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鄂北派
趙鐵山上山的時候，帶回來一個林奇一直在等的消息。
「幫主，鄂北派那邊動了。」
林奇正在院子裡練掌，收了勢，接過穆念慈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示意趙鐵山坐下說。
趙鐵山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穆念慈倒的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壓低聲音：「呂子岳派他師弟劉振山去了金國。帶了三大車東西，說是藥材和綢緞，但我的人看見車裡有兵器。」
林奇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趙鐵山口中的鄂北派，林奇早就知道。這是鐵掌幫在南邊最大的附庸勢力，創派祖師呂承宗當年是北方抗金義軍中的猛將，義軍潰散後率殘部南下，在鄂州落霞山開宗立派。呂承宗與裘千仞私交甚篤，兩家結盟三十餘年，鄂北派能在兩湖站穩腳跟，全仗鐵掌幫在後撐腰；鐵掌幫在鄂北一帶的勢力擴張，鄂北派也出力不少。
呂承宗去世後，掌門之位傳給了兒子呂子岳。呂子岳武功不如其父，但長袖善舞，把鄂北派經營得風生水起，門下弟子二百餘人，在鄂州、襄陽一帶頗有勢力。
但這個人有個毛病——貪。貪名，貪利，貪銀子。金國那邊給的好處多，他就往金國那邊靠。裘千仞在時，雖然沒有公開與金國結盟，但默許了鄂北派與金國方面的往來。鐵掌幫的生意中有不少走的是金國的路子，鄂北派作為地頭蛇，在裡面拿了大頭。
林奇接任幫主後，嚴禁鐵掌幫與金人來往，外務司錢四海立刻斷了與金國商人的所有聯繫。這一刀切下去，直接砍在了鄂北派的錢袋子上。呂子岳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已經不滿。他派人來鐵掌峰試探過，林奇明確告訴他鐵掌幫不再與金人來往。呂子岳當面沒有發作，回去以後卻悄悄跟金國那邊的聯繫更緊了。
「幫主，呂子岳不光自己跟金國人來往，還借著鐵掌幫的名頭替金國人辦事。」趙鐵山把茶杯放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外務司從襄陽運回來的一批藥材，在鄂州地界被人劫了。動手的人蒙著面，但錢四海的人認出了刀法——是鄂北派的『斷門刀』。」
林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問：「金國那邊派來的人，查清楚了嗎？」
趙鐵山點頭：「查清楚了。姓湯，叫湯祖德，是完顏洪烈手下的幕僚。以前在中都的時候就替完顏洪烈跑腿，跟鐵掌幫打過交道。這次他住在鄂州城裡的同福客棧，呂子岳的人每天給他送飯，進進出出好幾天了。」
林奇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做決定。他讓趙鐵山先回去，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趙鐵山走後，穆念慈從屋裡出來，在林奇旁邊坐下。她看林奇不說話，輕聲問了一句：「這個鄂北派，很麻煩嗎？」
林奇搖了搖頭：「不麻煩。但得選個好時機。」
「什麼時機？」
「等他跳得再高一點。」林奇看著院牆上的青苔，「現在去敲打他，他還有退路。等他把事情做絕了，我再出手，他沒話說，旁人也挑不出理。」
穆念慈沒有再問。她給林奇續了一杯茶，起身去院子角落裡澆花。梔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在院子裡瀰漫。
過了三天，趙鐵山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通報，徑直走進偏院，臉色比上次更難看了。
「幫主，呂子岳把那個姓湯的金國幕僚從同福客棧接到了鄂北派山上。還在自己住的那個院子裡給他收拾了一間客房。」趙鐵山頓了頓，「這是不把鐵掌幫放在眼裡了。」
林奇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說了一句：「備馬。」
趙鐵山一愣：「幫主，您要去鄂州？帶多少人？」
「一個人。」林奇從屋裡取出短刀別在腰間，回頭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正在澆花，手裡還提著水壺。她對上林奇的目光，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早點回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奇大步走出偏院。趙鐵山跟在後面，還想再勸，見林奇的背影，把話咽了回去，快步去牽馬。
鄂州在鐵掌峰東北方向，快馬一天的路程。林奇單人單騎，天亮出發，傍晚時分到了鄂州城下。他沒有進城，直接策馬上落霞山。
落霞山不高，但山勢險峻，只有一條山路通往山頂的鄂北派總壇。山門處站著兩個弟子，手裡提著刀，看見有人騎馬上來，正要喝問，林奇已經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他們面前。
「鐵掌幫幫主林奇，來找呂掌門。」
兩個弟子臉色大變。鐵掌幫是鄂北派的頂頭上家，幫主親至，他們不敢怠慢。一個飛奔進去通報，一個恭恭敬敬地把林奇往裡請。
林奇跟著那弟子穿過演武場，走過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兩側擺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樣樣齊全。演武場上還有十幾個弟子在練刀，看見林奇走過，紛紛停下來，交頭接耳。
