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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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城帶回來的情報讓俞大猷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沈煉去議事廳時,看見這位老將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下頜的鬍鬚也亂糟糟的,顯然是在地圖前坐了一整夜。他的案頭堆著一摞公文,最上面是一份剛寫了一半的調兵手令,墨跡未乾。

  見沈煉進來,俞大猷也不客套,直接招手讓他過來:「你看看這個。」

  他指著地圖上幾個用硃筆圈出來的位置:「柘林、南澳、詔安——倭寇的船隊在這三個地方都留下了蹤跡。鄧城昨夜摸到的情報顯示,這支船隊很可能是吳平在背後調度。吳平的老巢在詔安梅嶺,他對這一帶的水文地形了如指掌。往北可以襲擾福建,往南可以退入廣東,往西可以上岸與山賊會合。這是一步活棋。」

  沈煉仔細看了看地圖,點頭道:「確實是個好位置。進可攻,退可守。」

  「問題就在這兒。」俞大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吳平這個人,出身卑微,卻極能隱忍。他從不打沒把握的仗,也從不把自己置於險地。他既然敢把船隊停在這個位置,說明他有恃無恐。」

  沈煉會意:「將軍的意思是……他在等內應?」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煉一眼。這一眼裡包含著許多意思——他默認了沈煉的推測,更是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告訴沈煉:你此行的差事,我也心裡有數。

  俞大猷從案頭抽出一份塘報,遞給沈煉:「這是昨夜鄧城帶回來的另一份情報。吳平的探子已經混入了沿海各村鎮,到處散布謠言,說倭寇十萬大軍即將登陸,朝廷已經放棄了潮州。從柘林到詔安,沿途百姓已經開始拖家帶口往內陸逃難。更糟的是,大城所的守軍也有逃兵——昨夜就有十幾個人翻牆跑了。」

  沈煉接過塘報,眉頭緊皺:「軍心不穩,比倭寇更可怕。」

  「正是。」俞大猷的聲音低沉,「俞某打了一輩子仗,最怕的不是敵人多,而是自己人先亂了。眼下這局面,內憂外患。」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起初只是隱隱約約的喧譁,像是遠處集市上的嘈雜。但很快,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夾雜著叫罵聲、哭喊聲和兵器碰撞的鏗鏘聲。沈煉和俞大猷同時變了臉色,快步走到門口。

  議事廳外的校場上,不知何時聚了黑壓壓一大片士兵,少說也有四五百人。他們有的披著甲,有的只穿著單衣,有的手裡拿著刀槍,有的赤手空拳。但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憤怒。

  「發餉!發餉!」

  「三個月沒發餉了!讓我們喝西北風去嗎!」

  「朝廷的銀子都餵了狗了!我們在前線賣命,家裡老婆孩子餓死!」

  叫罵聲此起彼伏,人群不斷向前涌動,最前面的士兵已經逼近了議事廳的台階。守門的親兵舉起長槍試圖阻攔,但面對數百名憤怒的同袍,他們的槍尖在微微發抖。

  俞大猷大步走出議事廳,站在台階上,沉聲喝道:「都給我站住!」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沸騰的油鍋里,校場上的喧譁聲驟然低了幾分,前排的士兵不自覺地停住了腳步。俞大猷三個字,在這支軍隊裡還是有分量的。

  「怎麼回事?」俞大猷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一個站在最前面的把總身上,「劉大,你說。」

  那個叫劉大的把總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此刻卻不敢直視俞大猷的眼睛,低著頭道:「俞帥,弟兄們實在是熬不住了。餉銀欠了三個月,朝廷的銀子遲遲不下來。弟兄們家裡都有老有小,有的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

  「是啊!再不發餉,我娘就要餓死了!」

  「我們在前線拼命,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誰能想到,威震天下的戚家軍,竟也欠餉三月!

  果然是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此時衛所制崩壞,營兵制崛起,軍餉糜爛、制度混亂,此言半點不假!

