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公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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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抬起頭來,臉上的惶恐之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人,銀子嘛……確實有。不過不是小人的,是大人的。」

  周縣令一愣:「你說什麼?」

  沈煉不緊不慢地說道:「大人,您在北門外三里地的枯井裡,藏了七八千兩銀子吧?」

  周縣令的臉色瞬間變了。

  「還有城南楊家巷裡那位楊姑娘,大人可有些日子沒去探望了吧?馬夫人那邊,您瞞得可真夠辛苦的。」

  周縣令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死灰的顏色。他猛地後退一步,手指顫抖地指著沈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公堂上的衙役和圍觀的百姓都愣住了,不明白方才還趾高氣揚的縣令大人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只有幾個站得近的衙役隱約聽見了沈煉方才說的話,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萬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抿著嘴,肩膀卻忍不住一聳一聳的。

  「你……你……你胡說!」周縣令終於找回了聲音,猛地轉身奔回公案後,抓起驚堂木狠狠一拍,「大膽狂徒!竟敢當堂污衊本官!來人!給我打!往死里打!」

  幾名衙役面面相覷,腳下卻有些遲疑。方才沈煉說的那些話他們也聽見了,雖然不知真假,但看縣太爺這副反應,倒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似的。

  「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周縣令聲嘶力竭地咆哮著,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就在衙役們猶豫著要上前動手的時候,公堂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兩道身影大步踏了進來。

  是以冬和以夏。

  「周縣令,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當眾掌摑朝廷錦衣衛命官,方才那一巴掌,在場百姓可全都看在眼裡!」以冬走在前頭,手裡高高舉起一面令牌。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銅質鎏金,上面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鷹隼,鷹隼周圍環繞著一圈細密的雲紋,令牌背面則鏨刻著「錦衣衛」幾個篆字,在燭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金屬光澤。

  「大膽周縣令!」以冬厲聲喝道,聲音清脆而凌厲,在公堂中迴蕩,「竟敢私自扣押、殘害命官!知法犯法、貪贓枉法,該當何罪!」

  周縣令看見那面令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公案後面。他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肥肉劇烈地顫抖著,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錦衣衛。那是錦衣衛的令牌。

  他雖然是個不大不小的七品縣令,但對錦衣衛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可以直接上達天聽的天子親軍,是連四品知府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存在,是可以在地方上先斬後奏的特務機構。

  而他現在,把錦衣衛的人綁了,還差點上了大刑。

  周縣令渾身發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滴在公案上的卷宗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他方才那股囂張跋扈的氣勢蕩然無存,整個人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以冬收起令牌,走到沈煉身邊,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匕首,三兩下便割斷了沈煉身上的繩索。她一邊割一邊低聲埋怨:「你就不能少折騰點?非要挨這一頓綁?還有那一巴掌?」

  沈煉活動了一下被捆得發麻的手腕,笑道:「不挨這一頓綁,怎麼能讓周大人自己把底細全露出來?」以冬也不理他這嬉皮笑臉的模樣,只白了他一眼,心裡卻曉得這人既是朱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物,自有些常人不及的門道,便也懶得再與他計較。

  以夏也走了上來,目光冷冷地掃了周縣令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副還沒來得及用上的夾棍,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夾棍,是新的。」

  周縣令聽到這話,渾身又是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公堂上一片死寂的時候,一陣更加嘈雜的聲音忽然從衙門外面傳了進來。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一陣狂風裹挾著暴雨,轟隆隆地朝公堂逼近。緊接著,就聽見守門的衙役驚惶失措地喊道:「夫……夫人!夫人您不能進去!大人正在審案——」

  話音未落,公堂的後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身材高大壯碩的中年婦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織金緞襖,頭上插著好幾根金簪,走起路來滿頭珠翠嘩啦啦作響。她的臉盤寬大,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此刻正燃燒著熊熊怒火,手裡還拎著一根擀麵杖——顯然是一路從家裡衝過來的。


