖，感激不盡。他的女兒程瑤迦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紅色的褙子，低著頭，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丐幫的黎生在院子裡指揮布防。他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根竹棒。他是丐幫的八袋弟子，人稱「江東蛇王」。洪七公曾破例傳他一招「神龍擺尾」，可見此人在丐幫中地位不低。
黎生見了林奇，抱了抱拳。郭靖上前介紹：「黎師父，這位是鐵掌幫幫主林奇林兄，是我的好朋友。」
黎生的手頓了一下。
鐵掌幫幫主。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是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鐵掌幫新任幫主？掌震鄂北、一掌碎青石、最近江湖上風頭無兩的年輕人？
黎生在中都時聽幫中長老提過，說鐵掌幫換了新幫主，年紀輕輕，武功卻深不可測，江湖上不少人拿他與當年的裘千仞相比。有人說他不遜於其師，也有人說他日後的成就恐怕還在裘千仞之上。
黎生重新打量了林奇一眼。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站在那裡氣定神閒，呼吸綿長，一看就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他心中不禁暗暗吃驚——他在江淮一帶見過不少成名人物，但像林奇這樣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氣度的，還是頭一個。江湖傳言未必全是虛的，此人的武功怕是已經不在五絕之下多少了。
「久仰林幫主大名。」黎生抱拳，語氣比剛才恭敬了幾分。
林奇還禮，沒有多話。
黎生把計劃說了一遍：他假扮程瑤迦坐在繡樓里，郭靖和黃蓉守在繡樓外面，林奇守在院子裡，等歐陽克上鉤。
夜幕降臨，程家上上下下緊張得像繃緊的弦。程老太爺躲在地窖里發抖，程瑤迦被送到隔壁房間。整座宅子安靜下來。
二更天，歐陽克翻牆進了程家後院。
白衣如雪，摺扇輕搖。他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四下張望了一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直奔繡樓而去。
林奇從假山後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擋住了歐陽克的去路。
歐陽克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林兄，好久不見。」
林奇沒有還禮。「歐陽兄，這大半夜的，翻牆進別人家院子，不太合適吧？」
歐陽克笑道：「林兄有所不知，我與程家大小姐早有婚約。」他的目光越過林奇，掃了一眼繡樓窗戶後面那個紅衣身影。
「婚約？程老太爺知道嗎？」林奇淡淡地說。
歐陽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摺扇一收，語氣里多了幾分試探：「林兄，中都一別，我一直惦記著你的鐵掌功。今天正好補上。」
他先動了。摺扇如刀，切向林奇的頸側。
林奇沒有退讓。右掌探出，一掌拍在摺扇上。兩股勁力相撞，歐陽克連退三步，手臂發麻。他的臉色變了——中都時林奇的內力與他不過是伯仲之間，如今這一掌的力道比中都時強了何止一倍。
歐陽克深吸一口氣，摺扇一抖，化作一片白光，籠罩林奇上身各大要穴。這一招叫「雪紛飛」，是他壓箱底的功夫之一。
林奇不退反進，雙掌齊出，將扇影全部擋了回去。歐陽克再次被震退，這一次退了五步，虎口發麻，摺扇差點脫手。
躲在大樹上的郭靖看見這一幕，又驚又喜。黃蓉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靖哥哥，林大哥的武功怎麼進步這麼快？」
歐陽克將內力運到極致，摺扇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林奇的心口。
林奇迎著那道白光，一掌拍出，用的正是鐵掌功第一勢「推山勢」。
這一掌，他用了八成力。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歐陽克的摺扇被掌力震飛，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歐陽克本人如同被鐵錘擊中胸口，整個人凌空飛起，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花壇里，砸碎了好幾盆花。他掙扎著站起來，嘴角溢出血來，手撐在花壇邊沿，渾身發抖。
「你——」他抬起頭看著林奇，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林奇收回手掌，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平穩，面色如常。「歐陽兄，你輸了。」
歐陽克沒有說話。他扶著花壇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彎腰撿起摺扇，啪的展開，扇了扇，朝林奇點了點頭，轉身翻牆走了。
黎生從繡樓里出來，身上還穿著程瑤迦的衣裳，假髮歪在一邊。他看著林奇，半晌說不出話來。剛才林奇與歐陽克交手的全過程他都看在眼裡。那個在中都趙王府橫行無忌的白駝山少主，在林奇面前竟然連十招都沒撐過。這個年輕人的武功，已經到了他望塵莫及的地步。
「林幫主好功夫。」黎生抱拳，聲音有些發乾，「黎某行走江湖二十年，沒見過第二個像您這樣的年輕高手。」
林奇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程老太爺從地窖里爬出來，拉著林奇的手連聲道謝。林奇說歐陽克不會再來了，告辭。