  俞大猷的臉色鐵青。他當然知道軍中欠餉的事——三個月前他就給朝廷上了摺子,請求撥付軍餉。但摺子遞上去之後就石沉大海,戶部的回覆永遠是「正在籌措」。他用自己的俸祿貼補了一部分,又向地方官府借了一些,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勉強不至於斷糧。

  沈煉站在俞大猷身後,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群鬧事的士兵雖然憤怒,但並沒有完全失控。他們喊的是「發餉」,不是「造反」,施點壓而己,他們只是卑微的討薪人。


  但真正讓沈煉在意的是另一點。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臉——那幾個人雖然也穿著明軍的號衣,但眼神和其他士兵不一樣。普通士兵的眼神是憤怒和委屈,而那幾個人,眼神里藏著一種冷冰冰的算計。他們在人群里不斷移動,時不時湊到別人耳邊說些什麼,每說一次,周圍的士兵就更加激動幾分。

  有人在煽動。

  沈煉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低聲對身邊的以冬說了幾句話。以冬點了點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議事廳側面的陰影中。

  校場上,俞大猷還在試圖平息事態。他提高聲音道:「弟兄們,你們的難處,俞某心裡清楚。餉銀的事,我已經連上了三道摺子,朝廷不會不管。最遲下個月,銀子一定到。在此之前,俞某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讓弟兄們餓肚子!」

  「下個月?上個月你也是說下個月!」人群中有人尖聲起鬨,「一個月拖一個月,拖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就是!朝廷根本不把咱們當人看!」

  「咱們在這兒賣命,京里那些大老爺們在花天酒地!」

  俞大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正要說話,沈煉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了俞大猷身側。

  「將軍,讓末將試試。」

  俞大猷皺眉看了他一眼。沈煉沒有等他同意,逕自走下台階,朝人群走去,目光從那些憤怒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王大柱。」沈煉看著前排一個粗壯的士兵,「山東登州府人,家裡有老母和兩個妹妹。上個月你在柘林寨巡邏時,從海里撈起一個落水的孩子,自己差點被浪捲走。」

  那士兵愣住了。

  沈煉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李石頭,江西贛州人,你爹是鐵匠,你從小就跟著打鐵。你手裡的刀是你爹打的,刀柄上刻著你的姓。三個月前在詔安,你一個人拖住了五個倭寇,讓同袍撤了下來。」

  又一個士兵瞪大了眼睛。

  「趙老三,福建泉州人,你媳婦剛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你還沒見過。你托人寫了三封信回家,只收到一封回信,信上說孩子長得像你。」

  「錢老四,廣東潮州人,你們村前年被倭寇屠了,你娘和你妹妹都沒了。你投軍那天發過誓,不殺夠一百個倭寇不回家。你現在殺了多少個了?」

  「一十二個。」錢老四的眼眶已經紅了。

  沈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一個接一個地叫出名字,說出他們的籍貫、家人、來歷,說出他們在戰場上立下的功勞,說出他們藏在心底最柔軟的那份牽掛。

  校場上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了。

  那些方才還群情激憤的士兵,此刻一個個都安靜了下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也鬆開。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個人認識他們,這個京城來的錦衣衛,居然認識他們。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別人記住的時候,憤怒便很難再維持下去。因為名字代表著被看見,代表著被當作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數字來對待。這些士兵從軍多年,大多數時候在長官眼裡只是花名冊上的一個名字、戰場上的一顆棋子。但沈煉念出的那些名字里,有他們的家鄉、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傷痛和驕傲。

  俞大猷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目光中的驚訝越來越濃。這些士兵的名字和來歷,連他這個主帥都不一定全記得住,這個初來乍到的錦衣衛是怎麼知道的?