議事廳門口，呂子岳已經迎了出來。他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穿著一身深青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嵌玉片的腰帶，看起來不像個江湖人，倒像個富商。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是鄂北派的頭目，師弟劉振山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沉，目光不善。
「林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呂子岳滿臉堆笑，抱拳行禮。
林奇沒有還禮。他站在議事廳門口，目光從呂子岳臉上掃到他身後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頭，有的偏過臉去，只有劉振山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呂掌門，我今天來，有幾件事想當面問你。」林奇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呂子岳笑容不變：「幫主請講。」
「第一，外務司從襄陽運回來的一批藥材，在鄂州地界被人劫了。動手的人用的是鄂北派的刀法。」
呂子岳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幫主，這是誤會。那批藥材的事我聽說了，肯定是山賊乾的。刀法相似，不能說明——」
林奇抬手打斷他。
「第二，你師弟劉振山半個月內去了三次金國。每次去都帶了幾大車東西。回來的時候，車上裝的是金國的銀子和綢緞。」
呂子岳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後的人開始不安地互相使眼色。
「第三，」林奇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金國完顏洪烈手下的幕僚湯祖德，現在住在你鄂北派山上。就在你呂掌門自己的院子裡。」
議事廳門口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呂子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振山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指著林奇喝道：「姓林的，你別欺人太甚！我們掌門跟金國人不過是幾筆生意上的往來，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鐵掌幫管天管地，還管得著我們鄂北派跟誰做生意？」
林奇看了他一眼。劉振山被他目光一逼，話說到一半，竟然說不下去了。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
呂子岳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幫主，劉師弟脾氣暴躁，說話不中聽，您別往心裡去。」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金國那邊的事，我確實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但這些都是在裘老幫主在的時候就有的，不是我呂子岳自己要做。老幫主那時候也沒說不許——」
「裘幫主已經傳位給我了。」林奇打斷他，「鐵掌幫的規矩，我定。我定下的規矩是，鐵掌幫以及所有與鐵掌幫有關的勢力，不許再與金人來往。這條規矩，你聽說了嗎？」
呂子岳咬了咬牙，點頭：「聽說了。」
「聽說了，你還做。」
呂子岳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不再笑了。
「林幫主，你年紀輕輕，接任幫主不過數月，就斷了鐵掌幫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路子。金國那邊的生意，不光鄂北派在做，鐵掌幫自己也做了十幾年。你現在說不做就不做，有沒有想過底下的兄弟們吃什麼？」
林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鐵掌幫的弟子，不靠金人的銀子吃飯。」
呂子岳的臉色鐵青。他身後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低聲罵了幾句，有人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劉振山更是滿臉怒容，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林奇沒有理會那些人。他看著呂子岳，伸出右掌，掌心朝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呂掌門，你在鐵掌幫面前談銀子，就是不把鐵掌幫放在眼裡。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把金國人交出來，把你劫走的藥材還回來，從今天起，鄂北派與金人的往來了斷乾淨。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呂子岳盯著林奇的手掌，額頭上的青筋直跳。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身後的弟子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劉振山幾次想開口，都被他伸手攔住。
「我要是不交呢？」呂子岳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狠勁。
林奇沒有回答。他收回右掌，轉過身，走到議事廳門口的空地上。地上鋪著青石板，打磨得很平整，縫隙里長著青苔。他蹲下身，右掌輕輕按在其中一塊青石板上。
