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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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兵府的偏院不大,三間青磚瓦房圍成一個小院子,院中種著幾棵芭蕉,寬大的葉片在南方的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細響。沈煉被安排在靠東的一間,以冬以夏住在西廂。雜役送來熱水和晚飯後便退下了,院中只剩下三人。

  以冬一邊替以夏換藥,一邊低聲嘀咕:「那個俞將軍,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沈公子好歹是錦衣衛朱希孝大人親委的公幹,他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沈煉靠在椅背上,手裡翻著一本從京城帶來的《武經總要》,聞言笑了笑:「俞大猷自幼隨名師習兵法、練劍術,襲父職任泉州百戶。三十餘歲,考中武舉,授千戶,守御金門。嘉靖三十一年,任浙江寧波、台州諸府參將,督師抗倭。嘉靖三十四年,任蘇松副總兵,協助總督張經取得王江涇大捷。他瞧不上京城來的錦衣衛,再正常不過。」

  「那你就這麼忍著?」

  「忍?」沈煉合上書,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不急。這種人,你越是跟他爭,他越瞧不上你。等什麼時候他需要你了,態度自然就變了。」

  以夏忽然開口:「今晚你還要出去?」

  沈煉一怔,想起在南京驛站時被以夏抓了個正著的窘境,乾咳一聲:「不出去了。這裡是總兵府,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我能去哪兒?」

  以夏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任由以冬替她換藥。紗布揭開時,露出肩胛處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但邊緣仍有些紅腫。沈煉的目光在那道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夜漸漸深了。總兵府里的更鼓聲隱隱傳來,已經敲過了二更。沈煉吹熄蠟燭,和衣躺在床上,卻遲遲沒有入睡。窗外芭蕉葉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紙窗上,隨風晃動,像一隻只張牙舞爪的手。

  他在想俞大猷。這位名將給他的第一印象確實不算好——傲慢、刻薄、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沈煉注意到一個細節:俞大猷雖然嘴上不客氣,卻還是吩咐手下「收拾幾間乾淨的屋子,莫要怠慢」。這說明此人並非真的不近人情,只是對京城來的「空降兵」心存芥蒂。

  也是。一個在戰場上拼殺了一輩子的人,突然被朝廷塞來一個二十出頭的錦衣衛「協辦軍務」,換誰都不會高興。正思忖間,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煉立刻坐起身來,手已經按在了枕下的短刀上。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緊接著是守夜親兵的聲音:「沈大人歇下了嗎?」

  沈煉披衣起身,推門而出。月光下,只見一名親兵氣喘吁吁地站在院門口,甲冑上還沾著泥土,顯是一路跑來的。

  「何事?」

  「俞將軍請沈大人即刻前往議事廳,有緊急軍情。」

  沈煉眉頭一皺,回頭看了一眼西廂——以冬的窗戶已經亮起了燈。他朝那邊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跟來,便跟著親兵快步朝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里燈火通明。俞大猷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圖前,身邊圍了七八個將領,個個面色凝重。沈煉掃了一眼,看見其中一人身量極高,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腰間挎著兩把長刀,正是俞大猷的先鋒大將鄧城。另一人面容清瘦,三綹長須,神情沉穩,是副總兵湯克寬。

  俞大猷見沈煉進來,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鄧城正對著地圖比劃,聲音大得震人耳朵:「俞帥,倭寇這次來勢不對。柘林寨的巡哨船昨夜在南澳以東三十里處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光是能載百人以上的大船就有十二條,小船不計其數。這他娘的不是尋常的劫掠,是衝著占城來的!」

  俞大猷盯著地圖,手指在潮州沿海的幾個標註點上反覆移動。

  鄧城急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噹啷作響:「俞帥,不能再等了!柘林、南澳、大城所,這三個地方兵力加起來不到三千,倭寇若是集中兵力攻其一點,咱們根本來不及救援!」

  「莽撞。」俞大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連倭寇的主攻方向都沒摸清,就想分兵救援?萬一倭寇佯攻大城所,實則直撲潮州府城,你擔得起這個責?」

