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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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書白把筆擱在桌上,往後一靠,閉上眼。

  他腦子裡冒出中午那家麵館。

  春華麵館。

  玻璃門推開的時候會吱呀響,一股熱氣混著面香撲過來。牆上貼的年畫顏色都淡了,吊扇轉起來有聲音。

  櫃檯旁邊貼了張紅紙,上面寫著「本店開業十五年」。

  系藍布圍裙的女人站在收銀台後面,往店裡看了一圈。她笑的時候,眼角有褶子。

  隔壁桌的小孩,媽媽把麵條卷在筷子上,吹幾下才餵過去。

  父親說過,他年輕時候吃陽春麵,第一次請母親吃飯就是去的麵館。

  如果「北海亭」變成「春華麵館」呢?

  大年夜改成除夕夜呢?

  母親是個下崗女工,兩個兒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呢?

  老闆夫婦就是那個系藍布圍裙的女人和她丈夫呢?

  他重新拿起筆。

  人物名字:母親——叫秀英吧,普通的名字。大兒子——叫志強,小兒子——叫志明。麵館老闆娘——就叫春華嫂,麵館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背景:不是北海道札幌,是魔都老城廂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春華麵館開了十五年,街坊鄰居都認識。麵館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的年畫已經褪色,吊扇轉起來會嘎吱響。

  時間:不是昭和年代,就是現在,2010年。但故事從很多年前的除夕夜開始,一直講到今天。

  細節:麵館的格局,收銀台的位置,牆上貼的年畫,吊扇的嘎吱聲,門口那張開業十五年的告示……他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些畫面,一點點寫進稿紙里。

  他寫秀英第一次帶著兩個兒子走進春華麵館的那個除夕夜。外面下著雪,店裡熱氣騰騰。志強和志明緊緊跟在母親身後,眼睛卻忍不住往別人桌上的面碗裡瞟。春華嫂看見那個最小的孩子直勾勾盯著鄰桌的面,卻一聲不吭,只是咽了咽口水。

  秀英猶豫了很久,最後說:「一碗清湯蕎麥麵。」春華嫂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兩個孩子,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她多抓了一把面,多舀了一勺湯,端出來的時候對丈夫說:「一樣的,就一碗。」

  一年又一年,每年除夕夜,秀英都帶著兩個孩子來。每年都只點一碗麵。春華嫂每年都偷偷多放半份,每年都說「一樣的」。有一年除夕雪特別大,母子三人來的時候渾身是雪,春華嫂給他們倒了三杯熱水,讓他們暖和了再吃。臨走的時候,秀英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祝你們過個好年。」

  有一年除夕,母子三人沒來。第二年也沒來。春華嫂有時候會念叨:「那母子三個,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丈夫說:「可能孩子大了,去別處了吧。」春華嫂沒再說話,只是每年除夕夜,都會在收銀台旁邊多擺三雙筷子。

  十幾年後,一個大年三十的晚上,兩個穿著體面的年輕人扶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走進麵館。他們要了三碗清湯蕎麥麵。結帳的時候,大兒子多付了十倍的錢。他說:「老闆娘,這些年,謝謝您的那半份面。」

  春華嫂愣在那裡,看著那三碗面冒著的熱氣,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問:「今年雪大,路上好走嗎?」秀英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寫到這兒,林書白自己的眼眶也有點熱。

  他繼續寫最後一段:

  「外面還在下雪。春華嫂站在店門口,看著那母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雪越下越大,把他們的腳印都蓋住了。她轉過身,看見丈夫正在收拾碗筷,三隻碗都空了,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今年的雪真大。』丈夫說。

  『嗯。』

  『明天還營業嗎?』

  『營業。』春華嫂說,『大年初一,說不定還有人來吃麵。』

  她走進廚房,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外面的雪還在下,春華麵館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在風雪裡一晃一晃的,照著門口那塊寫了十五年的招牌。」

  他放下筆,讀了一遍。

  窗外,晚風輕輕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

  這一寫,就寫了三個多小時。

  他把稿子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三千八百字。比原作長了一點,但他覺得剛剛好。

  那些細節——春華嫂的目光,收銀台的位置,牆上的年畫,吊扇的嘎吱聲,門口那張開業十五年的告示——都是從今天中午那家麵館里來的。


  他想起那個系藍布圍裙的女人。不知道她有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母子。不知道她的麵館開了多少年,經歷過多少個除夕夜。