沒有聲音。
沒有掌風。
沒有任何動靜。
林奇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轉身往山下走去。他走了十幾步，走出議事廳前那片空地，走到石階上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塊被他一掌按過的青石板從中間裂開，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隨即整塊石板碎成了幾十塊，碎石散落一地，濺起一片灰塵。
議事廳門口的灰塵慢慢散去。呂子岳站在灰塵中，臉色煞白。他身後那些人的臉色也白了。劉振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奇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三天後，我來領人。」
落霞山的暮色漸漸濃了。林奇騎著馬，沿著山路緩緩下山。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不需要回頭。
三天後，呂子岳親自押著湯祖德上了鐵掌峰。他沒有進偏院，把人交給趙鐵山就轉身走了。那批藥材也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趙鐵山清點過，一件不少。
消息傳出去，不過十幾天工夫，鐵掌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林奇獨自一人上鄂北派、一掌鎮住呂子岳的壯舉。
外務司的暗樁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傳到了江湖上，各種說法都有。有的說林奇一掌把落霞山的青石板拍成了齏粉，有的說他隔空發勁，人都沒碰就把呂子岳震傷了，還有的說他根本沒出掌，只是看了一眼，石板就裂了。
眾說紛紜，但有一條大家都公認——鐵掌幫的新幫主，武功不比當年的裘千仞差。
前有裘千仞掌殲衡山，今有林奇掌鎮鄂北。鐵掌幫的威名，在林奇手裡不但沒有衰落，反而更盛了。
周明遠在議事大殿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錢四海笑眯眯地把鄂北派新送來的年禮清單遞給林奇，說了一句「幫主英明」。梅若蘭沒有說什麼，但看向林奇的眼神已經略帶敬畏。
趙鐵山在荊湖壇喝了一頓大酒，喝醉了跟手下的人說：「我跟你們說過，幫主不是一般人。你們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穆念慈還是在偏院裡種花。梔子花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林奇每天練功時都能聞到，有時候收掌停下來，站在花叢邊發一會兒呆。
他不知道江湖上的傳言會傳多久，也不知道鄂北派以後還會不會再起異心。
「幫主，鄂北派那邊動了。」
林奇正在院子裡練掌，收了勢，接過穆念慈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示意趙鐵山坐下說。
趙鐵山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穆念慈倒的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壓低聲音：「呂子岳派他師弟劉振山去了金國。帶了三大車東西，說是藥材和綢緞，但我的人看見車裡有兵器。」
林奇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趙鐵山口中的鄂北派，林奇早就知道。這是鐵掌幫在南邊最大的附庸勢力，創派祖師呂承宗當年是北方抗金義軍中的猛將，義軍潰散後率殘部南下，在鄂州落霞山開宗立派。呂承宗與裘千仞私交甚篤，兩家結盟三十餘年，鄂北派能在兩湖站穩腳跟，全仗鐵掌幫在後撐腰；鐵掌幫在鄂北一帶的勢力擴張，鄂北派也出力不少。
呂承宗去世後，掌門之位傳給了兒子呂子岳。呂子岳武功不如其父，但長袖善舞，把鄂北派經營得風生水起，門下弟子二百餘人，在鄂州、襄陽一帶頗有勢力。
但這個人有個毛病——貪。貪名，貪利，貪銀子。金國那邊給的好處多，他就往金國那邊靠。裘千仞在時，雖然沒有公開與金國結盟，但默許了鄂北派與金國方面的往來。鐵掌幫的生意中有不少走的是金國的路子，鄂北派作為地頭蛇，在裡面拿了大頭。
林奇接任幫主後，嚴禁鐵掌幫與金人來往，外務司錢四海立刻斷了與金國商人的所有聯繫。這一刀切下去，直接砍在了鄂北派的錢袋子上。呂子岳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已經不滿。他派人來鐵掌峰試探過，林奇明確告訴他鐵掌幫不再與金人來往。呂子岳當面沒有發作，回去以後卻悄悄跟金國那邊的聯繫更緊了。
「幫主，呂子岳不光自己跟金國人來往，還借著鐵掌幫的名頭替金國人辦事。」趙鐵山把茶杯放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外務司從襄陽運回來的一批藥材，在鄂州地界被人劫了。動手的人蒙著面，但錢四海的人認出了刀法——是鄂北派的『斷門刀』。」
林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問：「金國那邊派來的人，查清楚了嗎？」
趙鐵山點頭：「查清楚了。姓湯，叫湯祖德，是完顏洪烈手下的幕僚。以前在中都的時候就替完顏洪烈跑腿，跟鐵掌幫打過交道。這次他住在鄂州城裡的同福客棧，呂子岳的人每天給他送飯，進進出出好幾天了。」
林奇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做決定。他讓趙鐵山先回去，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趙鐵山走後，穆念慈從屋裡出來，在林奇旁邊坐下。她看林奇不說話，輕聲問了一句：「這個鄂北派，很麻煩嗎？」