回到客棧，穆念慈還沒睡。桌上放著一壺茶，已經涼了。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件補了一半的衣服，針線停在半空中。聽見林奇的腳步聲，她放下衣服，站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歐陽克打跑了？」
「打跑了。」
穆念慈沒有再問。她去廚房重新燒了一壺水，沏了一杯茶端給林奇。林奇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把程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那黎師父聽到你是鐵掌幫幫主，是不是嚇了一跳？」穆念慈難得問了一句。
林奇想了想：「可能吧。他沒表現出來。」
穆念慈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再問。
兩人正說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林奇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月光下，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進客棧院子，腰間掛著一個朱紅漆的大酒葫蘆，手裡拄著一根綠竹杖。
洪七公。
林奇趕緊下樓迎接。郭靖和黃蓉跟在洪七公身後，也進了院子。黃蓉一隻手拉著洪七公的袖子，另一隻手朝林奇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七公，您老人家怎麼來了？」林奇抱拳行禮。
洪七公擺了擺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老叫化在江北閒逛，聽說歐陽克那小兔崽子在寶應作惡，過來看看。到了寶應又聽說你們把他打跑了，就找過來了。」他看了林奇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小兄弟，不錯，武功又精進了。老叫化在中都時就說過，你資質好，好好練，前途不可限量。這才一年不到，你就能把歐陽克打得翻牆而逃。江湖上那些傳言，老叫化本來還不信，今天親眼見了，信了。」
林奇謙虛了幾句。
黃蓉蹲在洪七公面前，兩隻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七公，您老人家來得正好。您不知道，那個歐陽克有多壞。他在寶應禍害了好幾個姑娘，還差點把程家大小姐搶走。要不是林大哥出手，今晚可就糟了。」
洪七公哼了一聲：「那小兔崽子，跟他叔叔一個德行。」
黃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不是嘛。七公，您說，歐陽克武功那麼高，靖哥哥只學了您十五掌，剩下的三掌不會。以後要是再遇到歐陽克，靖哥哥打不過他怎麼辦？」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打不過就跑唄。」
「跑？」黃蓉噘著嘴，「歐陽克那個壞蛋，就會欺負人。他要是知道靖哥哥打不過他，以後更要無法無天了。七公，您就大發慈悲，把剩下的三掌也教給靖哥哥吧。求您了。」說著，她拽著洪七公的袖子晃來晃去，聲音又軟又甜。
洪七公被她晃得頭暈，抽回袖子，沒好氣地說：「老叫化說過，一掌一隻雞。你們還欠老叫化三隻雞呢。」
黃蓉掰著手指頭算：「一隻、兩隻、三隻……七公，我欠您的不止三隻雞了。要不這樣，您把剩下的三掌教了，我給您做三十隻雞，外加二十隻烤鴨，十壇好酒，怎麼樣？」
洪七公哼了一聲，沒接話。
黃蓉又蹭過去，拉著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七公，您就收了靖哥哥吧。他這個人笨，沒人教不行。您要是不教他，他以後被歐陽克打死了，我找誰去啊？」
洪七公被她纏得沒辦法，嘆了口氣，看著郭靖：「傻小子，你自己說，你想不想學？」
郭靖連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七公，晚輩想學。晚輩一定好好練，不辜負七公的教導。」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起來起來，老叫化最煩這一套。」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抱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黃蓉見他不鬆口，又湊上去，輕聲說了一句：「七公，您就收我們為徒吧。靖哥哥學了降龍十八掌，以後行走江湖，也不會墮了您老人家的威名。」
洪七公終於嘆了口氣，把酒葫蘆往石桌上一擱，看著郭靖和黃蓉。
「老叫化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不是不想收，是沒遇到合適的。那些拜老叫化為師的人，不是衝著降龍十八掌來的，就是衝著丐幫幫主的名頭來的。老叫化瞧不上。」他頓了頓，「你們兩個，傻小子笨，但肯下苦功。小丫頭鬼精鬼精的，但對老叫化是真心實意的好。老叫化今天破例，收你們為徒。」
黃蓉高興得跳了起來，拉著郭靖的胳膊說靖哥哥師父答應了。郭靖眼眶發紅，又跪下磕了三個頭，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師父」。黃蓉也跟著跪下，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師父」。
洪七公把兩人扶起來，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明天開始，老叫化把剩下的三掌一招一招地教給你。降龍十八掌沒有秘籍，老叫化打一遍，你跟著學。學不會就打到你學會為止。」
郭靖用力點頭，憨厚地笑了。
黃蓉拉著洪七公的胳膊，笑嘻嘻地問：「七公，那我呢？我也要學。」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你學你的落英神劍掌去。降龍十八掌剛猛霸道，你這小身板學不了。不過老叫化可以教你幾招別的，算是附送的。」
