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試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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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校場試射。

  三門改進後的佛郎機炮一字排開,每門配六枚子銃。魯老頭掌第一門,徒弟老王掌第二門,沈煉掌第三門。

  俞大猷尚在病榻,未能到場。湯克寬與鄧城率十幾個千總、把總立於不遠處觀看。鄧城乾脆蹲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把炒豆子,嚼得嘎嘣響,活脫脫一副「前排吃瓜」的架勢。

  「開始。」湯克寬下令。

  魯老頭應聲而動。打開母銃尾蓋,塞入子銃,合蓋,點火。轟然巨響,鐵彈呼嘯而出,正中五十步外土牆,碎土四濺,轟出臉盆大的窟窿。緊接著鐵鉤一勾一拽,空子銃應聲而出,換上新子銃,合蓋,點火。轟!又一個窟窿。

  六枚子銃,一氣呵成,無一卡殼漏氣。全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校場上先是一靜。

  鄧城一手一抖,掌心的炒豆子嘩啦啦散落滿地,整個人激動得神色震顫,滿臉寫著難以置信。湯克寬同樣驚得目瞪口呆,他身後一眾千總、把總也個個駭然失色。

  隨即,歡呼炸響。

  圍觀的士兵們,有的拍手叫好,有的互相捶打,有的衝到炮前伸手去摸滾燙的炮身,被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撒手。魯老頭站在炮旁,白髮被硝煙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笑容。他的兩個徒弟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湯克寬大步上前,親自摸了摸炮身,又看那堵被打得千瘡百孔的土牆。五十步,六發六中,窟窿一個比一個大,最後一炮改良火藥直接將牆轟塌一角。

  「沈先生。」湯克寬深深一揖,「湯某替懸鐘城兩千將士,謝先生大才。」

  「湯將軍言重。這是魯師傅他們的功勞,末將不過動動嘴皮子。」

  魯老頭嘿嘿直笑:「大人謙虛了。動嘴皮子的人老漢見多了,能動到點子上的,您是頭一個。」

  鄧城衝過來一把摟住沈煉肩膀,蒲扇大的巴掌拍得他後背砰砰響:「沈兄弟,你這手本事,絕了!就憑這三門炮,咱們在水上遇上倭寇的船,一打三不在話下!以後你就是我鄧城的親兄弟,誰敢欺負你,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沈煉被他的熱情弄得哭笑不得,肩膀被他拍得生疼,再重一些,怕是能把人的肩膀拍脫臼,但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這支軍隊,從上到下都是直腸子。你真有本事,他們就真服你。俞大猷如此,鄧城如此,湯克寬如此,那些普通士兵也是如此。

  當夜,湯克寬在議事廳擺酒。俞大猷被人扶著坐到主位,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眼神卻比前幾日清明許多。

  酒過三巡,俞大猷以茶代酒朝沈煉舉盞舉:「沈煉,俞某在病榻上聽湯將軍說了。你那改良火炮的法子,俞某雖未親眼見到,但校場上的炮聲,俞某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六聲炮響,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一次停頓,聽得出來,這是好炮。」

  「俞帥,末將不過是略盡綿力。真正的手藝,是魯師傅他們的。」

  俞大猷擺了擺手:「你不用謙虛。魯師傅的手藝是好,但他在軍器所待了大半輩子,為什麼以前沒人讓他改?因為你看見了問題,你說出了辦法,你推動了這件事。這就是功勞。」

  又正色道:「沈先生,俞某有一事相求。」

  「俞帥請講。」

  「你這改良火炮的法子,能不能寫成章程,推廣到全軍?咱們東南沿海,佛郎機炮少說也有幾百門。如果能全部照你的法子改良一遍,那倭寇的船隊,來多少咱們打多少。還有那用酒造粒的火藥,俞某從沒見過打得那麼遠、那麼準的火藥。若能推廣開來,東南將士,少死多少人?」

  眾人目光齊聚沈煉。

  沈煉沉吟:「推廣到全軍不難,但需要時間,也需要銀兩。光是那批鉸刀和打磨工具,就得專門定製。還有火藥的造粒,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和上好的米酒。末將粗略算過,改良一門佛郎機炮,工料費約在二兩銀子左右。東南沿海現有佛郎機炮約五六百門,全部改良一遍,至少需要一千二百兩。再加上火藥造粒所需的人手和材料,總共大約兩千兩銀子。」

  「兩千兩……」湯克寬面露難色,「這個數,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朝廷的餉銀都撥不下來,哪來的銀子改良火器?」

