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杜正賢又又又被叫走了
縣革委會大院。
今天杜正賢是自己騎著車過來的。
大概可以叫投案自首。
鳳凰牌二八大槓被他支在大院東牆根下，車鎖擰了兩圈又擰了兩圈。杜正賢板著臉，兩隻手揣在藍布褲兜里，低著頭往辦公樓走。
傳達室的老頭打著蒲扇，看見杜正賢，咧嘴一笑。
「杜館長，又來啦。」
杜正賢沒聽見。
辦公樓的樓梯是水磨石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杜正賢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二樓左手邊第三間是馮世寬的辦公室，緊挨著會議室。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煙味。
杜正賢在門口站了兩秒，整理了一下領口，敲了敲門。
「進。」
是馮世寬的聲音。
杜正賢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馮世寬窩在靠窗的沙發里，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紙菸。對面的沙發上坐著馬國雄，馬國雄魁梧的身軀把沙發擠得有些變形，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扔了一堆煙屁股。
「老杜，坐吧。」
馮世寬朝一旁努了努嘴。
屋裡沉默了幾秒。
馬國雄先開口。
他把嘴裡的煙屁股摘下來，在菸灰缸里使勁摁了兩下。
「老杜。」
馬國雄的語氣里又是無奈又是憋悶。
「你那個展示高老革命故事的好點子，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杜正賢一聽這話頭，心裡就咯噔一下。
「馬主任……昨天不是說過了嘛。是文化館的共同智慧。」
馮世寬抬了抬眼皮，眼睛裡明顯布滿了血絲。
「苗書記昨天晚上又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聲音沉下來。
「嚴厲批評了文化館擅自行動、冒頭冒功的做法。」
杜正賢一臉苦色，朝一旁的馬國雄瞄了一眼。
「馮主任……我們文化館的方案是報批過的。當時馬主任還誇過哩。」
馬國雄一聽，立刻撇過臉去，盯著窗外的老楊樹發呆。
馮世寬嘆了口氣。
「別看他了。馬國雄同志已經被批評過了。」
他頓了頓。
「現在地委那邊的領導，要我們原西縣革委會就此次接待高老的問題做出深刻檢討，並對相關人員拿出具體的處罰。」
馮世寬說完，看著杜正賢。
「老杜啊，這關很難過啊。」
杜正賢的嘴唇動了動。
「馮主任，我們文化館也很冤枉啊。這件事我們是好心嘛。高老看完也是沒有意見的嘛。」
話越說，聲音越小，底氣越不足。
馮世寬擺了擺手。
「你也別怨。誰能知道高老看展覽看的好好，忽然關注起老同志們的生活問題？」
說完靠回沙發背上，吐出一口煙。
「苗書記有點脾氣也是能理解的。被高老用黑臉整整懟了三天，換做誰心裡都不舒服。」
屋子裡又沉默了一會兒。
馮世寬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這件事嘛，也是對咱們過往工作的一次檢驗，一次教訓。在關心縣裡老革命同志的晚年生活上，我們做得確實不夠。」
馮世寬說完重新坐直了身子。
「不過眼下緊要的是，得拿出一個處理意見來。」
杜正賢苦悶極了。
「我是文化館的負責人……那只能處理我了。」
杜正賢語氣里明顯有無奈和不滿。
馮世寬看了一眼杜正賢，隨即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摁滅，抽出一根新的，遞給杜正賢。
「老杜，讓你來呢，是商量解決問題的。」
他看著杜正賢。
「你是文化館的老同志了。做了八年的文化館館長，比我來原西的時間還長哩。」
杜正賢愣了一下。
這話是給台階的。
「我的建議，是把責任往下壓一壓。板子落到最下面。不要牽扯太多。能給地委有個交代就行。」
馮世寬說完，兩隻手抱在肚子上重新窩回沙發里，看著杜正賢。
杜正賢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三張臉。