「那敢情好！」黃蓉拍著胸脯保證，「七公您想吃什麼，我就給您做什麼。叫花雞、烤鴨、清蒸鱸魚、東坡肉，您點菜！」
洪七公被她逗笑了，笑罵了一句「死丫頭」。
林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穆念慈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林大哥，洪老前輩真的被黃姑娘說動了。」穆念慈低聲說。
林奇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洪七公在客棧里喝了不少酒，被黃蓉灌了一杯又一杯，嘴裡罵著「死丫頭」，臉上卻笑眯眯的。黃蓉給洪七公夾菜、倒酒、捶背，忙前忙後，殷勤得不像話。郭靖坐在一旁，憨厚地笑著，時不時給洪七公斟酒。
林奇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穆念慈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遞給他。
「林大哥，你在想什麼？」穆念慈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時候也能遇到一個這麼纏人的丫頭。」林奇隨口說了一句，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說完，他意識到這話不太對，沒有看穆念慈。穆念慈也沒有說話，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
月光從桂花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穆念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林大哥，你不用找。我已經在你身邊了。」
林奇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轉頭，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幾朵細小的花瓣飄落，落在穆念慈的肩上，落在林奇的膝上。
寶應是大運河邊的一座小城，南北商賈往來頻繁，街面上還算熱鬧。林奇找了一家客棧安頓好，穆念慈把鐵槍從布包里取出來，靠在床邊。
第二天一早，林奇出門打探消息。穆念慈則留在客棧里。
林奇走在街上，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和行人。經過一家茶樓時，聽見樓上有人喊了一聲：「林兄！」
抬頭一看，郭靖正從二樓窗口探出頭來，滿臉驚喜。他身邊站著黃蓉，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林奇上了樓。郭靖拉著坐下，連聲問他怎麼來了寶應，穆姑娘來了沒有。黃蓉給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說來得正好，我們正愁人手不夠呢。
「什麼事人手不夠？」林奇端起茶杯。
黃蓉壓低聲音，把寶應的事說了一遍。她說寶應最近不太平，城西接連丟了三個姑娘，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丐幫的黎生黎師父查到是歐陽克乾的。那採花賊又盯上了城東程家的大小姐程瑤迦，黎師父打算今晚在程家設伏，請他們幫忙。
郭靖接口道：「林兄，你武功高，能不能幫我們？」
林奇點了點頭。他沒有推辭。
當天傍晚，林奇、郭靖、黃蓉到了程家。
程家在寶應城東，青磚灰瓦。程老太爺是個六十來歲的胖老頭，見了眾人連連作揖，感激不盡。他的女兒程瑤迦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紅色的褙子，低著頭，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丐幫的黎生在院子裡指揮布防。他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根竹棒。他是丐幫的八袋弟子，人稱「江東蛇王」。洪七公曾破例傳他一招「神龍擺尾」，可見此人在丐幫中地位不低。
黎生見了林奇，抱了抱拳。郭靖上前介紹：「黎師父，這位是鐵掌幫幫主林奇林兄，是我的好朋友。」
黎生的手頓了一下。
鐵掌幫幫主。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是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鐵掌幫新任幫主？掌震鄂北、一掌碎青石、最近江湖上風頭無兩的年輕人？
黎生在中都時聽幫中長老提過，說鐵掌幫換了新幫主，年紀輕輕，武功卻深不可測，江湖上不少人拿他與當年的裘千仞相比。有人說他不遜於其師，也有人說他日後的成就恐怕還在裘千仞之上。
黎生重新打量了林奇一眼。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站在那裡氣定神閒，呼吸綿長，一看就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他心中不禁暗暗吃驚——他在江淮一帶見過不少成名人物，但像林奇這樣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氣度的，還是頭一個。江湖傳言未必全是虛的，此人的武功怕是已經不在五絕之下多少了。
「久仰林幫主大名。」黎生抱拳，語氣比剛才恭敬了幾分。
林奇還禮，沒有多話。
黎生把計劃說了一遍：他假扮程瑤迦坐在繡樓里，郭靖和黃蓉守在繡樓外面，林奇守在院子裡，等歐陽克上鉤。
夜幕降臨，程家上上下下緊張得像繃緊的弦。程老太爺躲在地窖里發抖，程瑤迦被送到隔壁房間。整座宅子安靜下來。
二更天，歐陽克翻牆進了程家後院。
白衣如雪，摺扇輕搖。他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四下張望了一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直奔繡樓而去。
