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芳心
洪七公在寶應呆了三天。
三天裡，他把降龍十八掌的後三掌一招一招地教給了郭靖。「履霜冰至」、「羝羊觸蕃」、「神龍擺尾」，每一掌都反覆演練，直到郭靖打出幾分模樣才肯罷休。
郭靖得了最後三掌，首尾貫通，連帶著前面十五掌都威力大增，武功進了一大步。
第三天傍晚，郭靖終於把十八掌從頭到尾打了一遍。洪七公看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還行」。這在洪七公嘴裡已經是難得的誇獎了。第二天一早，洪七公灌了一壺酒，背起綠竹杖，朝郭靖黃蓉擺了擺手，說了句「老叫化走了」，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棧。黃蓉追到門口，洪七公已經不見了蹤影。
林奇和穆念慈也在客棧住了三天。白天林奇練功，穆念慈就在一旁看著，偶爾幫他遞水擦汗。傍晚兩人一起在街上走走，穆念慈會買一些針線、布料之類的小東西，林奇就幫她提著。日子過得很安靜。
歐陽克被打跑後的第三天，程老太爺派人來請，說要在程家設宴，答謝諸位英雄。郭靖黃蓉、林奇穆念慈都應邀前往。
程家張燈結彩，像辦喜事一樣。程老太爺換了一身新綢袍，紅光滿面，站在門口迎接。
程瑤迦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碧玉簪子，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比那晚在繡樓里見到時多了幾分端莊。
酒席設在花廳里，菜餚豐盛，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子。程老太爺舉起酒杯，先敬郭靖，再敬林奇，又敬黃蓉和穆念慈，連幹了三杯，眼眶都紅了。
「諸位英雄的大恩大德，程某沒齒難忘。」程老太爺說著又要跪下，被郭靖一把扶住。
酒過三巡，程瑤迦忽然站起身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朵根都紅了。
「諸位英雄，瑤迦有一事相告。」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瑤迦並非弱質女流。瑤迦的師父是清淨散人孫不二，是全真七子中唯一的女冠。瑤迦自幼隨師父習武，只是學藝不精，不敢在人前炫耀。」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又飛快地收了回去，「昨晚若不是林幫主出手，瑤迦恐怕……」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程老太爺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女兒說起這事，瞪大眼睛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郭靖抱拳道：「原來程姑娘是全真教的高徒，失敬失敬。」
程瑤迦連忙還禮，目光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林奇。林奇正端著酒杯，沒有看她。
黃蓉坐在程瑤迦對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看了看程瑤迦，又看了看林奇，又看了看穆念慈，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飯後，程老太爺請眾人在花園裡喝茶。程家的花園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有假山，有魚池，種著幾株海棠和桂花樹。黃蓉拉著穆念慈去池邊看魚，郭靖坐在亭子裡跟程老太爺說話。
程瑤迦沒有跟任何人走。她站在花廳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卻一直追著花園裡的一個人。
林奇沒有去池邊，也沒有去亭子。他獨自站在海棠樹下，背著手，看著樹梢上的花。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程瑤迦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端著茶走了過去。
「林幫主，請用茶。」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手也在微微發抖，茶杯里的水差點灑出來。
林奇轉過身，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程瑤迦站在他身邊，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風吹過海棠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
「林幫主，您的武功是跟誰學的？」程瑤迦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家師裘千仞。」林奇淡淡道。
程瑤迦點了點頭，又沒了話。
林奇喝完茶，把杯子還給她，說了一句「多謝程姑娘」，轉身往池邊走去了。程瑤迦捧著空杯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穆念慈從池邊站起來，迎著林奇走過去，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
穆念慈指了指池裡的魚，林奇彎下腰去看，穆念慈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程瑤迦低下頭，轉身走回了花廳。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裡沒了東西，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她站在窗前，看著花園裡那棵海棠樹，樹下的茶被已經被收走了，那一雙並肩的身影也不見了。
黃蓉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瓜子，邊嗑邊走到程瑤迦身邊。
「程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程瑤迦勉強笑了笑：「裡面悶，出來透透氣。」
黃蓉看了她一眼，眼珠轉了轉，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
「程姐姐，你是不是想問林大哥的事？」
程瑤迦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蓉笑眯眯地湊過去，壓低聲音：「林大哥是鐵掌幫的幫主，他師父就是當年的鐵掌水上漂裘千仞。後來裘千仞不知什麼原因，把幫主之位傳給了他。