  林書白把稿子小心地放回抽屜,關上檯燈。

  窗外,工地上的打樁聲早就停了。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稀疏。2010年的魔都,凌晨時分終於安靜下來。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日早晨。

  林書白翻身坐起來,看了眼書桌上那沓方格稿紙。三篇稿子疊在一起,《最珍貴的禮物》《午餐》,還有昨晚剛寫完的那篇。他把《一碗清湯蕎麥麵》改成了《春華麵館》,麵館的名字改了,故事也徹底變成了魔都的故事。

  林書白看了眼手錶,早上八點十分。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他穿好衣服,把三篇稿子裝進書包,推門出去,他打算去問問老闆娘願不願意用她家麵館做背景,昨天腦子一熱就用了人家麵館的名字,也不知道知道老闆娘是不是真的叫春華。

  「起了?」王秀蘭正在盛粥。

  「嗯。」林書白接過碗,「媽,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去南京路,有點事。」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早點回來。」

  「知道了。」

  林書白匆匆喝完粥,背上書包出了門。剛走到五樓拐角,就看見蘇婉家的門開了。

  蘇婉探出頭來,頭髮還沒梳,亂糟糟地披著,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上面印著米老鼠。她手裡拿著一袋牛奶,正叼著吸管喝。

  「林書白?」她含糊不清地說,「你這麼早去哪兒?」

  「出去一趟。」

  「去哪兒?」蘇婉把牛奶袋從嘴裡拿開,眼睛亮了起來,「星期六你窩在家裡寫作業,星期天倒往外跑?不對勁。」

  「沒什麼不對勁的,就是去辦點事。」

  「什麼事?」蘇婉追問道,上下打量他,「你背著書包,裝的什麼?」

  林書白猶豫了一下。蘇婉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事從來瞞不住她。他拉開書包拉鏈,把三篇稿子拿出來給她看。

  「我寫了三篇故事,」他說,「想去投稿。」

  蘇婉接過稿紙,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你寫的?什麼時候寫的?」

  「這幾天。」

  「你還會寫故事?」蘇婉把稿紙遞還給他,滿臉不可思議,「投到哪兒?」

  「《故事會》。」

  蘇婉愣了兩秒,然後把牛奶袋往嘴裡一塞,轉身就往屋裡跑:「你等我!我換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陪我去——」