林奇從假山後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擋住了歐陽克的去路。
歐陽克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林兄，好久不見。」
林奇沒有還禮。「歐陽兄，這大半夜的，翻牆進別人家院子，不太合適吧？」
歐陽克笑道：「林兄有所不知，我與程家大小姐早有婚約。」他的目光越過林奇，掃了一眼繡樓窗戶後面那個紅衣身影。
「婚約？程老太爺知道嗎？」林奇淡淡地說。
歐陽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摺扇一收，語氣里多了幾分試探：「林兄，中都一別，我一直惦記著你的鐵掌功。今天正好補上。」
他先動了。摺扇如刀，切向林奇的頸側。
林奇沒有退讓。右掌探出，一掌拍在摺扇上。兩股勁力相撞，歐陽克連退三步，手臂發麻。他的臉色變了——中都時林奇的內力與他不過是伯仲之間，如今這一掌的力道比中都時強了何止一倍。
歐陽克深吸一口氣，摺扇一抖，化作一片白光，籠罩林奇上身各大要穴。這一招叫「雪紛飛」，是他壓箱底的功夫之一。
林奇不退反進，雙掌齊出，將扇影全部擋了回去。歐陽克再次被震退，這一次退了五步，虎口發麻，摺扇差點脫手。
躲在大樹上的郭靖看見這一幕，又驚又喜。黃蓉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靖哥哥，林大哥的武功怎麼進步這麼快？」
歐陽克將內力運到極致，摺扇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林奇的心口。
林奇迎著那道白光，一掌拍出，用的正是鐵掌功第一勢「推山勢」。
這一掌，他用了八成力。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歐陽克的摺扇被掌力震飛，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歐陽克本人如同被鐵錘擊中胸口，整個人凌空飛起，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花壇里，砸碎了好幾盆花。他掙扎著站起來，嘴角溢出血來，手撐在花壇邊沿，渾身發抖。
「你——」他抬起頭看著林奇，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林奇收回手掌，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平穩，面色如常。「歐陽兄，你輸了。」
歐陽克沒有說話。他扶著花壇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彎腰撿起摺扇，啪的展開，扇了扇，朝林奇點了點頭，轉身翻牆走了。
黎生從繡樓里出來，身上還穿著程瑤迦的衣裳，假髮歪在一邊。他看著林奇，半晌說不出話來。剛才林奇與歐陽克交手的全過程他都看在眼裡。那個在中都趙王府橫行無忌的白駝山少主，在林奇面前竟然連十招都沒撐過。這個年輕人的武功，已經到了他望塵莫及的地步。
「林幫主好功夫。」黎生抱拳，聲音有些發乾，「黎某行走江湖二十年，沒見過第二個像您這樣的年輕高手。」
林奇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程老太爺從地窖里爬出來，拉著林奇的手連聲道謝。林奇說歐陽克不會再來了，告辭。
回到客棧，穆念慈還沒睡。桌上放著一壺茶，已經涼了。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件補了一半的衣服，針線停在半空中。聽見林奇的腳步聲，她放下衣服，站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歐陽克打跑了？」
「打跑了。」
穆念慈沒有再問。她去廚房重新燒了一壺水，沏了一杯茶端給林奇。林奇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把程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那黎師父聽到你是鐵掌幫幫主，是不是嚇了一跳？」穆念慈難得問了一句。
林奇想了想：「可能吧。他沒表現出來。」
穆念慈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再問。
兩人正說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林奇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月光下，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進客棧院子，腰間掛著一個朱紅漆的大酒葫蘆，手裡拄著一根綠竹杖。
洪七公。
林奇趕緊下樓迎接。郭靖和黃蓉跟在洪七公身後，也進了院子。黃蓉一隻手拉著洪七公的袖子，另一隻手朝林奇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七公，您老人家怎麼來了？」林奇抱拳行禮。
洪七公擺了擺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老叫化在江北閒逛，聽說歐陽克那小兔崽子在寶應作惡，過來看看。到了寶應又聽說你們把他打跑了，就找過來了。」他看了林奇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小兄弟，不錯，武功又精進了。老叫化在中都時就說過，你資質好，好好練，前途不可限量。這才一年不到，你就能把歐陽克打得翻牆而逃。江湖上那些傳言，老叫化本來還不信，今天親眼見了，信了。」
林奇謙虛了幾句。