  鄧城被噎得滿臉通紅,卻不敢頂嘴,只能悶悶地退到一邊。

  湯克寬沉吟道:「俞帥,鄧將軍的擔憂不無道理。大城所是潮州門戶,守軍不足四百,城牆年久失修。若倭寇真以大城所為目標,以現有兵力,最多支撐一日。」

  俞大猷面色陰沉:「湯將軍,你掌管後勤,咱們手頭能調動的兵馬到底有多少?」

  湯克寬嘆了口氣,伸出三根手指:「實打實的戰兵,三千二百人。其中火器營五百人,騎兵四百人,其餘是步卒。糧草尚可支應兩月,但火藥、彈丸、箭矢不足。若是打一場大仗,這點彈藥撐不過十天。」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鄧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他娘的!朝廷的銀子都餵了狗了!咱們在前線賣命,連彈藥都配不齊!」

  俞大猷的目光在議事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煉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沈煉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沈先生,你是朝廷派來協辦倭寇事務的。眼下這局面,你有什麼高見?」

  這話說得客氣,語氣卻滿是揶揄。在場的將領們齊刷刷看向沈煉,目光中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看好戲的意味。沈煉不慌不忙地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潮州海面的位置,又看了看周邊的地形標註。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將軍,這支倭寇船隊出現在潮州海面,恐怕不是孤立的行動。」

  俞大猷眼神微微一凝。

  沈煉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從潮州沿海一路向內陸推進:「末將這一路南下,沿途聽說了不少消息。眼下粵東地面上,有三股勢力最為猖獗——饒平的張璉,自稱『飛龍皇帝』,擁眾數萬,在閩粵贛交界處攻城略地;詔安的吳平,雖是流寇出身,卻已聚集數千人馬,與倭寇勾連甚深;還有潮州的許朝光,此人反覆無常,時而劫掠,時而向官府報功,是個典型的投機之徒。」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湯克寬率先點頭:「沈先生說得不錯。這三股勢力確實盤踞粵東,互有勾連。」

  沈煉繼續說道:「倭寇不會無緣無故在潮州海面集結。末將推測,這次倭寇的行動,很可能與吳平或許朝光有關。吳平此人,末將在路上打聽過,他出身卑微,少時為傭,因不堪僱主虐待逃亡為盜,後加入倭寇隊伍為『別哨』,極得倭寇信任。若倭寇要大舉進犯,他必為前驅。」

  俞大猷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這個錦衣衛,倒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

  「你繼續說。」

  沈煉指向地圖上潮州沿海的一處標註:「這裡,大城所,地處廣東與福建的交界。洪武年間所建,是潮州府的沿海咽喉門戶,管轄上里、高埕、大港、柘林四柵三十村。一旦大城所失守,潮州府便門戶洞開。末將以為,倭寇的目標,極有可能是大城所。」

  湯克寬撫掌道:「有理!大城所是潮州海防的重中之重,倭寇覬覦已久。」

  沈煉沉吟片刻,指向地圖上大城所的位置:「俞將軍的擔憂確實在理。兵法雲,攻其必救。大城所一旦告急,俞將軍必率主力馳援。倭寇若在半路設伏,或是趁虛攻打總兵府駐地或潮州府,後果不堪設想。」

  鄧城撓了撓絡腮鬍,瓮聲瓮氣地問:「那依你的意思,咱們該怎麼打?」

  沈煉搖頭:「不打。至少現在不打。」

  鄧城一愣:「不打?」

  「倭寇船隊在海上游弋,是在試探咱們的反應。若貿然出擊,正中其下懷。不如先派斥候摸清底細——船型、人數、火器配備,以及他們與吳平、許朝光之間的是否有聯動。等摸清了底細,再做定奪。」

  俞大猷盯著沈煉看了幾息,忽然轉向鄧城:「鄧城,你挑二十個好手,照他說的辦。記住,只偵察,不接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倭寇船隊的詳細情報。」