  正是周縣令的夫人,馬氏。

  「周長順!你個天殺的狗東西!」馬氏一進公堂便直奔周縣令而去,嗓門大得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你在外面養小妾?你還把銀子藏在枯井裡?老娘跟了你這麼多年,給你操持家務、伺候公婆,你倒好,背著老娘在外面養狐狸精!」

  周縣令整個人徹底癱了,像一灘爛泥似的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跪在那裡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解釋什麼,可嘴巴張了好幾次,卻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馬氏一把揪住周縣令的耳朵,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周縣令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只能歪著腦袋任由夫人擺布,活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肥貓。

  「你說!那個狐狸精住在哪兒?你這些年藏咱家了多少銀子?都給老娘從實招來!」馬氏一邊罵,一邊掄起擀麵杖在周縣令背上狠狠敲了幾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馬氏越罵越來勁,全然忘了場合,已然是急火攻心亂了心智,氣急下一把揪著周縣令的耳朵把他從地上拎得踮起了腳尖,另一隻手掄起擀麵杖照著他那圓滾滾的屁股就是一頓猛削。

  嘴裡的話更是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又難聽又解氣:「好你個老幫菜!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遠看像個發麵饅頭成了精,近看像個大冬落了地,老娘當年是瞎了哪隻眼才瞧上你這麼個歪瓜裂棗!老娘至嫁你家門,天天拿豬油拌飯供著你那副下水,你倒好,攢出來的那二兩本事全拿去孝敬外頭的野狐狸了?就你這張老臉,半夜出門狗都嫌磕磣,還學人家風流才子金屋藏嬌?你配鑰匙嗎?你配幾把?!」

  說著又是兩杖子擂下去,震得周縣令脊梁骨發麻,「今兒當著父老鄉親的面,你要不把楊家巷那姑娘的事交代明白,老娘現場就把你這身肥膘煉成油點了天燈!」

  公堂之上,那原本肅殺的氣氛早被沖得一乾二淨。兩排衙役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臉憋得通紅,有幾個實在繃不住的,直接把水火棍夾在胳肢窩底下捂著肚子悶咳。門外的百姓更是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鼓掌聲、起鬨聲險些掀翻了屋頂,有人扯著嗓子喊:「周夫人威武!再賞他兩下響的!」

  「好!打得好!」

  「周扒皮也有今天!」

  「這位夫人真是女中豪傑!」

  沈煉站在一旁,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的匾額依舊端正地掛在牆上,可匾額下面上演的這齣鬧劇,卻與「明鏡高懸」四個字形成了絕妙的諷刺。

  「這齣戲,比我想像的還要精彩。」他低聲自語道。

  公堂上的鬧劇還在繼續,馬氏的擀麵杖雨點般落在周縣令身上,打得他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縮到了公案底下。那張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四方長桌,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馬氏哪肯罷休,彎腰就要去揪他的官袍,幾個衙役連忙上前攔住,好說歹說才把她勸住。

  以冬看著這雞飛狗跳的場面,貼身湊到沈煉耳邊低聲道:「沈公子,差不多了吧?再鬧下去,這案子還審不審了?」

  沈煉微微點頭,上前一步,朗聲道:「周大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莫名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沉穩力量。公堂上亂糟糟的聲音竟然為之一靜,連馬氏都停下了手中的擀麵杖,轉頭看向他。

  周縣令從公案底下探出半個腦袋,額頭上一道擀麵杖敲出的紅印子清晰可見,烏紗帽歪在一邊,帽翅不知什麼時候折了一根,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看著沈煉,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哀求,活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周大人,」沈煉語氣平靜,「這公堂之上,終究不是處理家事的地方。依我看,咱們不如到內堂去,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周縣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公案底下鑽了出來,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沈……沈大人說得是!內堂,去內堂談!」他一邊說一邊朝馬氏投去哀求的目光,馬氏冷哼一聲,拎著擀麵杖往旁邊一站,算是暫時放過了他。