  鄧城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沒銀子就去借!去找布政使借,去找知府借,去找那些鹽商借!他們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拿出兩千兩銀子來保境安民,不過分吧?」

  俞大猷不語,只看著沈煉。

  沈煉沉吟片刻,道:「將軍,銀子的事,末將倒有一個主意。」


  「請講。」

  「末將倒有一個主意。末將在歙縣追回的貪官贓銀,上次充作軍餉,尚余些珍寶器物。眼下軍情緊急,末將斗膽建議將這些物件典當,用於改良火器。所余充作軍餉,撫恤陣亡將士家眷。」

  俞大猷目光微凝,「這些可是你們錦衣衛公辦案子的銀子,想必還有你自己的吧。」

  沈煉笑了笑:「俞帥,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花在刀刃上,就是它最好的去處。朱大人那邊,末將自去稟報。」他想著周長順,錢德厚得知貪沒的銀兩用在這刀刃上,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幾次下也節餘不多倒是確真。

  鄧城忍不住插嘴道:「我說沈兄弟,你這銀子花得也太痛快了。兩千兩,夠在京城買個不大不小的宅子了,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你當錦衣衛的俸祿很高?」

  「鄧將軍,要說俸祿,還真不高。正七品百戶,一年不過四十五兩銀子。要攢夠兩千兩,得不吃不喝攢四十多年。但銀子這東西吧,花在死人身上是燒紙,花在活人身上是積德,花在火炮上是救命。你說哪個划算?」

  鄧城哈哈大笑:「好一個花在火炮上是救命!老子這輩子聽過不少人講大道理,就數你這句話最實在。」他端起酒杯,朝沈煉一敬,「沈兄弟,你是個明白人。老子服你。」

  湯克寬上前躬身稟道:「俞帥,屬下竊以為沈先生這筆銀兩眼下雖可暫且應急,但待到朝廷後續餉銀撥付下來,理當原樣交還沈先生,也好令他安心辦妥自身差事。」

  「沈煉這般年少有為、精幹卓絕的良臣能人,斷不能叫他平白蒙受無妄彈劾、背負不白冤屈。既然沈煉甘願為我俞家軍傾心付出,那我俞家軍,便絕不能讓他白白受累、橫擔這般重擔!」

  俞大猷聞言,看向沈煉的目光頓時變得愈發複雜難明,其中意味百般纏繞,說不清也道不透。他端起杯中清茶一飲而盡,沉聲道:「說得極好,便依你此言行事。」說到了動情處,「沈煉,俞某從軍一輩子,見過的人形形色色。有貪生怕死的,有貪財好利的,有一心往上爬的,也有真正心繫家國的。你屬於哪一種,俞某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這杯茶,俞某敬你。」

  沈煉連忙起身拱手回禮:「理應晚輩敬俞帥才是!國難方殷思良將,東南海疆危局,全仗俞帥高義擔當,方能護佑一方黎民安穩。」

  俞大猷聞言朗聲大笑,擺了擺手免去客套:「你我之間不必這般繁文縟節,今日只管開懷對飲,一醉方休!」

  宴散時月已中天。沈煉回到院中,南國秋夜依然溫熱,芭蕉葉在月光下泛著幽綠,隨風輕搖,沙沙作響。以冬坐在廊下磨匕首。刀刃在磨刀石上滑動,發出細密而有節奏的摩擦聲。月光勾勒出她側臉的柔和輪廓。

  見沈煉回來,她嘴角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沈公子今天可威風了,全軍上下都在說你的好話。鄧城將軍到處跟人說,你是他親兄弟,誰敢欺負你就跟他拼命。」

  沈煉在她旁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解酒茶,淡淡的苦澀,正好解酒。

  「威風什麼,不過是些手藝活。」

  「手藝活能讓俞大猷、鄧城那些人對你服氣?」以冬收起匕首,「沈公子,我發現你這個人,總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辦法。聽說詔獄是這樣,在歙縣是這樣,在大城所是這樣,這裡也是這樣。」

  「那是因為我沒有退路。」沈煉沉吟到。

  以冬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磨著匕首,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她想起那日去吳平大營,不經間的一個牽手,手心的微熱,看著沈煉。

  「沈公子,你說你在歙縣有一個……故人?」

  沈煉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是個很倔的人。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明明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偏要往刀尖上撞。明明知道前面是南牆,偏要撞了才肯回頭...」

  他意識到,最後那句話不是原身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此然分不清彼此。在另一個時空,在他還沒有成為「沈煉」的時候,也有人這樣說過他,明明前面是南牆,非要撞了才肯回頭。南牆撞多了,人就穿越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老天爺對犟種的一種特殊優待。