  「弟兄們,」沈煉轉回身,面對那數百名士兵,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你們的難處,俞將軍知道,我也知道。餉銀的事,朝廷有朝廷的難處,但那不是你們該扛的。我來福建之前,在徽州歙縣辦了一樁案子,從貪官手裡追回了七千八百兩白銀。」

  他從懷中取出一沓銀票,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筆銀子,原本該上繳朝廷。但眼下軍情緊急,弟兄們連飯都吃不飽,還打什麼仗?我沈煉做主,這筆銀子,先發給你們!」

  校場上炸開了鍋,士兵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七千八百兩白銀,那是多少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巨款。

  沈煉轉身看向俞大猷,拱手道:「俞將軍,末將擅作主張,請將軍責罰。」

  俞大猷看著沈煉,又看了看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士兵,大步走下台階,從沈煉手中接過銀票,高高舉起。

  「沈先生的辦案銀子,那是沈先生自己的錢,不是朝廷的。他拿出來給弟兄們發餉,是他個人的情分。俞某在這裡說一句——這筆銀子,按人頭分下去,每個人能分多少是多少。俞某自己再貼一個月的俸祿。等到朝廷的餉銀下來,俞某第一個把沈先生的錢還上!」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雷鳴般的歡呼聲炸開了。

  「沈先生!沈先生!」數百人齊聲高喊,聲震雲霄。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以冬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一個人——一個穿著明軍號衣、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以冬把他往地上一摔,那人慘叫一聲,蜷縮成一團。

  「沈公子,此人就是方才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主使之一。屬下跟了他一路,發現他趁亂想溜出營門,被屬下拿住了。」以冬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古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套著一個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一隻眼睛。沈煉接過木牌,瞳孔一縮。

  這個符號他見過。在錢德厚的記憶里。那是白蓮教的一個分支——玄狐教的信物。

  沈煉收起木牌,走到那個被擒獲的奸細面前,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沈煉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記憶提取的能力悄然發動。剎那間,無數畫面湧入沈煉的腦海。他看見這個人被一個蒙面人收買的場景——蒙面人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在軍中散布「朝廷欠餉不還、不如反了」的謠言,還讓他在合適的時機製造混亂。蒙面人的口音帶著浙江一帶的腔調,腰間也掛著一塊同樣的木牌。

  還有更多。這個人還參與過通風報信——上個月明軍圍剿倭寇的行動,就是他提前把消息傳出去的,接頭人是一個操著福建口音的林姓商人。

  沈煉收回手,站起身來,對俞大猷道:「將軍,此人受白蓮教支使,在軍中散布謠言、製造混亂。上個月圍剿失利,當也是他通風報信。」

  俞大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走到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卻是不肯開口。

  俞大猷揮了揮手,兩名親兵上前將那人拖了下去。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校場上數百名士兵。

  「弟兄們。俞某從軍快四十年,領兵二十年,從沒虧待過自己的兵。餉銀的事,是俞某無能,沒能替你們爭來。但俞某可以發誓——只要我俞大猷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

  校場上安靜極了。幾百雙眼睛都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將。

  俞大猷忽然單膝跪地,朝士兵們抱拳:「今日之事,是俞某失職,讓奸細混入軍中,險些釀成大禍。俞某在這裡給弟兄們賠罪了。」

  一個年近六旬的總兵官,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將,當著幾百名士兵的面,跪下了。

  校場上鴉雀無聲。片刻後,劉大率先跪了下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數百名士兵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俞帥!」

  「俞帥!」

  「俞帥!」劉大淚流滿面,哭腔震天,「是我們糊塗,被奸人挑撥!您快起來,我們受不起啊!」

  俞大猷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士兵,沉聲道:「都起來。當兵的,膝蓋不能軟。今日之事,俞某不追究任何人。但從今往後,若再有人散布謠言、擾亂軍心——」他聲音驟然一提,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是!」數百人的應和聲震天動地。

  沈煉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史載俞大猷素有一代名將之譽,今日觀其行事,當真名不虛傳。方才那一跪,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那些士兵:你們的苦,我知道;你們的委屈,我替你們扛,這就是名將風範,同甘共苦。

  沈煉胸中激盪著滿腔熱意,再也按捺不住,當即振臂高呼:「追隨俞帥!共破倭寇!」

  周遭將士聞聲動容,紛紛隨之齊聲吶喊。此起彼伏的呼聲層層匯聚,浩蕩雄渾,震徹整座校場,迴蕩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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