黃蓉蹲在洪七公面前，兩隻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七公，您老人家來得正好。您不知道，那個歐陽克有多壞。他在寶應禍害了好幾個姑娘，還差點把程家大小姐搶走。要不是林大哥出手，今晚可就糟了。」
洪七公哼了一聲：「那小兔崽子，跟他叔叔一個德行。」
黃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不是嘛。七公，您說，歐陽克武功那麼高，靖哥哥只學了您十五掌，剩下的三掌不會。以後要是再遇到歐陽克，靖哥哥打不過他怎麼辦？」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打不過就跑唄。」
「跑？」黃蓉噘著嘴，「歐陽克那個壞蛋，就會欺負人。他要是知道靖哥哥打不過他，以後更要無法無天了。七公，您就大發慈悲，把剩下的三掌也教給靖哥哥吧。求您了。」說著，她拽著洪七公的袖子晃來晃去，聲音又軟又甜。
洪七公被她晃得頭暈，抽回袖子，沒好氣地說：「老叫化說過，一掌一隻雞。你們還欠老叫化三隻雞呢。」
黃蓉掰著手指頭算：「一隻、兩隻、三隻……七公，我欠您的不止三隻雞了。要不這樣，您把剩下的三掌教了，我給您做三十隻雞，外加二十隻烤鴨，十壇好酒，怎麼樣？」
洪七公哼了一聲，沒接話。
黃蓉又蹭過去，拉著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七公，您就收了靖哥哥吧。他這個人笨，沒人教不行。您要是不教他，他以後被歐陽克打死了，我找誰去啊？」
洪七公被她纏得沒辦法，嘆了口氣，看著郭靖：「傻小子，你自己說，你想不想學？」
郭靖連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七公，晚輩想學。晚輩一定好好練，不辜負七公的教導。」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起來起來，老叫化最煩這一套。」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抱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黃蓉見他不鬆口，又湊上去，輕聲說了一句：「七公，您就收我們為徒吧。靖哥哥學了降龍十八掌，以後行走江湖，也不會墮了您老人家的威名。」
洪七公終於嘆了口氣，把酒葫蘆往石桌上一擱，看著郭靖和黃蓉。
「老叫化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不是不想收，是沒遇到合適的。那些拜老叫化為師的人，不是衝著降龍十八掌來的，就是衝著丐幫幫主的名頭來的。老叫化瞧不上。」他頓了頓，「你們兩個，傻小子笨，但肯下苦功。小丫頭鬼精鬼精的，但對老叫化是真心實意的好。老叫化今天破例，收你們為徒。」
黃蓉高興得跳了起來，拉著郭靖的胳膊說靖哥哥師父答應了。郭靖眼眶發紅，又跪下磕了三個頭，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師父」。黃蓉也跟著跪下，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師父」。
洪七公把兩人扶起來，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明天開始，老叫化把剩下的三掌一招一招地教給你。降龍十八掌沒有秘籍，老叫化打一遍，你跟著學。學不會就打到你學會為止。」
郭靖用力點頭，憨厚地笑了。
黃蓉拉著洪七公的胳膊，笑嘻嘻地問：「七公，那我呢？我也要學。」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你學你的落英神劍掌去。降龍十八掌剛猛霸道，你這小身板學不了。不過老叫化可以教你幾招別的，算是附送的。」
「那敢情好！」黃蓉拍著胸脯保證，「七公您想吃什麼，我就給您做什麼。叫花雞、烤鴨、清蒸鱸魚、東坡肉，您點菜！」
洪七公被她逗笑了，笑罵了一句「死丫頭」。
林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穆念慈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林大哥，洪老前輩真的被黃姑娘說動了。」穆念慈低聲說。
林奇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洪七公在客棧里喝了不少酒，被黃蓉灌了一杯又一杯，嘴裡罵著「死丫頭」，臉上卻笑眯眯的。黃蓉給洪七公夾菜、倒酒、捶背，忙前忙後，殷勤得不像話。郭靖坐在一旁，憨厚地笑著，時不時給洪七公斟酒。
林奇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穆念慈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遞給他。
「林大哥，你在想什麼？」穆念慈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時候也能遇到一個這麼纏人的丫頭。」林奇隨口說了一句，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說完，他意識到這話不太對，沒有看穆念慈。穆念慈也沒有說話，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
月光從桂花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穆念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林大哥，你不用找。我已經在你身邊了。」
林奇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轉頭，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幾朵細小的花瓣飄落，落在穆念慈的肩上，落在林奇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