  鄧城抱拳領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俞大猷又看向沈煉,這次語氣平和了許多:「沈先生,你對閩南、粵東地面很熟?」

  「不熟。」沈煉坦然道,「但末將在錦衣衛當差,習慣了每到一地先摸清當地的勢力分布。這些消息,沿途從商賈、驛卒、茶棚夥計嘴裡都能打聽到,只要用心。」

  俞大猷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去。沈煉轉身正要走,俞大猷忽然叫住了他。

  「沈先生,你說吳平此人『極得倭寇信任』,這話從何而來?」

  沈煉停步,回頭道:「吳平少時為傭,不堪僱主虐待逃亡出海,初時不過是個亡命之徒。但他生得短小精悍,機警勇猛,很快得到倭寇頭目林國顯的重用,還娶了林國顯的侄女。如今他雖仍是倭寇的『別哨』,但實際上已經能獨當一面。此人極善隱忍,表面恭順,實則暗中積蓄力量。末將斗膽斷言——吳平此人,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煉一眼:「你一個京城來的錦衣衛,怎麼連海盜頭子娶了誰家侄女都知道?」

  沈煉笑了笑:「錦衣衛吃飯的本事,就是打聽。」

  俞大猷沒再追問,只是擺了擺手。

  沈煉走出議事廳時,湯克寬從後面追了上來。

  「沈先生留步。」


  湯克寬走到近前,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在廳里不方便說——沈先生高見,湯某佩服。俞帥這個人,嘴硬心軟,你別往心裡去。他這些年被朝廷派來的監軍、文官折騰得夠嗆,見了京城來的人就頭疼。」

  沈煉回禮道:「湯將軍言重了。俞將軍身經百戰,末將不過是紙上談兵。」

  湯克寬擺擺手:「紙上談兵的人我見多了,能把粵東三股勢力的來龍去脈說得這麼清楚的,你是頭一個。張璉、吳平、許朝光這三個人的名字,不少在東南待了好幾年的將領都分不清楚。」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沈先生,湯某有一事相詢。」

  「湯將軍請講。」

  「你此番來東南,究竟是為了什麼?朝廷的公文上只說是『協辦倭務』,可具體協辦什麼,卻隻字未提。」

  沈煉看了湯克寬一眼。這位副總兵生得面白無須,眉目清正,說話時目光坦然,不像是在試探。他想了想,如實答道:「查內鬼。」

  湯克寬臉色微變。

  沈煉繼續說道:「朝廷懷疑,東南軍中有人暗中勾結倭寇,通風報信。末將來,就是查這件事的。」

  湯克寬長長嘆了口氣,沉默片刻才開口:「果然。其實俞帥心裡也有數。這一年多來,咱們的好幾次圍剿都撲了空,每次都是眼看著要合圍了,倭寇卻提前撤得乾乾淨淨。若不是有人通風報信,絕不可能這麼巧。」他看向沈煉,目光變得鄭重起來,「沈先生,這件事,湯某願助你一臂之力。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沈煉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夜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沈煉獨自走回偏院,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吳平、張璉、許朝光——這三股勢力的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他隱隱覺得,這三方勢力之間絕非簡單的各自為戰,而是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合縱連橫。

  尤其是吳平。這個人從一介逃亡傭工,爬到倭寇「別哨」的位置,又娶了倭寇頭目的侄女——每一步都走得極有章法。如今他引倭寇攻大城所,看似是為倭寇效力,實則是借倭寇之手為自己清除障礙、積累資本。等倭寇被明軍消耗殆盡,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收編殘部,自立山頭。

  這才是真正的梟雄。

  沈煉推門進屋,在桌邊坐下,鋪開紙筆。燭火下,他提筆給朱希孝寫了一封信——東南軍情緊急,俞大猷麾下兵力不足三千,而吳平勾結倭寇,艦船數十,虎視潮州。他將歙縣之事也簡略附上。

  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沈煉躺在床上,卻久久無法入眠。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象牙牌子,腦海中反覆迴蕩著湯克寬方才的那句話——「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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