林大哥這個人吧，話不多，但人很好。在中都的時候，他幫過我跟靖哥哥很多次。他的武功一開始沒這麼高的，後來不知道有什麼奇遇，進步特別快，現在連歐陽克那大壞蛋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程瑤迦聽著，手指絞著手帕，絞了又絞。
「那……那位穆姑娘……」
「穆姐姐叫穆念慈，是林大哥從北邊帶回來的。」黃蓉的聲音還是笑眯眯的，但語速慢了下來，「穆姐姐的義父在中都遇害了，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了林大哥。從那以後，穆姐姐就一直跟著林大哥，走到哪跟到哪。林大哥去哪裡都帶著她。他們兩個啊……」
黃蓉沒有把話說完，但程瑤迦已經聽明白了。她絞手帕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們……是一對？」程瑤迦的聲音很輕。
黃蓉點了點頭。
程瑤迦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得皺巴巴的手帕，伸手把它展平，疊好，放在膝蓋上。她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黃姑娘，我……我去看看廚房的點心好了沒有。」她說完也不等黃蓉回答，快步走出了花廳。
黃蓉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看著程瑤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天下午，程瑤迦沒有再來花園。程老太爺留眾人吃晚飯，程瑤迦托人帶話說身子不舒服，在房裡歇息，不出來陪客了。程老太爺連聲說抱歉，黃蓉笑了笑，說不礙事。
吃完飯，林奇、穆念慈、郭靖、黃蓉出了程府，沿著寶應城的主街往回走。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
黃蓉挽著郭靖的胳膊，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林奇和穆念慈走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穆念慈忽然開口：「林大哥，今天的程姑娘，好像一直在看你。」
林奇沒有接話。
穆念慈又走了兩步，聲音更輕了：「她是個好姑娘。」
「我知道。」林奇說。
「那你為什麼不……」穆念慈的話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
林奇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
「因為我已經有你了。」
穆念慈愣了一下。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紅得像海棠花。她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到了林奇前面。
林奇沒有追上去。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跟了上去。
前面的黃蓉忽然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喊了一聲：「穆姐姐，你走那麼快幹什麼？」
穆念慈沒有回答。她低著頭，腳步更快了。
三天裡，他把降龍十八掌的後三掌一招一招地教給了郭靖。「履霜冰至」、「羝羊觸蕃」、「神龍擺尾」，每一掌都反覆演練，直到郭靖打出幾分模樣才肯罷休。
郭靖得了最後三掌，首尾貫通，連帶著前面十五掌都威力大增，武功進了一大步。
第三天傍晚，郭靖終於把十八掌從頭到尾打了一遍。洪七公看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還行」。這在洪七公嘴裡已經是難得的誇獎了。第二天一早，洪七公灌了一壺酒，背起綠竹杖，朝郭靖黃蓉擺了擺手，說了句「老叫化走了」，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棧。黃蓉追到門口，洪七公已經不見了蹤影。
林奇和穆念慈也在客棧住了三天。白天林奇練功，穆念慈就在一旁看著，偶爾幫他遞水擦汗。傍晚兩人一起在街上走走，穆念慈會買一些針線、布料之類的小東西，林奇就幫她提著。日子過得很安靜。
歐陽克被打跑後的第三天，程老太爺派人來請，說要在程家設宴，答謝諸位英雄。郭靖黃蓉、林奇穆念慈都應邀前往。
程家張燈結彩，像辦喜事一樣。程老太爺換了一身新綢袍，紅光滿面，站在門口迎接。
程瑤迦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碧玉簪子，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比那晚在繡樓里見到時多了幾分端莊。
酒席設在花廳里，菜餚豐盛，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子。程老太爺舉起酒杯，先敬郭靖，再敬林奇，又敬黃蓉和穆念慈，連幹了三杯，眼眶都紅了。
「諸位英雄的大恩大德，程某沒齒難忘。」程老太爺說著又要跪下，被郭靖一把扶住。
酒過三巡，程瑤迦忽然站起身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朵根都紅了。
「諸位英雄，瑤迦有一事相告。」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瑤迦並非弱質女流。瑤迦的師父是清淨散人孫不二，是全真七子中唯一的女冠。瑤迦自幼隨師父習武，只是學藝不精，不敢在人前炫耀。」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又飛快地收了回去，「昨晚若不是林幫主出手，瑤迦恐怕……」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程老太爺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女兒說起這事，瞪大眼睛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郭靖抱拳道：「原來程姑娘是全真教的高徒，失敬失敬。」
程瑤迦連忙還禮，目光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林奇。林奇正端著酒杯，沒有看她。
黃蓉坐在程瑤迦對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看了看程瑤迦，又看了看林奇，又看了看穆念慈，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飯後，程老太爺請眾人在花園裡喝茶。程家的花園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有假山，有魚池，種著幾株海棠和桂花樹。黃蓉拉著穆念慈去池邊看魚，郭靖坐在亭子裡跟程老太爺說話。