李向前。小趙。老楊。
罪魁禍首自然是李向前，那個歪主意就是他提的。可李向前後面站著李登雲。
馮世寬要上調黃原地委的消息，已經開始傳了。馮世寬一走，原西縣未來的一把手要麼是田福軍，要麼是李登雲。這兩個人里，一個是李向前婆姨的二爸，一個是李向前的親爸。自己要是把李向前推出去，那以後還想不想進步了？
那只能是小趙或者老楊。
一個年輕，一個年老。一個是美術幹事，一個是資深館員。平時工作都勤勤懇懇，沒得說。推哪個出去心裡都不是滋味。
杜正賢腦子裡轉了一圈，頗難抉擇。
「馮主任。」
杜正賢沉吟了半天，開口。
「縣文化館就那幾條槍。都只是負責執行的活。拉他們任何一個出來，都顯得無辜。」
他咬了咬嘴唇。
「有沒有……其他辦法？」
馮世寬兩隻手一攤，擱在扶手上。
「老杜。我這是在幫你。」
馮世寬的聲音不高，但壓力卻沉甸甸地落下來。
「你要是捨不得，那就只能自己去頂這個鍋了。」
杜正賢的臉一白。
他當然不願意去頂。他還想著進步呢，還想著能從縣文化館的位置上挪一挪呢。
馮世寬看著他，嘆了一口氣開口。
「老杜，你回去考慮一下吧。儘快給縣裡一個答覆。」
杜正賢無奈地起身，和馮世寬、馬國雄告了別，心事重重地出了辦公室。
……
文化館。
杜正賢被第三次叫去縣革委會之後，整個文化館的人無暇吃瓜。
閱覽室里，老吳頭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那裡翻報紙。
業務室里，孫大姐埋著頭對著一本台帳寫東西，筆尖在紙上劃得很輕。她的辦公桌旁邊是杜麗麗的桌子，杜麗麗正在一邊翻《黃原文藝》，一邊用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創作室里，小趙和老楊都正正經經的坐在辦公桌前。
李向前靠在椅背上打盹。
今天的文化館，靜悄悄。
下午一點，院門口響起一陣腳踏車的剎車聲。
整個文化館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門口的腳步聲走得很慢。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就聽到杜正賢辦公室的門響了一下。
一個小時後。
孫大姐出現在創作室門口。
「開會。「
今天杜正賢是自己騎著車過來的。
大概可以叫投案自首。
鳳凰牌二八大槓被他支在大院東牆根下，車鎖擰了兩圈又擰了兩圈。杜正賢板著臉，兩隻手揣在藍布褲兜里，低著頭往辦公樓走。
傳達室的老頭打著蒲扇，看見杜正賢，咧嘴一笑。
「杜館長，又來啦。」
杜正賢沒聽見。
辦公樓的樓梯是水磨石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杜正賢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二樓左手邊第三間是馮世寬的辦公室，緊挨著會議室。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煙味。
杜正賢在門口站了兩秒，整理了一下領口，敲了敲門。
「進。」
是馮世寬的聲音。
杜正賢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馮世寬窩在靠窗的沙發里，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紙菸。對面的沙發上坐著馬國雄，馬國雄魁梧的身軀把沙發擠得有些變形，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扔了一堆煙屁股。
「老杜，坐吧。」
馮世寬朝一旁努了努嘴。
屋裡沉默了幾秒。
馬國雄先開口。
他把嘴裡的煙屁股摘下來，在菸灰缸里使勁摁了兩下。
「老杜。」
馬國雄的語氣里又是無奈又是憋悶。
「你那個展示高老革命故事的好點子，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杜正賢一聽這話頭，心裡就咯噔一下。
「馬主任……昨天不是說過了嘛。是文化館的共同智慧。」
馮世寬抬了抬眼皮，眼睛裡明顯布滿了血絲。
「苗書記昨天晚上又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聲音沉下來。