  以冬輕聲應聲:「這樣的人,一定活得很累吧。」

  「是啊。」沈煉望著天上的月亮,「一定很累,只是不知她在何處呢?」

  以東將磨得鋒利的匕首收歸腰間,隨手拍去衣擺上沾染的石粉,輕聲開口:「咦,沈公子?倘若有一日我漂泊無依、不知所蹤,你……會來找我嗎?」


  「自然會。」

  沈煉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重重點頭,「你我三人早已同生共死,無論你流落天涯海角,我必定尋你歸來。」

  清輝月色落進以東眼底,映出兩點細碎溫柔的波光。她眸含深情,柔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你也不必費心尋我,我與阿姐此生便跟著你,上刀山、下火海,不離不棄。」

  沈煉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覺南國月色,終究與北地不同,分外皎潔明亮。

  潯中城外紹涵灣的海風徐徐吹來,裹挾著淡淡的鹹濕氣,漫過城內條條柳巷,拂得庭院中的芭蕉葉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他想起了很多人。柳如是,那個在歙縣城門口揮著手帕送他離開的女子。方學漸,那個在詔獄裡跟他一起蹲過死牢的倒霉蛋,肚子裡裝滿了稀奇古怪的知識。朱希孝,那個在京城詔獄裡把他從死牢中撈出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給了指了一條往南方的路。

  就在這時,以夏忽然匆匆走進來,打斷了沈煉的思緒。

  「沈公子,京城來的信。方學漸寄的。」

  沈煉拆開封緘。信上,方學漸用他特有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前面大段大段都是關於火藥配比的改進建議,什麼「硝石需反覆提純,以去其苦味」「硫磺宜用海外所產,較中土所產雜質更少」「木炭以柳木為最佳,楊木次之」,全是他在前世做實驗攢出來的乾貨。沈煉一行一行地讀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信里還附帶一本手抄的《佛郎機炮鑄造規範》,把子母銃配合間隙的公差範圍、鉸刀修光的操作步驟、火藥造粒的用料配比和工藝要點,一條一條地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寫下來。旁邊還畫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示意圖,旁邊用小字標註著「此處公差不得超過一毫」「鉸刀角度以十五度為佳」,看得出來,這傢伙畫圖的手藝確實不怎麼樣,但態度絕對認真。

  信的最後,方學漸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玻璃已能透光,雖色微綠、泡尚存,然以之觀物,可放大數倍。汝若不速歸,待汝歸時,吾已能以此鏡窺月矣。」

  沈煉讀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窺月?你咋不說窺嫦娥呢?」他一邊笑一邊在心裡吐槽。這傢伙,明明跟他一樣是個現代人,穿越到大明朝不到半年了,寫起信來還是一股半文不白的味兒。但方學漸就是這樣,在欽天監跟那些老學究待久了,正經文章越寫越像古人腔調。

  「放大數倍?不對,你小子原來是在整大活,快把望遠鏡都搞出來了?」沈煉心裡又驚又喜。方學漸在詔獄裡就跟他念叨過,說玻璃要是能弄出透明度夠高的,磨兩片透鏡就能做望遠鏡。當時沈煉覺得這傢伙又在畫大餅,沒想到還真讓他折騰出了點名堂。

  以夏好奇地湊過來:「方公子寫了什麼,讓你笑成這樣?」

  沈煉將信折好,收入懷中,笑道:「他在京城折騰玻璃呢,說是能放大數倍看東西了。這傢伙吹牛向來不打草稿,不過這次我信他。」

  以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要沈煉難得笑得這麼開懷,她也樂意。

  沈煉望著沉沉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方學漸那傢伙,在京城也不消停。玻璃透光就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望遠鏡的原理他知道,兩片透鏡,一個鏡筒,調整好焦距,就能把遠處的景物拉到眼前。如果方學漸能磨出合格的透鏡,望遠鏡就指日可待,搞不好後世的曆書會寫著中國比歐洲早幾百年發明天文望遠鏡,詳細記載九星連珠,天象異動之事。

  不過信中方學漸絕少提他在欽天監的事,沈煉能感覺到,方學漸那傢伙從來報喜不報憂,只是不知他具體遇到什麼困難,在欽天監那幫老學究免不了排擠與當苦力使喚,正如他來東南不也經歷了幾次生死。

  「老方,等著。等我把這邊的事料理完,回京城找你喝酒。高利貸的利息,得當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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