  沈煉朝以冬以夏使了個眼色,三人便跟著周縣令穿過公堂側面的小門,來到了一間布置得頗為雅致的內堂。但見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桌上擺著青花瓷的茶具,窗欞上糊著上好的宣紙,還立著一座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瓷器玉器,瞧著都價值不菲。周縣令一進內堂,便撲通一聲跪在了沈煉面前,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咚咚作響。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有眼不識泰山,豬油蒙了心,冒犯了大人!求大人高抬貴手,饒了下官這一回吧!」他說著,抬起頭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那笑容配上額頭的紅印子和歪斜的烏紗帽,顯得愈發滑稽,「下官在歙縣為官三年,雖說沒什麼大功,可也沒出過什麼大錯。這回實在是……實在是聽了那刁民的誣告,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沈煉挑了挑眉,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周大人方才在公堂上,可是直接讓人把我綁了,連問都沒問幾句就要上大刑。這要是一時糊塗,那大人要是清醒的時候,還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周縣令渾身一顫,連忙又磕了幾個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沈大人開恩!」

  沈煉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把周縣令晾在那裡,讓他跪得膝蓋發疼、心裡發毛。內堂里安靜得只剩下周縣令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良久,沈煉才緩緩開口:「周大人,你也知道,我此番是奉朝廷之命前往東南公幹。如今抗倭戰事吃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我若是把你這點破事捅上去,固然能讓你丟了烏紗帽,甚至掉腦袋,但於朝廷、於抗倭大局,卻沒什麼好處。」

  周縣令聽到「掉腦袋」三個字,臉色又是白了幾分,連連叩首:「是是是!沈大人深明大義!下官感激涕零!」

  「所以,」沈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我可以暫且饒你一命,也可以替你瞞下一些事情。但有一個條件。」

  「大人請講!只要下官辦得到,一定照辦!」周縣令連忙應道。

  「你把你這三年貪墨的所有銀兩,全部交出來。」

  周縣令的臉色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那可是他三年的心血,七八千兩白銀,還有無數的金銀首飾、貴重古玩……全都交出去,豈不是白幹了三年?

  沈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聲:「怎麼,不捨得?周大人,你是想留著銀子,還是想留著腦袋?」

  周縣令渾身一哆嗦,終於徹底死了心,垂頭喪氣地應道:「下官……下官這就命人去取。」

  他叫來一個心腹家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家人臉色變了變,偷偷看了沈煉一眼,便匆匆退了出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家人領著幾個挑夫回來了。挑夫們抬著兩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內堂的地面上。周縣令親手打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錠錠白花花的官銀,在燭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還有一個小一些的紅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金銀首飾、翡翠玉鐲、珍珠項鍊,還有幾件做工精美的古玩瓷器,瞧著少說也值上千兩銀子。

  沈煉掃了一眼,心中默默估算。七八千兩白銀,加上這些首飾古玩,差不多有小一萬兩了。與他從錢德厚那裡取來的一萬兩銀票加起來,這筆錢足夠他在東南做很多事情。

  「很好。」沈煉點了點頭,隨即轉向以冬以夏,「以冬,你去取紙筆來。」

  以冬心領神會,很快便從隔壁書房取來了筆墨紙硯。沈煉提筆蘸墨,在紙上筆走龍蛇,不消片刻便擬好了一份文書。

  「周大人,這份文書,你看一看。」

  周縣令接過文書,仔細讀了一遍。文書上寫著,歙縣縣令周長順自願將名下所有積蓄共計白銀七千八百兩整,以及金銀首飾若干,悉數捐出,用於歙縣地方建設和支援朝廷抗倭軍務。文書措辭冠冕堂皇,把周縣令描繪成了一個深明大義、急公好義的好官。

  周縣令讀完,心裡五味雜陳。這文書明面上倒是替他遮掩了貪墨的事實,把他包裝成了一個「自願捐款」的清官。他咬了咬牙,在文書上簽了字,又按了手印。

  以冬接過文書,嘴角微微一勾。她悄悄朝沈煉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另一份也已經辦妥了」。沈煉會意,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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