「嚴厲批評了文化館擅自行動、冒頭冒功的做法。」
杜正賢一臉苦色，朝一旁的馬國雄瞄了一眼。
「馮主任……我們文化館的方案是報批過的。當時馬主任還誇過哩。」
馬國雄一聽，立刻撇過臉去，盯著窗外的老楊樹發呆。
馮世寬嘆了口氣。
「別看他了。馬國雄同志已經被批評過了。」
他頓了頓。
「現在地委那邊的領導，要我們原西縣革委會就此次接待高老的問題做出深刻檢討，並對相關人員拿出具體的處罰。」
馮世寬說完，看著杜正賢。
「老杜啊，這關很難過啊。」
杜正賢的嘴唇動了動。
「馮主任，我們文化館也很冤枉啊。這件事我們是好心嘛。高老看完也是沒有意見的嘛。」
話越說，聲音越小，底氣越不足。
馮世寬擺了擺手。
「你也別怨。誰能知道高老看展覽看的好好，忽然關注起老同志們的生活問題？」
說完靠回沙發背上，吐出一口煙。
「苗書記有點脾氣也是能理解的。被高老用黑臉整整懟了三天，換做誰心裡都不舒服。」
屋子裡又沉默了一會兒。
馮世寬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這件事嘛，也是對咱們過往工作的一次檢驗，一次教訓。在關心縣裡老革命同志的晚年生活上，我們做得確實不夠。」
馮世寬說完重新坐直了身子。
「不過眼下緊要的是，得拿出一個處理意見來。」
杜正賢苦悶極了。
「我是文化館的負責人……那只能處理我了。」
杜正賢語氣里明顯有無奈和不滿。
馮世寬看了一眼杜正賢，隨即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摁滅，抽出一根新的，遞給杜正賢。
「老杜，讓你來呢，是商量解決問題的。」
他看著杜正賢。
「你是文化館的老同志了。做了八年的文化館館長，比我來原西的時間還長哩。」
杜正賢愣了一下。
這話是給台階的。
「我的建議，是把責任往下壓一壓。板子落到最下面。不要牽扯太多。能給地委有個交代就行。」
馮世寬說完，兩隻手抱在肚子上重新窩回沙發里，看著杜正賢。
杜正賢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三張臉。
李向前。小趙。老楊。
罪魁禍首自然是李向前，那個歪主意就是他提的。可李向前後面站著李登雲。
馮世寬要上調黃原地委的消息，已經開始傳了。馮世寬一走，原西縣未來的一把手要麼是田福軍，要麼是李登雲。這兩個人里，一個是李向前婆姨的二爸，一個是李向前的親爸。自己要是把李向前推出去，那以後還想不想進步了？
那只能是小趙或者老楊。
一個年輕，一個年老。一個是美術幹事，一個是資深館員。平時工作都勤勤懇懇，沒得說。推哪個出去心裡都不是滋味。
杜正賢腦子裡轉了一圈，頗難抉擇。
「馮主任。」
杜正賢沉吟了半天，開口。
「縣文化館就那幾條槍。都只是負責執行的活。拉他們任何一個出來，都顯得無辜。」
他咬了咬嘴唇。
「有沒有……其他辦法？」
馮世寬兩隻手一攤，擱在扶手上。
「老杜。我這是在幫你。」
馮世寬的聲音不高，但壓力卻沉甸甸地落下來。
「你要是捨不得，那就只能自己去頂這個鍋了。」
杜正賢的臉一白。
他當然不願意去頂。他還想著進步呢，還想著能從縣文化館的位置上挪一挪呢。
馮世寬看著他，嘆了一口氣開口。
「老杜，你回去考慮一下吧。儘快給縣裡一個答覆。」
杜正賢無奈地起身，和馮世寬、馬國雄告了別，心事重重地出了辦公室。
……
文化館。
杜正賢被第三次叫去縣革委會之後，整個文化館的人無暇吃瓜。
閱覽室里，老吳頭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那裡翻報紙。
業務室里，孫大姐埋著頭對著一本台帳寫東西，筆尖在紙上劃得很輕。她的辦公桌旁邊是杜麗麗的桌子，杜麗麗正在一邊翻《黃原文藝》，一邊用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創作室里，小趙和老楊都正正經經的坐在辦公桌前。
李向前靠在椅背上打盹。
今天的文化館，靜悄悄。
下午一點，院門口響起一陣腳踏車的剎車聲。
整個文化館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門口的腳步聲走得很慢。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就聽到杜正賢辦公室的門響了一下。
一個小時後。
孫大姐出現在創作室門口。
「開會。「