林奇搖了搖頭：「不麻煩。但得選個好時機。」
「什麼時機？」
「等他跳得再高一點。」林奇看著院牆上的青苔，「現在去敲打他，他還有退路。等他把事情做絕了，我再出手，他沒話說，旁人也挑不出理。」
穆念慈沒有再問。她給林奇續了一杯茶，起身去院子角落裡澆花。梔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在院子裡瀰漫。
過了三天，趙鐵山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通報，徑直走進偏院，臉色比上次更難看了。
「幫主，呂子岳把那個姓湯的金國幕僚從同福客棧接到了鄂北派山上。還在自己住的那個院子裡給他收拾了一間客房。」趙鐵山頓了頓，「這是不把鐵掌幫放在眼裡了。」
林奇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說了一句：「備馬。」
趙鐵山一愣：「幫主，您要去鄂州？帶多少人？」
「一個人。」林奇從屋裡取出短刀別在腰間，回頭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正在澆花，手裡還提著水壺。她對上林奇的目光，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早點回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奇大步走出偏院。趙鐵山跟在後面，還想再勸，見林奇的背影，把話咽了回去，快步去牽馬。
鄂州在鐵掌峰東北方向，快馬一天的路程。林奇單人單騎，天亮出發，傍晚時分到了鄂州城下。他沒有進城，直接策馬上落霞山。
落霞山不高，但山勢險峻，只有一條山路通往山頂的鄂北派總壇。山門處站著兩個弟子，手裡提著刀，看見有人騎馬上來，正要喝問，林奇已經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他們面前。
「鐵掌幫幫主林奇，來找呂掌門。」
兩個弟子臉色大變。鐵掌幫是鄂北派的頂頭上家，幫主親至，他們不敢怠慢。一個飛奔進去通報，一個恭恭敬敬地把林奇往裡請。
林奇跟著那弟子穿過演武場，走過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兩側擺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樣樣齊全。演武場上還有十幾個弟子在練刀，看見林奇走過，紛紛停下來，交頭接耳。
議事廳門口，呂子岳已經迎了出來。他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穿著一身深青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嵌玉片的腰帶，看起來不像個江湖人，倒像個富商。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是鄂北派的頭目，師弟劉振山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沉，目光不善。
「林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呂子岳滿臉堆笑，抱拳行禮。
林奇沒有還禮。他站在議事廳門口，目光從呂子岳臉上掃到他身後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頭，有的偏過臉去，只有劉振山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呂掌門，我今天來，有幾件事想當面問你。」林奇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呂子岳笑容不變：「幫主請講。」
「第一，外務司從襄陽運回來的一批藥材，在鄂州地界被人劫了。動手的人用的是鄂北派的刀法。」
呂子岳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幫主，這是誤會。那批藥材的事我聽說了，肯定是山賊乾的。刀法相似，不能說明——」
林奇抬手打斷他。
「第二，你師弟劉振山半個月內去了三次金國。每次去都帶了幾大車東西。回來的時候，車上裝的是金國的銀子和綢緞。」
呂子岳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後的人開始不安地互相使眼色。
「第三，」林奇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金國完顏洪烈手下的幕僚湯祖德，現在住在你鄂北派山上。就在你呂掌門自己的院子裡。」
議事廳門口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呂子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振山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指著林奇喝道：「姓林的，你別欺人太甚！我們掌門跟金國人不過是幾筆生意上的往來，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鐵掌幫管天管地，還管得著我們鄂北派跟誰做生意？」
林奇看了他一眼。劉振山被他目光一逼，話說到一半，竟然說不下去了。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