  「等著!」

  「砰!」

  林書白站在樓梯口,無奈地笑了笑。不到五分鐘,蘇婉就換好衣服沖了出來,頭髮用皮筋扎了個馬尾,外套套在身上,拉鏈都沒來得及拉。

  「走走走。」她拉著林書白就往樓下走。

  兩人走到公交站,正好來了一輛車。

  站在公交車後門旁邊。蘇婉拽著扶手,湊過來問:「你寫的什麼故事?給我講講唄。」

  「三篇,一篇寫一對窮夫妻給對方買禮物,各自賣了最珍貴的東西。一篇寫一個年輕作家請客吃飯,被客人吃破產了。還有一篇寫一個麵館,一個溫暖的麵館。」

  「感覺你寫的都奇奇怪怪的,我還以為你寫的事武俠故事呢。」蘇婉回答道。

  「以後有機會的。」

  蘇婉歪著頭看他,眼神有點奇怪,突然問道:「你以前不寫東西啊,怎麼突然寫起故事來了?」

  林書白頓了頓:「就是突然想寫。」

  蘇婉沒再追問,只是「哦」了一聲。

  到了南京路,林書白帶著蘇婉拐了個灣,春華麵館的招牌就在前面。

  「不是去投稿嗎?來這幹嘛?」蘇婉打量了一下周圍。

  「麵館那篇,我照著那家店寫的,所以今天得去問問人家同不同意。」

  林書白推開門,玻璃門吱呀響了一聲。

  「來啦?裡頭坐呀!」櫃檯後面傳來女人的聲音,帶著魔都口音。


  繫著藍布圍裙的周春華抬起頭,看見林書白就笑了:「噢,是儂啊。今朝哪能又來了?」

  「阿姨,我想跟您說點事。」林書白走過去,「這是我同學,蘇婉,陪我來的。」

  蘇婉乖巧地喊了一聲:「阿姨好。」

  「好好好。」周春華點點頭,「啥事體啊?」

  「阿姨,您貴姓?」

  「我姓周,周春華。這店就是以我名字起的。」

  林書白從書包里拿出《春華麵館》的稿子,遞給她:「周阿姨,我寫了一篇文章,寫的就是您這家麵館。我用了您店的名字,也照著您的樣子寫了裡面那個老闆娘。我想把這篇稿子投到《故事會》去發表,所以想問問您同不同意。」

  周春華接過稿紙,戴上老花鏡,慢慢看起來。蘇婉站在旁邊,好奇地探頭探腦。

  店裡很安靜。隔壁桌的客人吃完面走了。

  周春華讀完最後一段,摘下老花鏡,把稿紙輕輕放在桌上:「這寫的……是我?」

  「我是照著您這店寫的,但故事是編的,那個秀英和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假的。就是覺得您這店特別好,想寫下來。」

  周春華點點頭:「發表了好呀,讓更多人看看。用我這店名字,用我樣子,都勿搭界額(都沒關係)。」

  「謝謝周阿姨。」

  「勿用謝。」周春華指了指稿紙,「不過儂要改個地方。我店開了十七年了,勿是十五年。」

  「好。」林書白拿筆當場改了。

  周春華看著改完的稿子,笑了笑:「小囡寫得好呀,讀了海暖洋洋額(暖洋洋的)。」

  蘇婉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插嘴:「阿姨,您真大方,換了我肯定不好意思讓別人寫。」

  「有啥勿好意思啦。」周春華擺擺手,「寫得好就是寫得好。儂啊,以後也寫寫,說不定比伊還靈光。」

  蘇婉吐了吐舌頭。

  林書白把稿子收好,站起來道別。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周春華的聲音:「下趟來吃麵啊!」

  「一定來!」

  「那現在去哪兒?回家?」

  林書白看了眼街對面的郵局:「去寄稿子。」

  兩人過了馬路,走進郵局。林書白買了一個大信封,坐在椅子上,把三篇稿子又檢查了一遍。《最珍貴的禮物》《午餐》《春華麵館》,三篇都裝進去。

  他拿起筆,在大信封上寫地址。寫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蘇婉湊過來看。

  「投稿須知上說要標明投給哪個編輯。《故事會》分紅版和綠版,兩個版有不同的編輯。」

  「那投哪個?」

  林書白想了想,翻開書包裡帶來的那本《故事會》。

  徵稿啟事底下用小字寫著:「來稿請務必在信封上註明『紅版』或『綠版』,以便編輯分揀。」

  「得選一個。」林書白說。

  「你寫的這幾個故事,算什麼類型?」蘇婉問。

  林書白想了想。《最珍貴的禮物》是溫情故事,《午餐》帶點諷刺,《春華麵館》也是溫情向。他翻了翻手裡的雜誌,紅版的風格偏都市、情感、世相,綠版偏民間、傳奇、懸疑。

  「投紅版吧。」

  他在信封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寫上:「紅版編輯收」。

  然後在寄件人一欄寫上自己的名字和家裡的地址。

  把信封封好,走到郵筒前面。蘇婉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投進去。

  信封落進去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咚」一聲。

  「就這樣?」蘇婉問。

  「就這樣。」

  「什麼時候能有消息?」

  「不知道。」林書白看著郵筒。

  「可能一周,可能兩周。也可能沒消息。」

  「怎麼可能沒消息?寫這麼好,肯定能發表」蘇婉撇了撇了嘴說到。

  林書白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兩人走出郵局,陽光已經鋪滿了整條街。九月的魔都,天高雲淡,南京路上人來人往。

  林書白說:「走吧,請你吃生煎。」

  「真的?」蘇婉眼睛一亮,「那我不客氣了。」

  「你客氣過嗎。」

  兩人穿過步行街,往小吃店的方向走。蘇婉走在前面,嘴裡還在念叨:「你什麼時候學的寫故事啊?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有這本事……」

  林書白跟在她後面,聽著她絮絮叨叨,沒有回答。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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