程瑤迦沒有跟任何人走。她站在花廳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卻一直追著花園裡的一個人。
林奇沒有去池邊，也沒有去亭子。他獨自站在海棠樹下，背著手，看著樹梢上的花。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程瑤迦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端著茶走了過去。
「林幫主，請用茶。」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手也在微微發抖，茶杯里的水差點灑出來。
林奇轉過身，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程瑤迦站在他身邊，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風吹過海棠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
「林幫主，您的武功是跟誰學的？」程瑤迦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家師裘千仞。」林奇淡淡道。
程瑤迦點了點頭，又沒了話。
林奇喝完茶，把杯子還給她，說了一句「多謝程姑娘」，轉身往池邊走去了。程瑤迦捧著空杯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穆念慈從池邊站起來，迎著林奇走過去，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
穆念慈指了指池裡的魚，林奇彎下腰去看，穆念慈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程瑤迦低下頭，轉身走回了花廳。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裡沒了東西，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她站在窗前，看著花園裡那棵海棠樹，樹下的茶被已經被收走了，那一雙並肩的身影也不見了。
黃蓉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瓜子，邊嗑邊走到程瑤迦身邊。
「程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程瑤迦勉強笑了笑：「裡面悶，出來透透氣。」
黃蓉看了她一眼，眼珠轉了轉，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
「程姐姐，你是不是想問林大哥的事？」
程瑤迦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蓉笑眯眯地湊過去，壓低聲音：「林大哥是鐵掌幫的幫主，他師父就是當年的鐵掌水上漂裘千仞。後來裘千仞不知什麼原因，把幫主之位傳給了他。
林大哥這個人吧，話不多，但人很好。在中都的時候，他幫過我跟靖哥哥很多次。他的武功一開始沒這麼高的，後來不知道有什麼奇遇，進步特別快，現在連歐陽克那大壞蛋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程瑤迦聽著，手指絞著手帕，絞了又絞。
「那……那位穆姑娘……」
「穆姐姐叫穆念慈，是林大哥從北邊帶回來的。」黃蓉的聲音還是笑眯眯的，但語速慢了下來，「穆姐姐的義父在中都遇害了，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了林大哥。從那以後，穆姐姐就一直跟著林大哥，走到哪跟到哪。林大哥去哪裡都帶著她。他們兩個啊……」
黃蓉沒有把話說完，但程瑤迦已經聽明白了。她絞手帕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們……是一對？」程瑤迦的聲音很輕。
黃蓉點了點頭。
程瑤迦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得皺巴巴的手帕，伸手把它展平，疊好，放在膝蓋上。她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黃姑娘，我……我去看看廚房的點心好了沒有。」她說完也不等黃蓉回答，快步走出了花廳。
黃蓉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看著程瑤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天下午，程瑤迦沒有再來花園。程老太爺留眾人吃晚飯，程瑤迦托人帶話說身子不舒服，在房裡歇息，不出來陪客了。程老太爺連聲說抱歉，黃蓉笑了笑，說不礙事。
吃完飯，林奇、穆念慈、郭靖、黃蓉出了程府，沿著寶應城的主街往回走。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
黃蓉挽著郭靖的胳膊，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林奇和穆念慈走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穆念慈忽然開口：「林大哥，今天的程姑娘，好像一直在看你。」
林奇沒有接話。
穆念慈又走了兩步，聲音更輕了：「她是個好姑娘。」
「我知道。」林奇說。
「那你為什麼不……」穆念慈的話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
林奇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
「因為我已經有你了。」
穆念慈愣了一下。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紅得像海棠花。她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到了林奇前面。
林奇沒有追上去。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跟了上去。
前面的黃蓉忽然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喊了一聲：「穆姐姐，你走那麼快幹什麼？」
穆念慈沒有回答。她低著頭，腳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