呂子岳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幫主，劉師弟脾氣暴躁，說話不中聽，您別往心裡去。」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金國那邊的事，我確實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但這些都是在裘老幫主在的時候就有的，不是我呂子岳自己要做。老幫主那時候也沒說不許——」
「裘幫主已經傳位給我了。」林奇打斷他，「鐵掌幫的規矩，我定。我定下的規矩是，鐵掌幫以及所有與鐵掌幫有關的勢力，不許再與金人來往。這條規矩，你聽說了嗎？」
呂子岳咬了咬牙，點頭：「聽說了。」
「聽說了，你還做。」
呂子岳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不再笑了。
「林幫主，你年紀輕輕，接任幫主不過數月，就斷了鐵掌幫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路子。金國那邊的生意，不光鄂北派在做，鐵掌幫自己也做了十幾年。你現在說不做就不做，有沒有想過底下的兄弟們吃什麼？」
林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鐵掌幫的弟子，不靠金人的銀子吃飯。」
呂子岳的臉色鐵青。他身後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低聲罵了幾句，有人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劉振山更是滿臉怒容，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林奇沒有理會那些人。他看著呂子岳，伸出右掌，掌心朝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呂掌門，你在鐵掌幫面前談銀子，就是不把鐵掌幫放在眼裡。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把金國人交出來，把你劫走的藥材還回來，從今天起，鄂北派與金人的往來了斷乾淨。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呂子岳盯著林奇的手掌，額頭上的青筋直跳。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身後的弟子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劉振山幾次想開口，都被他伸手攔住。
「我要是不交呢？」呂子岳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狠勁。
林奇沒有回答。他收回右掌，轉過身，走到議事廳門口的空地上。地上鋪著青石板，打磨得很平整，縫隙里長著青苔。他蹲下身，右掌輕輕按在其中一塊青石板上。
沒有聲音。
沒有掌風。
沒有任何動靜。
林奇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轉身往山下走去。他走了十幾步，走出議事廳前那片空地，走到石階上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塊被他一掌按過的青石板從中間裂開，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隨即整塊石板碎成了幾十塊，碎石散落一地，濺起一片灰塵。
議事廳門口的灰塵慢慢散去。呂子岳站在灰塵中，臉色煞白。他身後那些人的臉色也白了。劉振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奇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三天後，我來領人。」
落霞山的暮色漸漸濃了。林奇騎著馬，沿著山路緩緩下山。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不需要回頭。
三天後，呂子岳親自押著湯祖德上了鐵掌峰。他沒有進偏院，把人交給趙鐵山就轉身走了。那批藥材也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趙鐵山清點過，一件不少。
消息傳出去，不過十幾天工夫，鐵掌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林奇獨自一人上鄂北派、一掌鎮住呂子岳的壯舉。
外務司的暗樁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傳到了江湖上，各種說法都有。有的說林奇一掌把落霞山的青石板拍成了齏粉，有的說他隔空發勁，人都沒碰就把呂子岳震傷了，還有的說他根本沒出掌，只是看了一眼，石板就裂了。
眾說紛紜，但有一條大家都公認——鐵掌幫的新幫主，武功不比當年的裘千仞差。
前有裘千仞掌殲衡山，今有林奇掌鎮鄂北。鐵掌幫的威名，在林奇手裡不但沒有衰落，反而更盛了。
周明遠在議事大殿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錢四海笑眯眯地把鄂北派新送來的年禮清單遞給林奇，說了一句「幫主英明」。梅若蘭沒有說什麼，但看向林奇的眼神已經略帶敬畏。
趙鐵山在荊湖壇喝了一頓大酒，喝醉了跟手下的人說：「我跟你們說過，幫主不是一般人。你們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穆念慈還是在偏院裡種花。梔子花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林奇每天練功時都能聞到，有時候收掌停下來，站在花叢邊發一會兒呆。
他不知道江湖上的傳言會傳多久，也不知道鄂北派以後還會不會再起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